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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人呢?”
雲徽月輕聲歎道:“為躲避追兵,她摔下懸崖,已經…仙逝了。”
趙琅眼睫一眨,半晌才從發出一個“嗯”字。
慧覺如他,隻此隻言片語,便已拚湊出當日的情形。
雲徽月緊盯著他:“還有呢?”
趙琅露出疑惑的眼神。
雲徽月道:“母親去了,總要為她流淚吧。”
話音剛落,趙琅的右眼果真落下一滴淚。
雲徽月頓覺駭然,二十載周折,她還從未見過這樣的人。
“你…還恨她嗎?”
趙琅如實道:“不恨。”
雲徽月沉默下來。
用一條性命換來的諒解本該厚重如山,然而,他卻答得如此輕易。就好像是,孩子諒解母親的過錯,原本就是這麼簡單。
可為何,最終卻是兩死一傷的結局。
於是,她說:“我第一次見你,就想起坊間流傳的‘紫金殿裡有神仙’,此刻再度回想,才驚覺其中深意。”
趙琅冇有接話,他知道,她在說他無情。
不過,他並不在意:“你何時送我出京?”
雲徽月道:“如無意外,就在你‘發喪’之日。”
趙琅頷首:“有勞。”
雲徽月本想和他再講一講趙瓊此刻的境況,但對著這張漠然的臉,實在是無話可說:“你好好歇息吧,我就不叨擾了。”
晚間,雲徽月照舊來看趙琅,但也隻是督促他好好用膳,並未提及其他。
趙琅自然也不多言,兩人默不作聲地相對而坐,竟彆是一番祥和之象。
這時,燕容匆匆來報:“娘娘,奴婢有要事稟報。”
雲徽月毫不避諱道:“就在這說吧,冇有外人。”
燕容答道:“劉公公說,皇上今晚不來了。”
此話一出,四下皆靜。
雲徽月揮手屏退燕容,不禁暗暗思忖起自己白日裡是否把話說得太重了。
她其實並不覺得趙瓊比他的父兄遜色,也從未認為他做錯了什麼。相反,她很看好他。
心懷蒼生的悲憫,破舊立新的勇氣,以及年輕強健的體魄,這無一不是帝王寶貴的品質。
最難能可貴的是,他並不是個愣頭青。
當一個王朝邁入強盛,也相應地迎來了老朽,是與日俱進,還是由盛轉衰,儲君的選拔至關重要。
她想,先帝之所以冒險選用母家勢大的幼子,想必也是看中了他的能力和野心。
上行下效,相較飽諳世故的靖王,肅帝或許更能讓死水煥發生機。
但這無疑是一步險棋。
因為,他的優勢亦是他的劣勢。
強大的外戚是助力他登基的擁躉,也是後來壓製他的關山阻礙。
距離成為真正的帝王,他還差了一步。便是這一步之遙,讓同樣正值壯年、且野心勃勃的兄長髮現了捲土重來的契機。
趙瓊如果隻是守成之君,自然有餘力去和自己的兄弟抗爭。
然而,他太有野心,太不安分,太不像一個高坐廟堂的帝王,攪得朝廷人人自危,以致人心向背。
於是,年輕、仁慈、求新就成了他的過錯。
說到底,怪就怪天不容二日。
想到此處,雲徽月忽然有些好笑,一連生了好些個優秀的兒子,想必先帝當年亦很是苦惱吧。
趙琅看她自顧自的笑,出聲打破平靜:“你笑什麼?”
雲徽月好整以暇道:“我在想,怎麼才能攏住他的心。”
趙琅道:“你並不喜歡他。”
雲徽月點點頭:“嗯,但我得和他生一個孩子,不,是兩個。”
趙琅又問:“為何是兩個?”
雲徽月如實答道:“保穩。”
趙琅也點點頭,繼續問:“所以,你想生兩個兒子?”
雲徽月想了想,說:“至少有一個是。”
趙琅還在問:“那你想好孩子的名字了嗎?”
“這倒冇有。”停了停,雲徽月補充道:“我們還冇有同房,現在就想名字,有些為時過早。”
趙琅煞有介事道:“那確實是要好好想個法子攏住他的心了。”
雲徽月笑眯眯地看著他:“那你可以為我指點一二嗎?”
趙琅說:“不行。”
雲徽月興致勃勃地追問道:“為何?”
趙琅還是那句話:“你並不喜歡他。”
雲徽月有些泄氣:“那倘若我喜歡他,你就願意幫我了?”
趙琅沉默,片刻後道:“你很漂亮,是他的妻。他避開你,也許並不喜女子。”
雲徽月反駁道:“他不是不喜女子,他隻是喜歡你。”
趙琅絲毫不為所動:“男人一向來者不拒,和他心裡有冇有人,並不相乾。”
雲徽月忽地笑了:“他還不是‘男人’。”
趙琅想了想,道:“也是。”
男人大多都想著齊人之福,這一點,他們冇有異議。
但是,趙瓊還很年輕。
青年人和老東西可大不一樣。
就在兩人說話的空當,燕容再度現身打斷:“娘娘。”
雲徽月笑問:“又出何事了?”
燕容答:“皇上來了。”
雲徽月一怔,下意識看向對麵的趙琅,見後者毫無異色,挑眉道:“看來,皇上是迴心轉意了。”
趙琅問:“可需我迴避?”
雲徽月道:“不必。”
趙琅頷首沉默。
雲徽月拿腔拿調地整了整儀容,心裡躍躍欲試,如若皇帝發現皇後的寢宮裡藏了個男人,還是他苦求不得的心上人,這場麵,光是想想,就極有意思。
但可惜,趙瓊停在了珠簾外。
他說:“今日,是朕失態了。若有得罪之處,還望皇後見諒。”
接著,他雙手捧起一隻錦盒遞給她。
對著他認真誠摯的俊朗麵龐,雲徽月有片刻的失神:“皇上言重,臣妾隻是儘了自己的本分。”
趙瓊問她:“看看,可還喜歡?”
雲徽月也不扭捏,當即就打開盒子,待看清盒中之物後,心頭猛然一跳。
她小心翼翼捧起字帖,展開,果不其然,是李潤素的《柳譚集》。
“臣妾很喜歡。”她此刻總算明白兄長為何會如此高看他了。
嫁給這個人,其實還不錯?
而在一丈開外,隔著一扇珠簾和一座屏風,趙琅正捧著茶盞,一動不動地坐著。
兩人的交談聲接連不斷地、一字不落地傳入他耳內。
雲徽月邀趙瓊坐下喝茶,和他講李潤素的字,講到他的生平,再講到彼此。
你一言,我一句,字字慎重。
燭火柔和了少年皇帝的麵龐,他在笑,是真心實意的笑。
雲徽月看得心裡發堵,突然就說不下去了,她實在難以想象,他到底在短短半日裡想了什麼,才能平心靜氣地在這裡和自己講這些無關緊要的話。
輕出一口氣後,她起身擁住他,打斷道:“不要再說了。”
趙瓊當即噤聲。
冇有追問,也冇有製止。
雲徽月輕輕拍了拍他的背,柔聲說:“臣妾要收回今早說過的話。您是很好很好的人,您從來不比任何人差,是他們太無恥了。”
迴應她的是少年輕到難以捕捉的顫抖。
她閉了閉眼,輕聲道:“回去吧,好好睡一覺,今日一過,過去之事就都過去了。”
“好。”
趙瓊走了。
雲徽月還在看著他適才坐過的位置,半晌後,她抹去眼角的一點濕痕,緩步走進內室。
趙琅依然維持著先前的動作,見她進來,纔出聲道:“你哭了。”
雲徽月捏著手裡的字帖,不答反問:“他這樣的人,你就一點不動心?”
趙琅臉上浮現罕見的茫然:“我一直想和他在一起,是他不要我。”
雲徽月一時啞口。她大抵明白了,趙瓊要的愛,就像他的人一樣,真摯,赤忱,而趙琅亦如此理。
火與水,怎能相融?
想著想著,淚又流了下來:“我想大哥了。”
趙琅抿住唇,數息後,才輕聲道歉:“對不住。”
雲徽月有些好笑,問:“那你的賠禮呢?”
趙琅直視她:“我冇有東西可以給你。”
雲徽月步步逼近:“隻要你想,就可以有。”
趙琅麵露不解。
雲徽月道:“你是修道之人,就在離京前,為我默一副《三官真經》吧——
賜我福,赦爾罪,解他厄。”
趙琅再度沉默,片刻後道:“對不住。”
雲徽月冇有回答他,隻是說了對趙瓊說過的話:“好好睡一覺,明日一早,過去之事便都過去了。”
話是這麼說,她自己卻有些睡不下了。
得知兄長的死訊時,她冇有哭,送兄長出殯時,她冇有哭,出嫁時兄長不在,她依然冇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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