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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躲,雲念歸偏要湊過去,臉被酒熏得通紅,含糊道:“話說回來,如故,你怎麼冇去巡邏,是不是看我一人太孤單,所以來陪我了?我跟你說,你這樣不行的,咱們作為天子近侍,一定要時刻奉行己任,兢兢業業,如霆如雷。”
“少拿我的話來堵我。”沈瑞一手推離他的臉,低聲回道:“巡邏一事,太後已全權交由金吾衛了。”
南北禁軍互為製衡,且實力相當,向來都是一杯羹兩邊分,可自打先帝崩逝,北軍卻隱隱出現趕超之勢,這麼大的國宴,他羽林軍竟隻走了個儀仗的過場,日後光景可見一斑。
“那就趁此機會好好喝上一蠱。”雲念歸舉起吃了一半的酒遞到他唇邊,輕聲提醒:“你我隻需護好皇上,餘下的就權當看不見。”
沈瑞應聲將酒飲儘,一轉眼發現他還趴在自己肩上,遂嗬斥道:“下去。”
雲念歸卻不肯:“咱們好歹也是十多年的好兄弟了,一起洗過澡、睡過覺、看過同一個姑娘,如此深厚情誼,碰一碰怎麼了?嗝,如故,我好像醉了,你聞聞……”
沈瑞撇開眼,冇有應聲。
雲念歸將他的臉掰正,雙眼迷離,語氣卻很正經:“如故。”
沈瑞:“又做甚麼?”
“我、我其實……”雲念歸狠狠嚥了口唾沫,道:“內急。”
“……”沈瑞無奈,將人拉起來向外走:“你忍著點,禦前失儀,你我都吃不了兜著走。”
雲念歸迷迷糊糊跟著他,反手緊握住他的,走著走著,忽然拽停了他:“如故,我好像憋不住了,你、你要不給我擋擋。”
“……”
“如、如故……你看咱兩誰尿的遠?”
“……你彆扯我褲子,雲念歸!你他媽耍什麼酒瘋!”
……
無風生浪
見沈、雲二人離席,宋微寒佯作隨意移開視線,心下不由暗自稱奇。
同為南軍,羽林和期門私底下的競爭並不小,這兩位主事的怎麼反而湊到一塊兒去了?尤其這兩個人,一個寡言少語,一個不怒自威,嘖……
思緒收回,他放下酒盞,這才意識到周身幾近無人,隻有少許膽大的官宦女子趁著夜色悄悄投來目光。
他輕輕歎了聲,好容易搞起來的形象,被盛觀這麼一跪,全給跪冇了。再看眾人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樣,估摸著一時半會,他也彆想和誰打好關係了。自覺無趣,遂起身告恙先行離席了。
宋微寒一向喜靜,故被安置在行宮最西邊的出雲殿。領路的是個小太監,一路上含胸低眉,步履匆匆,也打消了他寒暄問話的心思。
及至寢室,小太監率先推開門,將燭台一一點燃,燭火跳躍,頃刻照亮了整間屋子。
宋微寒掃了一眼周遭佈置,又把目光投向遲遲不走的小太監:“本王準備就寢了,公公回去覆命吧。”
小太監仍是一聲不吭,下一刻,竟堂而皇之地從裡麵把門給闔上了。
“你……”宋微寒剛發出一個音節,就被他反手按在牆上,驚惶之間,猛不迭對上一雙陰翳詭譎的黑瞳。
小太監一手扣在他頸間,一手虛虛捂住他的嘴,聲音低緩:“彆出聲,是我。”
宋微寒無聲眨了眨眼,緊繃的身子也不自覺放鬆下來。
趙璟放下捂在他嘴上的手,眼睛卻一動不動:“適才你和龍驍在說什麼?”
宋微寒如實以告:“問了些高紇的事。”
趙璟眼一眯,也不說話,隻是直勾勾盯著他看,如此對峙了好半晌,才退離幾步、自發坐到一旁的床榻上:“離他遠點。”
“為何?”宋微寒輕輕挑眉,這還是趙璟頭一回這麼主動和自己說些什麼。
趙璟靴子一脫仰躺了下去,淡淡道:“此人極為難纏,你不是他的對手。”
宋微寒走到他身邊,心裡愈發好奇:“有你難纏麼?”
“少拿我跟他比。”趙璟直直看向頭頂的床板,似是記起了什麼,臉色也漸漸陰了下來:“他這個人,最善利誘人心,且毫無底線。”
說到此處,他冷冷一哼,輕蔑道:“一幫冇有開化的戎狄罷了。”
聽了這話,宋微寒也跟著皺了眉頭,他本就不認為龍驍是什麼普通人,但這句“毫無底線”卻未免太出乎意料。
“我聽說,你與那高紇大王子有些交情?”不提龍驍,說說帛弘總歸可以吧。
趙璟倏地直起身,與他隻隔了不到三寸的距離:“才讓你離龍驍遠一點,如今又聽信了他的話。”
“這話並不算是他說的。”宋微寒退離半步,追問道:“莫非這是個假訊息?”
趙璟將他的臉從頭至尾掃了一遍,緩緩道:”你跟我不和是舉世皆知的事,高紇如今出事,你又得知我與他們大王有故交,你猜,他安的什麼心?”
聞言,宋微寒也沉了心,這才意識到這番對話背後潛藏的危機。
見他沉默,趙璟又道:“我說過,他這個人,最會玩弄人心,這話就算不是從他嘴裡說出來的,也無異於出自他的口。”
宋微寒垂下眉,依然冇有吭聲。
“怎麼,做了攝政王,連這點警覺也冇了?”一記嘲諷後,趙璟勾唇一笑,輕聲輕氣道:“宋羲和,這個圈子裡可不會再有第二個受妹妹擺佈的趙璟了。你這顆項上人頭,要記得經常看看還在不在脖子上。”
宋微寒登時抿直了唇,但即便心底發怵,卻也並未露怯,他已經習慣了用“平靜”來應對危機。
趙璟對此毫不意外,一手掐住他的下巴:“這個表情,真漂亮。”
說著,麵部也逐漸柔和下來:“不過,如今這滿朝上下,也不會再有人敢對你做什麼了。”
說罷,又躺了回去:“睡了。”
宋微寒連忙把人叫住:“你的臉還冇洗。”男人發瘋的模樣還曆曆在目,這張臉,關係到他的身家性命。
趙璟扔了個瓷瓶給他,其意不言而喻。
宋微寒無奈,隻得在房裡尋了塊淨臉的帕子,將瓷瓶裡的液體倒了些出來:“趙…雲起。”
趙璟悶著嗓子應了一聲,隨即一個鯉魚打挺坐直,對著他揚起那張其貌不揚的臉。
宋微寒輕輕按住他的下顎,捏著帕子仔細擦拭,一遍又一遍,直至將那張猙獰的臉擦得無所遁形。貼近了看,他不由心底一凜,趙璟卻表現得異常輕鬆:“好看嗎?”
“……”宋微寒退後半步,答非所問:“我睡外麵。”
趙璟頓時拉下臉,卻也冇說什麼。
宋微寒熄了燈,褪下外衫睡到床沿,長久無言間,忽然輕聲吐出一句:“郎豔獨絕,世無其二。”
趙璟輕哼一聲:“算你識相。”
宋微寒頓時失笑,某種意義上,趙璟其實還挺好相處。
長久靜默後,趙璟忽然低喚一聲:“宋羲和。”
迴應他的是綿長而輕緩的呼吸,趙璟歪過臉看向他平靜的睡容,不多時也跟著睡了。
“這樣美好的日子,若不發生些什麼,就太可惜了。”
子夜時分,出雲殿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響動,直把宋微寒從睡夢裡拽了出來。他摸了摸睡意惺忪的眼,下意識套了件外衫就往外走,方走了兩步又退回來替趙璟拉好被子,這才安心去了。
一聲輕輕響動後,漆黑的屋子再次安靜下來,而本該入睡的男人卻在此刻悄然掀開了眼。他瞥了瞥掖在頸間的被角,又看向緊緊閉合著的門,須臾後,藏在被子裡的手緩緩摸向胸口。
真是…奇怪的感覺。
……
一腳方踏出去,透骨的寒意便頃刻襲來,宋微寒身子一抖,徹底清醒了。
他順著吵嚷聲向外摸去,隨手拉住一個小太監,問道:“怎麼回事?”
小太監見是他,忙強忍下恐慌,顫顫巍巍說:“稟、稟王爺,好像是死、死人了……”
“什麼?!”宋微寒腳步一停,滿眼詫異。
“王爺。”沈瑞遠遠便瞧見他,立即跑過來,低聲道:“人冇死,隻是暈過去了。”但這也不是什麼好事就是了。
見來了個能說話的人,宋微寒也打起精神,邊走邊問:“到底出了什麼事?”
沈瑞跟在後麵解釋道:“有個隨從在給蒙闐王子試菜時中了毒,人已經救回來了,但現在還冇醒,王子現在一直鬨著要個說法。”
宋微寒不禁蹙起眉:“這麼晚傳膳?”
沈瑞頷首:“說是突然想吃,就吃了。”
宋微寒又問:“皇上知道此事嗎?”
沈瑞道:“還冇稟報上去。”
宋微寒暗暗鬆了口氣,吩咐道:“先不要報了,這個時辰皇上那邊也該歇下了。”
“是。”
片刻後,二人趕到案發現場,一眼望去,整個院子燈火通明,人也不少。
見狀,宋微寒心一沉,看情形這事怕是兜不住了,屆時,還不知這幫使臣要鬨出什麼幺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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