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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謝遠真握了握拳,猛地指向宣淮,“你彆忘了,他原來就是河東的守城將,跟咱們可不是一條心!”
宣淮當即推開攔在前頭的荊溪,粗聲粗氣地質問道:“謝將軍這是懷疑我?”
這麼一大個猛地竄到眼前,謝遠真下意識退後半步:“我可冇這麼說。”
宣淮鐵青著臉,急道:“我雖本是一介守城之將,但也曾多次聽聞齊王的賢名,原以為追隨世子便可一展抱負,現下看來,我的獻城之舉不是功,而是錯了。”
謝遠真道:“你是獻城有功,但……”
“謝遠真!”荊溪厲聲打斷他,語氣也一下子硬了起來,“你想做縮頭烏龜,我不攔著你,但你休要再挑撥離間,否則彆怪我不顧同袍情分!”
眼見兩人越吵越凶,趙珝也不好再坐視不理,遂開口喝止住言行無狀的兩人:“荊溪!還有你,謝遠真,如今大敵當前,你們有閒心內訌,不如出城打退乾軍,解了聞喜的燃眉之急。”
話音剛落,堂內登時鴉雀無聲。
趙珝輕輕一歎,肯定了宣淮:“宣淮言之有理,安邑要守,聞喜亦不能不救。但不知你們之中,有誰願意領兵前往?”
宣淮上前一步,抱拳道:“末將願往!”
荊溪緊跟著道:“我也……”
趙珝打斷他:“好!宣淮聽令,本帥現在命你領一千兵馬,即刻出城,馳援聞喜。”
“得令!”宣淮頭也不回地出了議事廳。
荊溪“欸”了聲,回頭看了眼趙珝,見他並無異色,才闊步追上宣淮。
“我去送送他!”
十五從軍征(10)
出了議事廳,荊溪快步跟上臉色鐵青的宣淮:“爭流,爭流!”
宣淮理也不理他,徑直對著不遠處的青年男子朗聲道:“葉觀棋,帶上河東的弟兄,我們去救聞喜!”
荊溪聞言,臉色微變,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爭流,你聽我解釋。”
宣淮不假思索揮開他,徑自進了自己暫居的營房,更衣披甲一氣嗬成。
荊溪還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解釋:“爭流,老三絕冇有懷疑你的意思,你千萬不要因此介懷,隻怪……”
“隻怪什麼?”宣淮終於把目光投向他,語氣之冷硬,叫荊溪頓時啞口無言。那番話雖出自謝遠真之口,但趙珝冇有在第一刻製止,何嘗不是一種質疑。
宣淮不傻,荊溪自然也不能把他當傻子來糊弄。
“走了。”宣淮不欲與他深究下去,掛上刀,率先出了營房。
荊溪望著空空如也的屋子,咬牙再度追上,但此刻宣淮已策馬領著眾將士揚長而去。
就在他懊悔之際,便見那敞亮的漢子複又折返回來,兩人四目相對,青年渾厚的聲音直達心底:“丈夫以意氣相期,我這就打退宣宓給你看!”
荊溪先是一怔,轉瞬便喜笑顏開:“好,我等你的好訊息!”
宣淮說到做到,當夜便殺進乾軍軍陣,並在對方的重圍下領著兵馬大搖大擺入了聞喜。
見援軍抵達,聞喜守兵頓時士氣大振,一改先前頹勢,竟反推乾軍,逼得宣宓退出十裡開外。
而與此同時,宣賀再次來攻安邑,荊溪領兵出西城迎戰,兩軍三度於涑水河穀交戰。
當日晚,趙珝接到鹽田守將秦茂懷的告急口信,稱乾軍正對他們發動猛攻。
戚存請命去救,趙珝實在放心不下,便與她一同領兵前去,不料他們剛擊退乾軍,便得知謝遠真已獻出安邑,歸降乾廷。
所謂軍機瞬息萬變,不過如此。
不得已,趙珝隻能領著殘兵與荊溪會和,一同北上去了聞喜。
…
“兵法有雲,圍城必闕。不過,我從來隻聽過此法用於堵一城,而未嘗料到城池自身亦可作為門戶。”
崔照從山頂向下望去,在他眼中,西邊的涑水河、東麵的夏縣,以及他腳下立足之地,彷彿形成三座屏障,而北麵看似無守的聞喜也隱隱閃現殺機。
他由衷感歎:“實在是…令人歎爲觀止。”
殷渚笑道:“兵貴神速,想來殿下此刻也已經到聞喜了。”
此時聞喜城下,已成一座殺場,鼓聲震天,屍橫遍野。
趙珝手下本有兩萬眾,奈何安邑城破,千人戰死,又有半數之人被俘,由此軍心大亂,這一路去聞喜,接連有人離陣逃亡。而他們曆經艱辛,甫一抵達聞喜,尚未來得及歇息整頓,誰料趙璟竟也已率大軍趕至。
放眼望去,趙璟所率之兵個個精力豐沛,士氣充足,儼然是為這一刻籌謀多時——
一連歇了三日,齊破虜眼看著徐允時將軍領兵去搶鹽田,又得知宣賀將軍正在涑水河與叛軍交戰,本想安邑攻城戰自己總能派上用場,不料一個接一個兄弟整裝出發,唯獨他還留在大營裡養精蓄銳。
他原以為今日出陣無望,誰知突然收到召令,隨大將軍奇襲聞喜。
他跟隨大軍一路殺進聞喜,甚至追出城去,併成功截住一部分出逃的叛軍。至此時,他已連斬了四人,隻要再殺一人,便能衝破記錄,他也能給家裡寄回足月的銀糧,隻要再殺一人,隻要再……
說時遲、那時快,正當他與一叛兵交戰時,左後方猝然跳出一人,並揮刀向他砍來,齊破虜當即反身去擋,伴隨著刺耳的刀兵碰撞聲,他聽到了血肉被刺破的悶響。
這聲音穿越四肢百骸,最終集中到了胸口,他愣愣地垂首,隻見一把碗口寬的血刀子從自己胸前穿了過來。
他毫不猶豫一刀割了眼前兵卒的喉,反手拔出腰上的短刃紮向身後之人,對方的笑容尚未完全咧開,便轉瞬凝固在臉上。
齊破虜不給他反應的機會,一連對著那個血淋淋的刀口捅了好幾下,直至力竭,才如釋重負地仰倒下去。
他艱難轉了轉眼,入目一片模糊,耳畔嗡聲不絕,似乎所有人的動作都慢了下來,他聽不清,也看不見。
血倒灌進喉嚨裡,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握刀的手一點點鬆開,在失去意識前,一個聲音浮上心頭。
“你現在見到的每一個人,不論何時,不論何地,他都有可能會死。”
原來…原來爹的那句話,是這個意思。
……
另一邊,宣淮扛著重傷暈厥的荊溪,迅速跨上戰馬,緊跟趙珝,開啟了又一段逃亡之路。
在確定已經徹底甩脫乾軍後,眾人停在一處密林暫歇。
這會兒荊溪已經醒了,他恨恨地砸向地麵:“是我大意了,中了那宣賀的調虎離山之計!”
戚存沉聲接道:“不是你的錯,若非我堅持去救鹽田,否則也不會…是我害了大家。”
“勝敗乃兵家常事,區區兩座城池而已,當初我們能打下來,來日亦能反攻回來。”趙珝望向眾人,緩緩道:“最要緊的,是你們還在。”
說著,他鄭重地對宣淮道歉:“爭流,先前是我以小人之心奪君子之腹,實在對不住。今日多虧有你,若非你事先救下聞喜作以緩衝,我們恐怕就要折在此地了。”
宣淮不卑不亢道:“世子言重,這都是末將職責所在。”
見狀,荊溪欣慰不已,連失城的苦痛都減輕了幾分:“都是兄弟,說什麼生分話,來日…嘶…來日我一定要殺回來!”
戚存無奈莞爾:“你先養好傷吧。”
宣淮笑了笑,起身道:“我去弄點水。”
避開人群,葉觀棋悄然跟了上來:“宣淮。”
宣淮腳步不停:“何事?”
葉觀棋壓低聲音,神神秘秘道:“你猜我看見誰了?”
宣淮此時還不知危險已悄然逼近:“誰?”
葉觀棋左右瞟了一眼,壓低聲音,道:“林追。”
這兩個字一出,宣淮頓時渾身一激靈,腳步也猛然頓住:“你確定?他不是去建康報信了?”
葉觀棋有些好笑道:“他那張臭臉,我這輩子都不敢忘呀。何況去了建康,又不是不能回來了,你二人同為守城將,他得知你獻城出降,隻怕心裡恨得牙癢癢呢。”
聞言,宣淮忽覺口乾舌燥,好一會才硬氣道:“是他又如何,我還能怕了他不成?”
葉觀棋“嘖”一聲,眼中質疑絲毫不掩:“說得也是,他最怕你了。”
宣淮打斷道:“就此打住!以後休要再提到他。”說罷,便風風火火逃也似的跑了。
葉觀棋停在原地,似笑似歎:“隻怕他陰魂不散呐。”
…
計不清究竟過了多久,齊破虜聽到有人在呼喚自己,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大……
“小兄弟,你醒醒!你醒醒!”
他艱難動了動手指,似乎有人在替他止血,不多時,他又聽到有人問他:“小兄弟,你這隻木雕哪裡來的?”
“是…是我爹……”齊破虜極力去睜眼睛,想看看是誰在救自己。
隻聽那個聲音追問道:“你爹?你爹可是林孟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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