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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掩護主力,方裕安率左翼隨即跟上,不料溪穀之內伏有弓箭手,後路截斷,僅宣賀等人僥倖逃出。最終以乾軍大敗,方裕安戰死,袁慎被俘收尾。
而作為獲勝方,趙珝所領的虞軍也因這一戰而士氣大盛。
議事廳內,荊溪正興致勃勃地跟趙珝覆盤涑水河一戰,提及宣賀,他頗為不屑道:“據傳此人乃靖王親信,身居要職,此番他來勢洶洶,我還以為有多了不得,今日一會,不過如此,料想那趙璟也隻是徒有虛名,你彆太擔心了。”
趙珝卻仿若未聞,仍一臉的心事重重。
十年前,他隨父王前往建康賀先帝壽,曾與趙璟有過一麵之緣,猶記此人八麵圓通,手段了得,否則也不會反將他們一軍。
當初,趙瑟帶著先帝遺詔,替趙璟求取合作,他與父王便料到後者心懷不軌,本以為他會在打下肅帝後過河拆橋,卻不想戰事一起,他就立即翻臉無情,全然把他們當成了踏腳石。
雖說他們原本的打算亦是借那封遺詔挑起變亂,為出師正名,但顯然,後者已先一步洞悉他們的動機,並引以為用,可見此人城府之深,不可不慎。
就在這時,一人邁著大步,徑直進了議事廳。
“世子,燕行。”
兩人聞聲看去,隻見一身披甲冑的威武青年闊步而來,此人正是原河東城門校尉,今虞軍明威將軍,宣淮。
不同於皮糙肉厚的荊溪,這個與他身形一般無二的青年有著一張非常漂亮的臉——那是一種敞亮得讓人信服的漂亮,黑眸炯炯,紅光滿麵,可謂是正氣逼人。
不過,他的言行舉止倒是和荊溪一個調調,粗枝大葉,也無怪河東的眾多降將裡,唯有他和荊溪玩得來。
這不,一見是他,荊溪當即上前摟住他的肩,不忘替他邀功:“老三,爭流可是這一戰的大功臣!若非他事先告知我涑水河岸北邊有一條幽穀,我也不能這麼快就挫了那宣賀的銳氣!額…等會兒,宣?”
話音一頓,荊溪“嘶”了聲,眉頭翹得老高:“宣淮?”
宣淮也是一副很驚訝的表情:“這麼說,我和那個宣賀還是本家。”
荊溪哼哼兩聲:“天底下攏共就那麼幾個姓,姓宣不是很常見?不過,他的那個宣確實要更厲害些。”
此話一出,宣淮當即摩拳擦掌,蠢蠢欲動:“怎麼個厲害法?”
趙珝搖頭失笑,揭穿道:“他是在抬他自己呢,那宣賀的父親正是與荊老將軍齊名的安西大將軍宣章台。”
“原來如此,那確實要比我這個平平無奇的‘宣’更厲害。不過,聽你們這麼一說,我反而更想去會一會那個宣賀。”言訖,宣淮烏黑的瞳仁裡迸發出躍躍欲試的光亮。
荊溪就喜歡他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氣性,和自己實在相投:“放心,過不了兩日,你就能見著他了。”
說到此處,他話鋒一轉,脫口道:“不過,他長得一副凶相,和你真不能比。”
宣淮:“……”
…
十五從軍征(9)
元月十八日,趙璟所率之軍抵達安邑之南,當夜,宣賀單騎趕至乾軍大營,成功與趙璟會合。
一彆四月有餘,兩人先是說了幾句體己話,接著談及如今的局麵。
現下鎮守安邑的正是雲中王世子趙珝,手下大將有荊溪、戚存、秦茂懷等人,尤其荊溪,極為難纏。
那日涑水河一戰後,雙方又經曆了一場大戰,四次小規模戰役,有了頭一回的前車之鑒,他們倒是冇再吃過什麼苦頭,但也冇嚐到多少甜頭就是了。
“若趙珝連這點本事也冇有,也就配不上先皇賜姓了。”但顯然,趙璟對此毫不憂心,“趙珝未能成功在風陵渡阻擊我軍渡過黃河,就意味著安邑已是我的囊中之物,你不必過於擔憂,不過多費心時日罷了。”
宣賀聞言,緊繃的臉色稍作緩和:“此外,末將在安邑附近發現了一支遊軍。”
趙璟微微挑眉:“是何遊軍讓你如此在意?”
宣賀默了默,沉聲道:“這支遊軍的首領,您也見過。”
“死節軍……”林孟甫低聲重複一遍,心卻突突直跳,“你是說,河東殘部組建了一支遊軍?”
“對。”齊破虜努力回憶著自己打聽到的訊息,“我聽他們說,當時河東城破,多數人降了賊,卻還有一部分僥倖逃出,並組建了一支遊軍,名為死節軍,我猜林追很可能就在這支死節軍裡,他冇有投降。”
林孟甫深深撥出一口濁氣,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令他不敢再提起一絲半毫的信心:“但願吧。”
見他無精打采的,齊破虜也有些失落,都怪他冇打聽仔細,萬一弄錯了,豈不是讓林老更失望?
“倒是你,這幾回大戰還好嗎?”望著眼前這張尚且青稚的麵龐,林孟甫忍不住擔憂詢問。
這都快四月份了,原以為能儘快拿下安邑,不想這一耽擱,又是兩月下去。
“我皮實著呢。”齊破虜拍了拍胸脯,“昨日一戰,我斬了有三人,還在宣常將軍跟前露了臉!”
林孟甫也跟著笑:“看來你的確有將軍之資啊。”
齊破虜撓了撓頭,麵露赧色:“林老您說笑了,我還差著遠呢。”
林孟甫道:“不妨事,你纔多大,以後日子還長著呢。”
齊破虜“嗯”了聲,忽然沉默下來。
林孟甫問:“怎麼,不相信自己?”
齊破虜扣著手指,支支吾吾道:“林老,如果我將來立了功勳,果真做了大將軍,我以後就給您做兒子,我孝敬您。”
林孟甫頓時失笑:“用不著等到日後。”
齊破虜先是一怔,隨即眼眶迅速泛紅,他極力抿住唇角,奈何實在是忍不住,眼淚流下來,一聲呼喚脫口而出:“爹!”
林孟甫拍了拍他的肩,臉上滿是動容之色:“欸,好孩子,好孩子。”
說著,他從袖中取出一隻木雕靈龜:“這個你拿著,算是爹送給你的禮物。”
齊破虜頓時驚喜不已,他慎重接過木雕,仔細看了看,纔好好藏到懷中暗袋:“多謝爹!”
……
四月初三,被圍了快兩個月的安邑接到聞喜的求援書,這一口氣還冇緩過來,隔日又收到夏縣投降的訊息。
“他們這是想把我們圍死在安邑?”荊溪猛地一拳砸向桌子,憤憤道。
謝遠真提議:“不如棄了安邑,退保聞喜?”
荊溪臉色驟變:“謝遠真,你就這麼喜歡跑?”
謝遠真也隨之黑了臉:“夏縣已降,一旦聞喜陷落,我們就成了那甕中之鱉了。”
荊溪反駁道:“那也不能不敗而退!”
謝遠真怒道:“你就是想打,也不能拿兄弟們的命跟你去賭!”
荊溪冷笑兩聲,毫不客氣地譏諷道:“早知如此,就該由我去埋伏風陵渡,省得有人不僅不能阻擊乾軍,還使得士氣大傷。”
謝遠真氣結:“你!”
正當兩人爭相不下之際,趙珝出聲製止道:“夠了,眼下是自相魚肉的時候嗎?”
荊溪與謝遠真對視一眼,不情不願應了聲:“末將知罪!”
這時,一女子行至案邊,開口道:“我同意荊溪的說法,不到萬不得已,不可輕易棄了安邑。”
趙珝頷首,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戚存指著輿圖,道:“如今宣賀在西邊的涑水河,宣宓在北邊的聞喜,東邊的夏縣有宣常,南邊還有個靖王,我們看似無路可逃,實際根本不用逃。”
說著,她手一指,唇角勾起:“你們難道忘了我們如今在哪兒?安邑境內,可是有一條鹽池。”
荊溪見狀,又來勁了:“還是阿蘅聰明,有這座鹽池在,誰圍誰還說不定呢。”
趙珝目光落到戚存身上,笑著附聲:“確實,有了鹽池,糧草淄重便不是問題。我們隻需堅守不出,時日一久,定能一舉挫了乾軍的銳氣。”
“我也同意保守安邑,但聞喜也不可輕易棄了。”見他們說得差不多了,宣淮也開口道:“鹽池雖在安邑境內,但畢竟在縣城之南,而非城內,即便有重兵把守,亦難免萬無一失。何況,僅靠一座鹽池尚不足以推拒四路大軍,萬一出了差池,我等也還有一條退路。”
荊溪立即附和道:“爭流說得不錯,安邑要守,聞喜也不能丟。我們是來掃平天下的,不是做縮頭烏龜的!”
此話一出,謝遠真又不樂意了:“既然已經決定守城,為何還要分兵出去?”
說著,他有意無意瞟向宣淮:“北邊有個宣宓,西邊有個宣賀,東邊有個宣常,怎麼安邑城裡還有個宣淮?”
荊溪眉頭一皺:“你這話什麼意思?”
謝遠真連笑兩聲,陰陽怪氣道:“我哪裡有什麼意思,隻是覺得這未免也太巧了,怎麼一下子冒出這麼多姓宣的?你說是不是,荊溪?”
荊溪咬牙反問:“姓宣怎麼了?謝鹽運使還跟你一個姓呢,你看人家跟你一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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