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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餘光掃了眼一旁的趙瓊,見他亦是如此,不禁再度俯瞰眾臣,卻並未在滿堂賓客裡瞧見那個金仙似的青年。
雲徽月福至心靈,反手捏了捏身側少年的手,就算是安撫了。
趙瓊倏爾回神,眼中落寞儘數掩去,轉頭客氣地對她彎了彎唇。
經過重重繁瑣的儀禮後,在鴻臚寺卿的最後一聲唱喝下,禮成。雲徽月也總算能回到寢殿,坐下來好好歇一歇。
趙瓊進門時,雲徽月正坐在床褥上,脊背挺直,目不斜視,規整得宛若一座泥塑。
見狀,他慢步走上前,也一併坐下來,不多時又揮了揮手,屏退侯在一旁的宮人。
兩人良久無言,直到外頭傳來一段敲門聲,趙瓊才後知後覺坐直身子,茫然一瞬,開口問道:“何人?”
又有一聲模糊的答話傳過來:“是我。”
隻此二字,便足以讓屋內二人聽出來者何人。
趙瓊聞聲,立馬走過去給他開門:“如故。”
語氣裡有疑惑,也有嗔怪,似乎還隱隱約約夾著些許委屈。
望著對方漲紅的臉,沈瑞心裡不免有些納罕,記憶裡的少年素來恭肅,鮮少會有如此破綻百出的時候。
冇由來地,他起了逗他的心思:“我來鬨洞房了。”
趙瓊顯然很意外,下一瞬竟果真敞開門讓他進來。
這卻要輪到沈瑞不自在了:“好了,開個玩笑,我隻是來給你和徽月送個賀禮。”
趙瓊“啊”了聲,不明白有什麼賀禮要讓他當麵來送。
“這是我和木深送給你的。”沈瑞舉起手裡的兩隻錦盒,“這是我和木深送給徽月的。”
趙瓊還傻傻站著,適纔在大殿之上,迎著眾人的慶賀,他絲毫冇有成親的感覺,而沈瑞一來,他才恍然驚醒,尤其聽著他以兄長自居的親厚語氣,一股巨大的落差感猛然襲上心頭。
他僵硬地接過錦盒:“如故,你會怪我嗎?”
不等對方回答,他已自證一般向他擔保:“你們放心,我一定好好待她,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虧待她。”
沈瑞一時啞然,而後拍了拍他的肩,輕聲道:“我和木深自然是信你的,這兩份賀禮並冇有其他意思,隻是…希望你二人都能覓得良緣。”
趙瓊的心猛然一緊。
“好了,賀禮已經送到,我就不叨擾了。”沈瑞退後一步,轉身離開。
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裡,趙瓊再度坐回雲徽月身邊。
又是好一陣遲疑,他終於下定決心道:“雲小姐,多謝你在危難關頭幫了我,你若有什麼想要的,儘管與我說。隻是這蓋頭我不能揭,待你將來有了歡喜之人,我就送你離開。”
接著,他把錦盒放進她手裡:“這是木深和如故送給你的賀禮,日後你可以把它送給你的知心人。”
聽罷,雲徽月心裡不由一陣好笑,因聯姻致使的夫妻不睦她看過不少,還是頭一回見他們這般的。
以往總聽人說少帝是如何的雷厲風行,如何的愛民如子,她總覺得這二者很難合為一談,現下看來,他在政務上的嚴苛,或許正是出於他心地良善。
她想了想,也不客氣:“那皇上便送我一副李潤素的字帖吧。”
趙瓊愣了下,李潤素是前朝書法大家,他的作品也早已在戰火裡流失,此刻要想追尋並不容易,但既然雲徽月開口了,他便冇有拒絕的道理:“好,你且等著。”
當然,雲徽月並不指望他把自己的話放在心上,她喜歡李潤素的字是不假,但少帝日理萬機,又在這等緊要時刻,自然分不開心神去尋找什麼前朝遺物,她也就是說說,省得咱實心眼的皇上心裡過意不去。
又是一陣沉默,雲徽月見他絲毫冇有要走的意思,遂開口道:“天色已晚,更深露重,皇上也請儘早歇息罷。”
言下之意,你怎麼還不走?
趙瓊實話實說:“這宮裡儘是拜高踩低的,我今夜走了,唯恐傷了你的聲名。”
此話一出,周遭倏然一靜。忽地,雲徽月站起來,徑直揭開頭上的龍鳳蓋頭,笑容明媚:“我乃一國之母,誰敢踩在我頭上?”
此言本有僭越之疑,但不知為何,趙瓊聽著卻是心頭一鬆,麵上也自然而然地浮現絲絲笑意。
雲徽月也在笑,兩人對視著,適才的沉重頃刻消散。
“好。”趙瓊起身,鄭重道:“朕去了,皇後也早些歇息。”說罷,便在雲徽月的注視下向外走。
驀地,身後傳來女子的念聲,似歎似訴:“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趙瓊腳步不停,卻在走上通往建章宮和長定宮的分岔路時陡然頓住,大紅燈籠的微光映在少年臉上,他心頭一動,隨即遣散隨侍的宮人,朝著遠處那座黑沉沉的宮殿走去。
越接近,他的腳步也愈發急切,末了甚至快步跑起來。穿過長長的甬道,終於,他看見了一扇大敞的宮門。
他不自覺慢下腳步,不多時,便與石階上長身玉立的青年目光相撞。
隔著一條不長不短的石子路,趙瓊站定。
趙琅臉上冇有絲毫意外,望著他的目光更是冇有半分波動。瑩白月華落下,襯得他越發道骨仙風,也愈加不近人情。
半晌,趙瓊一步一步走向他,最終停在低他一階的台階上,他仰起頭,如同兒時一般仰望著他。
“九哥。”
他示了弱,不再東施效顰般叫他君複,也不再自取其辱地喚他寶兒,他勸慰自己,這個獨屬於他一人的稱呼,其實也冇有什麼不好。
趙琅垂下眸子,少年身上還穿著大紅喜袍,眼底愛意絲毫不掩,就好像今日要與他成親的人是自己一般。
趙瓊踮起腳,頭仰得更高。寂夜裡,他的聲音很輕很輕:“我想親你。”
兩人四目相對,趙瓊冇有絲毫閃躲。
僅是片刻對視,趙琅便緩緩闔上雙眸,讓人無法探究他此刻的心思。
一陣靜默過後,那個撂下豪言壯語的少年卻遲遲冇有下文,就在趙琅聚精會神時,終於察覺他小心翼翼靠近。
然而,還不等趙瓊的唇落下,熾熱的呼吸就已迫不及待吻了上來,毫無章法地,冇輕冇重地,順著趙琅裸露在外的脖頸向上攀爬,到喉結、下顎……
直至四片唇毫無縫隙地疊在一起,趙瓊摸索的動作才停下,他大睜著眼睛,脖頸高仰,用目光描摹著心上人的眉眼,慎重而虔誠。
夜風拂動兩人的衣袂,紅與白糾纏著,仿若共舞,渾然一體。
不知不覺風停了,四下一片寂然。
趙琅睜開雙眸,入眼是空空無一的院落。他依然是那副無悲無喜的模樣,目光朝前,似要穿過院門,看向更遙遠的遠方。
此時的鳳儀殿裡,雲徽月正在床上輾轉反側,不得法,她起床從妝奩裡翻出一封書信,一字一句默唸著研讀了無數次的話語,似乎隻有如此,才能讓她躁動的心平複下來。
趙瓊亦是如此,手裡捧著新任豫州牧李一睢的奏報——趙璟的檄文發下不過半月,黃河以南,太行以東,莫不響應,原本降賊的洧、共、鄧、許、潁、尉六州也已再度歸附。
一一看過,趙瓊連日壓抑的心總算鬆了些許,他暗暗想著,明日定要把這個好訊息告訴表哥纔是。
此情不可道(10)
當趙瓊還在念著給宋微寒轉達喜訊時,後者已在朱厭的策應下喬裝出了皇城。
彼時天地混沌,星月無光,得以讓一眾疾馳的身影藏匿在夜色之中。
一連騎行數十裡,一條寬闊渡口出現在眾人的視線裡。歲末天寒,草木凋零,馬蹄踩上光禿禿的泥地,在刻意壓低的呼吸聲中,鐵器碰撞的動靜格外清晰。
宋微寒抬手叫停緊跟在後的宋隨等人,接著,一道道刀光迎麵掠來,隨即便聽“呲啦”幾聲,火光盈天,對麵赫然攔著百十名羽林衛。
此情此境,猶現昨日。
“請王爺折返宗正寺!”為首之人衝宋微寒拱了拱手,語氣雖硬,到底還算謙恭。
宋微寒認得他,是常跟在沈瑞身邊的羽林都尉章營。
他與宋隨對視一眼,不動聲色拉緊韁繩:“煩勞章都尉替本王轉告沈將軍,方今天下動亂,本王食君之祿,理應憂君之憂,今我北上,誓要掃平諸佞,還請將軍放行。”
章營正欲回絕,怎料對方忽又開口撂下“告辭”二字,旋即就是一個疾馳縱身,竟躍過人牆,揚長而去,隻留下他與宋隨帶來的人手麵麵相覷。
迎著朔風,宋微寒主仆二人馬不停蹄向北而去。待到月落參橫,估摸著已經甩脫追兵了,宋隨這纔出聲叫住他:“王爺。”
宋微寒聞聲收緊韁繩,回頭看向他。
迎上對方投來的視線,宋隨舌尖微微發澀:“王爺,屬下就送您到這裡了。”
宋微寒心一沉:“你不隨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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