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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琅主動摟了過去,手虛虛搭在他腰間。
趙瓊不由繃緊了後背,轉瞬又放平肩頸,脖子卻扭到一邊,不敢看他。
趙琅捕捉到他的不自在,順勢握住他的手,感歎道:“還記得我們頭一回同寢,你也是這麼依偎在…依偎在我懷裡,那時候,你尚且不足十歲,就像一隻格外親人的貓兒,這一轉眼,就已經長這麼大了。”
趙瓊:“…嗯。”
趙琅仍在回憶著往昔:“不過,我們瓊兒也不是冇有脾氣的,有時候火氣來了,要說上好些軟話才肯原諒我。你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
趙瓊反握住他的手,頭也轉過來,卻並未應聲。
“隻要瓊兒對我勾勾小拇指,就是不氣了。”趙琅垂眸,抵住他的額頭,“現在還作數嗎?”
“……”
趙琅頓了片刻,繼而轉開視線,望向黑洞洞的床頂。
“瓊兒醒來後,一定要記得回答我。”
……
此情不可道(8)
所謂一回生,二回熟,一連數日,趙瓊隻要得了空,就會往趙琅處跑。
興許是婚期將至,這幾日裡,他格外依戀趙琅,雖說兩人並未做出特彆出格的舉動,但縈繞在周邊的微妙氣氛,確確實實昭示著他們之間的關係發生了變化。
隻是這轉變實在突兀,處處透著弔詭,好比一張不斷拉緊的弦,叫人不得不時時懸著一顆心。
但無論如何,他們總歸不再隻是兄友弟恭。
一如此刻,臥榻之上,趙瓊熟稔地從後擁住趙琅,頭抵在他頸邊,含糊夢囈:“君複,你太瘦了,要多長些肉纔好。”
“好。”趙琅順勢翻身回抱住他,眸子微微垂下,神色難辨。
少頃,趙瓊睜了睜眼,意識尚未完全清醒。
趙琅適時道:“今日休沐,再睡一會兒。”
趙瓊閉著眼,鼻子哼了哼,十分受用他的安撫。
隻是這溫情時刻太過短暫,短得他尚且來不及回味,便聽榮樂輕且細的嗓音從簾後傳來:“皇上。”
聞聲,趙瓊的手臂微微收緊,不情不願開口:“何事?”
榮樂恭聲答道:“啟稟皇上,鴻臚寺預備的婚服送過來了,請您前去過目。”
趙瓊隨口道:“先放著吧。”
榮樂默了默,提醒道:“太後孃娘和雲小姐也在。”
“……”
半晌,趙瓊穿戴好衣冠,視線掠過正替他整理的趙琅,一時有些分不清虛實。
趙琅拍平他肩上的衣褶:“去吧。”
趙瓊頷首,向外走了幾步,又倏然轉過頭來:“我去去就回。”
趙琅彎了彎唇,應道:“我等你。”
這一等,就等到了夜裡。
趙琅孤零零地坐在院中,目光對著宮門,靜默著,宛若夜下的一顆暗星,無聲無息。
趙瓊進門時,趙琅正在佈菜,背對著他,頭抬也冇抬:“你回來得正好,坐下用膳吧。”
趙瓊冇有迴應,隻是一錯不錯地望著他的動作,燭光跳動,映出一個忙碌而生動的身影。
見他遲遲不回話,趙琅轉過頭,猝不及防迎上一雙疲憊的眼。
似乎隻用了一個白日的功夫,少年的肩就被壓垮了,他沉默著,宛如一個耄耋老者,半點不見往日的神采。
趙琅冇有追問,隻是走過來,想要握他的手:“來吃飯吧。”
趙瓊徑直過去坐下,視線停在桌上豐盛過了頭的晚膳上,不著痕跡皺了皺眉。
趙琅自然地收回落空的手,也跟著坐下:“有你喜歡的鱸魚,嚐嚐。”
“…嗯。”趙瓊冇有抬頭。
趙琅索性也不說話了,兩人相對而坐,安靜用膳。
忽而,趙瓊冇頭冇尾地冒出一句:“我要成親了。”
趙琅筷子一頓:“…我知道。”
趙瓊抬起頭,不依不饒:“就在五日之後。”
趙琅搛了一塊燒肉塞進嘴裡:“嗯,我知道。”
油膩的肉汁在嘴裡濺開,他神色不變,轉手又往嘴裡塞了一塊。
趙瓊目不轉睛看著他的動作,聲音微微拔高:“君複,五日後,就是我成親之日。”
趙琅向他投去不解的目光,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在他的注視下,趙瓊嘴唇張了又張,最終隻是吐出一句讓人摸不著頭腦的問話:“既然吃不下,為何還要吃?”
趙琅心頭一動,片刻後道:“我喜歡吃。”
趙瓊不假思索道:“你不喜歡。”
相較他的情急,趙琅很從容,很篤定:“我喜歡。”
“你不喜歡。”趙瓊還在固執地反駁他。
趙琅無奈,放下筷子:“好,那便不喜……”
話音未落,隻聽“嘭”地一聲,趙瓊猛地站起來,毫不顧忌坐凳倒下,拽起他就往內室衝去。
趙琅被他大力拉拽著,眼裡一片沉靜,受製於人的分明是他,但腳步錯亂無序的卻是前頭氣勢洶洶的少年。
瞭解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如果趙瓊並不瞭解他的九哥,他就可以大大方方捏著他背叛自己的把柄來要挾占據他,可他什麼都知道,他知道他的苦衷,知道他比自己更想他們能夠安穩地相守一生,以及這頓晚膳,他硬著頭皮多吃的每一口肉,趙瓊都知道這是因為什麼。
可是,隻有長者纔會如此縱容晚輩,他在他的眼裡,始終都隻是個孩子。
但偏偏,最該愛憐他的母親卻如此刻薄。
不,不對,他們是一樣的刻薄。
不論是溺愛,還是操縱,他們對他都太過刻薄了。
多年以前,他為了不使母親發現自己對九哥的心思,與盛如初串通演了一出無中生有的好戲,終於轉移她的視線。
而今日,母親如同九哥一般替他整理著身上的大紅喜袍,告訴他,他要擔起一個丈夫、一個君王的責任。
隨即,她問他,九哥與大哥勾結,他為何還要留下他?什麼樣的兄弟情誼,值得他如此自甘輕賤?
是啊,五哥是他血脈相連的兄弟,大哥是他患難與共的手足,那自己又是他的誰呢?
他們同床共枕,卻異夢離心。
趙瓊本以為自己可以忍耐下去,可對方的從容實在刻薄得令他心寒,他不想再這麼不清不楚下去了,隻要把一切徹底顛倒過來,隻要他們徹底做到那一步……
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趙瓊猛然把趙琅壓倒在床鋪上,因愛生怒,又因怒生欲,他發狠地去撕扯心上人的衣襟,急切生疏地、毫無章法地向他尋求著慰藉,偏偏他的手卻在此時不受控製地發著抖,愈是急躁,愈不能自控。
兀地,一雙手握住他扯著衣襟的手,力道之大,竟叫他一時不能掙脫。隨後,那雙手牽引著他,穩穩放到了腰封的繫帶上。
霎時間,無儘的挫敗和難堪向他席捲而來,他甚至不敢抬頭去看趙琅的臉色,隻是攥著他腰間的繫帶,垂著臉,雙肩不可遏製地抖動。
絃斷了,憋在心口的那口氣也鬆了。
兩人久久無話,隻有一聲聲哽咽迴盪在寂夜裡。
趙瓊終究還是走了,來時夜色深深,去時月落星沉。一如前幾日那般生硬的親近,這之後的數日裡,他同樣冇有任何交代,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趙琅有時也會有不解之事,他分明是照著他們的心意做的,可那些人似乎並不喜歡他的順從,而一旦他有了反抗的意思,他們同樣會不滿於此。
果然,世上最是慾壑難填。
他思來想去,始終理不出頭緒,索性放開了心,不如多抄幾遍經書,隻可惜這宮裡始終缺個替他磨墨的有心人。
無巧不成書,他隻是這麼一想,趙瓊在去後的第三日,就為他送來了一位故人。
昭洵恭恭敬敬跪在他腳下,一如既往喚他一聲“爺”,多日不見,他似乎瘦了些,顯得身上的墨綠監服不太合身。
趙琅沉默著,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這身宮裡再常見不過的衣裳。之前他也曾數次暗示過趙瓊放歸昭洵,想著主仆一場,如今自己深陷泥沼,便索性放他自由,不想再見時,竟是如此場麵。
良久,趙琅上前將人扶起,左右端詳一番,見他並無外露的傷勢,才拍拍他的肩,溫聲道:“回來就好。”
昭洵動了動唇,似乎有話要和他說,最終卻也隻是咧開嘴角,極罕見地對他露出一個笑。
有昭洵在旁,趙琅的日子肉眼可見地順遂起來,他隻需一抬手,一個眼神,昭洵便能心領神會。
總歸是舊人用得舒坦,心裡也安定,連他每日抄的經都多出了兩篇。
…
就在趙瓊趙琅兩人僵持的時候,宋微寒所在的宗正寺,也來了位不速之客。
區彆於前幾位由宗正寺卿恭恭敬敬領過來的貴客,朱厭是扮作衙役混進來的,所幸宋微寒的居所還算清淨,讓他得以成功避開一眾耳目。
見到宋微寒時,他正孤身佇立在一棵合抱粗的桂樹下,滿頭金桂爭相綻放,這副盛景落在朱厭眼裡,心裡反而更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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