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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論如何,他成功了。趙璟不痛快,我也不痛快。我和他鬥得人人離心,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他和我鬥得痛失手足,多年情義儘作雲煙。
此時此刻,我終於真正見識到何謂料事如神。”
宋微寒終於艱難叫出他的名字:“千秋……”
迴應他的是少年自嘲的笑聲。
趙瓊迎上他滿含愧意的眼,突然很是不解:“輸給他,輸給九哥,輸給趙璟,是我技不如人,我認。可為何你一步步博取我的信任,最終卻背叛我?
我一直以為,有你在,我的步子就能跨得再大些,你那麼厲害,一定會幫我的,可為何我們卻走到了今日這個境地?”
宋微寒呼吸一滯,胸中雖有千言,卻是一字無解。
“你先彆急著答覆,讓我來猜猜,讓我猜一猜……”少年的麵容尚且青澀,可他的神態卻處處透著疲憊,以致他一動一靜都添了幾分違和的苦痛:“當初你將趙璟遣去成陵,實際是帶他回樂浪了,是不是?
看來是猜對了。這個皇位是你親手奉給我的,不過半載,你怎麼就轉了心意?
是你鼓勵我,教誨我要勤政愛民,是你把我指向了這條路,為何又要推開我?是不是千秋薄待你了?還是千秋不夠好,才讓你對千秋失望了。
若你早些說出來就好了。早些說,我還能有回頭路。你…你怎麼……”
觸及他濕潤的雙眸,趙瓊的聲音戛然而止,片刻,他歎了聲,似乎是釋然了。
“答不出來就不答了,不必說了,不必再說了,我不怪你了。”接著,他像是想起什麼,露出一個靦腆的笑。
“表哥,前幾日,我突然很想吃你買過的同心餅,他們買的都不好吃,你給我買,好不好?”
此情不可道(7)
趙瓊離開已經有好一陣了,徒留宋微寒一人還停在原處。
前方不遠是一潭深湖,放眼望去,湖麵無波無瀾,兩岸樹影幢幢,不見一個生靈。
與之相照應的,是宋微寒翻飛如浪的思緒。
少年的剖白尚縈在耳畔,一下下撞在他胸口,經久不息。
趙璟同樣不甘示弱,趁著他緩息的間隙,不斷擠占他的心。
與趙瓊的雄心勃勃不同,在宋微寒的記憶裡,趙璟極少外露自己的野心,相反,他循循善誘,收放自如。
是以此刻再回想起他,宋微寒最大的念頭竟是懷念。
但,也到此為止了。
察覺他心緒的變化,在他腦海裡交鋒的兩個小人頃刻偃旗息鼓,齊齊望了過來。
宋微寒緩步行至湖邊的望柱旁,手搭上蓮花柱頭,微風拂來,原本蹦躂的兩個小人也隨之化作一團泡影。
他輕輕撫摸著柱頭的蓮瓣,心境漸漸平複下來。
良久,他收回目光正欲折返,忽覺身後有一道視線正緊緊盯著自己。他頓了頓,腳步一轉,迅速回過身。
魏福生猝不及防被他嚇住,滿心滿眼的厭惡來不及收回,隻能不甘不願跪下去:“奴才見過王爺,王爺千歲。”
宋微寒神色不變,目光虛虛落下。
魏福生僵硬地屈著膝蓋,冰冷石麵抵住髕骨,見他遲遲冇有迴音,頭垂得更低。
半晌,男人終於放行:“起來吧。”
“謝王爺。”魏福生撐起腿,想趁機走開,不想剛站起來,就被他叫住。
“你是…何人?”
魏福生仍垂著頭:“奴才魏福生,是洪寧宮的內監。”洪寧二字,咬得極重。
宋微寒當即瞭然,心下不免有些好笑。這是在警告自己,他是趙璟的人?
捕捉到他若有若無的笑聲,魏福生愕然地抬了抬眼,但見他神態自若,半點不見登高跌重的落寞。
正當他惴惴不安時,對方再度發問:“我看你有些麵生,是何時到這裡當的值?”
魏福生像是被他的話刺中一般,聲音陡然拔高,答非所問:“殿下十六歲時便已出宮建府,奴纔在宮中當值,是以不常近身伺候,而王爺您又是日理萬機,不認得奴才,實乃常情。”
宋微寒眉毛一挑,驚覺他這是暗諷“自己”曾投入趙璟門下卻“背主”的事。想來他言行裡的不善,也是為趙璟出頭了。
但他卻無半點要解釋或問罪的意思,步子一抬,便繞開魏福生,頭也不回出了洪寧宮。
榮樂見他出來,趕緊迎上去:“王爺,皇上命奴才送您回去。”
宋微寒“嗯”了聲,回身望向頭頂高懸的匾額,此刻日頭正盛,照得匾上的“洪寧”二字愈發凜然。
榮樂跟著他的目光瞧過去,又回頭看他,倏地,他瞧見對方嘴角微揚,露出個不知所謂的笑容,不禁激起一身冷汗。
不等他收回目光,就已經對上對方意味深長的笑麵。
宋微寒毫不在意他的窺視:“榮公公,本王以往時常在想,世間安得雙全法?卻始終不得要領。所幸,今日總算悟出了一絲頭緒。”
榮樂心一沉,不妙的預感愈演愈烈。
宋微寒不再說下去,率先一步離開:“走吧,回宗正寺。”
方走出數十步,他就瞧見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樂安王。”兩人迎麵撞上,趙琅慢下腳步,衝他揚起一個得體的笑。
見是他,宋微寒眼中掠過一絲詫異,隨後同樣回以一笑:“許久不見了,九王爺。”
說罷,兩人默契地擦肩而過,再無下文。
數息之後,宋微寒腳步一頓,在他身後,趙琅依然腳步不停,徑直走向洪寧宮。
聽著他不疾不徐的腳步聲,宋微寒垂下眸子,不禁心想,將來他和趙璟,又會是何種境遇?
……
趙琅是乘著夜色回來的,此時萬籟俱寂,他孤身穿梭在曲折幽暗的走廊裡,宛若寂夜裡的一點螢火,時隱時現。
良久,那抹微弱的暗芒總算是走到了光亮處,隨著他一腳踏進宮門,霎時間,晦暗褪去,天地皆明。
趙琅眯眼適應一會兒,隨即便見宮人們列在石徑兩旁,垂首屏息,竟無一人上前相迎。
他不動聲色收回視線,緩步走向寢室,果不其然,錦衣少年正撐著臉頰,閉目坐在桌案旁,儼然已經等候多時。
趙琅原地駐足片刻,見他半點冇有要醒的跡象,便取出披肩蓋在他身上,下一瞬,披肩落地,一具溫熱的軀體撲進懷裡。
趙瓊摟著他的腰,頭抵在他上腹部,聲音模糊,讓人辨不出情緒:“你回來了。”
趙琅順勢摸了摸他的頭髮,應得坦然:“嗯。”
察覺他身上沾染的絲絲涼意,趙瓊不由收緊雙臂,隨即便聽一聲不適的悶哼。他立馬鬆了手,仰起頭,與趙琅四目相對。
燭光跳躍,照得青年的眸子愈發柔情。
趙瓊起身再度抱住他,臉自然而然地埋到他頸窩處,喃喃呼喚:“君複。”
聞聲,趙琅的手指不自覺屈起:“嗯。”
趙瓊並未追問他的去向,隻是纏綿得很不尋常。似是猶覺“君複”二字還不夠親昵,嘴巴一張,又是一個陌生得讓他羨嫉的稱呼:“寶兒……”
諒是自持如趙琅,也被這一聲驚得眉心一跳。聯想到午後在洪寧宮外見到的那個男人,他放輕聲音,哄似的拍了拍少年的背:“冇事了,有九有我在,一切都會過去。”
趙瓊聞言抱他抱得更緊,隻恨不能與之骨血相融。
到此時,他終於發現了一個非常荒唐的事實,在這艘飄搖浮沉的孤舟裡,他所能依賴的、眷戀的依然還是趙琅。
縱然他們誌不同道不合,但普天之下,唯有他是真切到毫無顧忌地愛著自己,即使這份愛純粹得容不下包括自己在內的任何人的意誌,但於此刻的他而言,也是砒霜賽蜜糖,甘之如飴。
他甚至忍不住軟弱地想,就這麼順了他的意也好,不爭了,不搶了,如此,人人皆可圓滿。
見他遲遲冇有迴音,趙琅托起他的臉,歪過頭看他。
趙瓊偏開臉,企圖避開他目光裡若有若無的揶揄。
趙琅彎了彎唇:“今夜裡留下,可好?”
趙瓊身子一僵,隨後扶正視線,目不轉睛地望向眼前之人。
雖說數日前因雲徽月之故,兩人戳破了那層隔開他們的窗戶紙,但實際並冇有任何進展。他依然夜夜宿在建章宮,而趙琅也再未去找過他,與其說那是表明心意,不如說是一場荒謬的爭辯。
趙琅似是看穿他的遲疑,湊近追問道:“好不好?”
趙瓊抿住唇:“…嗯。”
很快,兩人並排躺到床上,蓋著同一床被褥,手腳相貼,看著還真有要更進一步的意思。
隻是……
兩人雙雙靜默了好半會,忽地,趙琅坐起身:“我去把蠟燭吹了。”
“好。”話音落地,周遭頃刻陷入黑暗,趙瓊睜了睜眼,隱約瞧見一個人影向自己而來。
接著,褥子微微下陷,一團溫熱的火籠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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