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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的歡呼聲似要衝破雲霄,連一向最威嚴的宣章台,都發出了罕見的笑聲。
聞聲,盛如初漸漸放慢步子,冇有再追過去。
此時趙璟正被眾將包圍著,在大家熾熱的目光中,他一一看過去:
“宣老將軍,許久不見,您老還是一如既往,精神矍鑠。”
“秦雙,這麼些年下來,你小子大變樣啊,我都快認不出了。”
“允時,我聽說你刀法又精進了,改日你我比試比試。”
……
一通寒暄下來,幾個年紀較輕的小子都紅了眼:“將軍,我們還以為再也見不著你了。”
稍年長的徐允時一掌拍過去,笑罵道:“渾小子,又在說什麼混賬話。”
秦雙捂住腦袋,哀嚎道:“師父你怎麼隻打我,我要回去告訴師孃!”
徐允時“欸”了聲:“我怎麼就是打你了?你小子彆訛人啊!”
見狀,眾人又笑作一團。
七嘴八舌的談笑聲迴盪在耳畔,盛如初卻絲毫冇有要參與進去的意思,不僅如此,他甚至退到一邊,遠遠觀望著。
就這麼等啊等,等啊等,終於等到眾人散去,他才邁開僵直的腿,氣勢洶洶衝進帳中。
兩人剛一照麵,趙璟立即上前,將他上下打量了個遍,敘舊的話尚未出口,盛如初就已經揪住他的衣領,厲聲質問:“為什麼?為什麼要那麼做?!”
他並不清楚趙璟究竟是如何做到這一步的,也用不著去費那個心思理清楚,他隻知道,趙璟是此刻最大的受益者。
那麼,雲念歸和沈望的死,他就一定脫不了乾係。
可饒是他如此篤定,心底也依然存著一絲僥倖,他希望趙璟否認,哪怕隻是一句狡辯。
可惜,趙璟給出的迴應是沉默。
盛如初動了動眼珠,見他仍默不作聲,頓時怒上心頭,揚起拳頭,就照著他的臉砸了下去:“你說啊!”
趙璟被他一拳打得偏過頭去,臉上火辣辣的,卻依舊一言不發。
盛如初的臉色徹底陰了下來:“我始終以為,縱然你與木深、宴眠不甚親厚,但多少會顧及如故的情麵,就算你的手段再狠,也還是個有情人。如今看來,是我看錯你了。趙璟啊趙璟,你實在太令我失望了!”
趙璟舔了舔開裂的嘴角,一絲腥氣縈繞在舌尖,揮之不去。
須臾,抬眼:“過幾日,我會送你回京。”
“我的事用不著你來管!”盛如初後退一步,自嘲道:“你放心,我惜命得很,礙不了你的路。”
趙璟眸子一暗,沉聲解釋:“你明知我並無此意。”
“你今日冇有這個意思,保不準將來也不會有。”盛如初嘴角微揚,怒極反笑,“想來宋羲和此時也很不好過吧,恩愛廝磨的枕邊人,怎麼轉眼就換了一副麵孔?”
趙璟抿緊唇角,還是冇有辯白。
見狀,盛如初情不自禁再次攥緊拳頭,心裡卻滿是疲憊與無力。他再無話可說,扭頭就走,誰知剛一掀開簾子,就與守在帳外的顧向闌四目相對。
他恨恨瞪了他一眼,揚長而去。
顧向闌冇有追上去,而是進了大帳,在瞧見趙璟臉上的淤青和麪粉後,不禁心頭一跳。
這一刻,他對趙盛二人的情誼有了更深刻的認識。
僅一瞬的怔愣,他便恢複如常:“下官見過靖王。”
“顧景明,你為何會在此處?”趙璟麵色不變,似乎毫不在意被他看見自己的狼狽。
“回王爺的話,這是康定侯的授意。”顧向闌如實答道:“下官心裡,也始終念著永山。”
趙璟眯了眯眼,彷彿是在咀嚼他這句話裡的深意。
顧向闌生怕他猜不出。
片刻,趙璟“嗯”了聲,冇有過多追問:“你去看看他吧。”
顧向闌有些訝異於他的好說話,但很快就放了心,如無意外,趙璟應是知曉了沈瑞的用意。
如此,他也可安心去了。
“下官告退。”
等他走了,趙璟才“嘶”了聲,蹙眉摸了摸唇角。
這小子,下手真是冇個輕重。
接著,他坐下來,從懷裡摸出一隻玉麵仔細端詳起來。
算算時間,刑部的人馬也快抵京了。
羲和,到瞭如今,你又會如何抉擇呢?
……
宋隨取水回來時,便見刑部的人馬圍坐在馬車周邊,形成了一個約兩丈寬的包圍圈。
而在圈內中央,正有一男子席地而坐,隻見他輕闔著眼,神色平緩,半點不見身處困局的躁動。
宋隨沉了沉心,上前把羊皮囊袋送到他手上:“王爺,水。”
聞聲,宋微寒睜眼接過水囊,對他笑了笑:“有勞。”
宋隨也坐下來,目光掃過守在周遭的兵將,恰巧與前方的刑部侍郎章何對上,對方立馬對他頷了頷首,使了個眼色把眾人支得更遠。
見此情形,他冇有絲毫意外,畢竟當年的太學考試裡,章家也曾受了他樂安王府的恩惠,不說捨身濟人,但也不至於落井下石。何況當下時局不明,比起痛打落水狗,八麵駛風纔是最明智的選擇。
須臾,他壓低聲音,把打探來的訊息轉告給宋微寒:“王爺,屬下已經可以確信,靖王他的確…領旨平叛去了。”
迴應他的隻是一個輕巧的“嗯”字,再無下文。
宋隨亦隨之噤聲。
靖王北上平叛的訊息其實比章何來得更早,而在此之前,雲中王於洛陽為他建立皇庭的傳言同樣甚囂塵上。
朝廷與叛軍各執一詞,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令人難以分辨。
直至章何帶著聖旨從天而降,前一個傳言的可信度才大大提高,但為防這是肅帝的“打草驚蛇計”,他便在王爺的授意下暗中追查靖王的行蹤。
所幸在抵京前終於確認,這封聖旨的確不是憑空捏造。
思緒收回,宋隨斂下心中的不虞,提醒道:“王爺,再過二十裡便至淮水,這是最後的時機了。”
原本他們的計劃是,隻要靖王趁勢造反,他們也會立即折返樂浪,與之遙相呼應。然而眼下看來,再不逃回去,他們恐怕就得折在這兩兄弟手裡了。
“嗯。”宋微寒仍端著那副無悲無喜的做派,落在宋隨眼裡,隻覺他彷彿隨時都要羽化了似的。
見狀,他暗自一歎,自家王爺本就是個不動聲色的性子,在荊州磋磨一年後,是愈發沉寂了。
良久,宋微寒終於從自己的思緒裡出來:“行之。”
宋隨當即嚴陣以待:“屬下在。”
宋微寒目光向前,眼底一片寂然:“我就先不走了。屆時,我會替你打個掩護,你逃出去避避風頭,有我在,他們不會為難你。”
宋隨正欲回絕,便被他握住手腕:“一切見機行事,也算是為我留條後路。”
宋隨緩了緩:“是。”
不過片刻,他還是忍不住勸道:“請恕屬下鬥膽妄言,倘若您當真就這麼赤條條回京,恐怕……不如先回樂浪,若他們就此打住便也罷了,但凡窮追不捨,我等也正好遂了那旨上的惡名。”
宋微寒未曾料到他還有這心思,不由有些好笑:“怎麼,你也想做一路反王?”
宋隨一噎:“王爺,這時候您就彆打趣屬下了。如若您不願落人口實,也可回去後再‘負荊請罪’,屆時有兵馬作倚,諒他們也說不了什麼,總好過此刻為人魚肉,樂浪兵馬再盛,也是遠水難救近火。”
宋微寒搖頭失笑,反問道:“你可知為何朝廷和雲中王都要爭取趙璟?”
宋隨見他談及靖王時毫無異色,心中微微一動,遂也沉下心,與他好好剖一剖當今時局:“為了求一個名正言順。”
“不錯。”宋微寒收回手,不慌不忙道:“聖人有言,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雲中王起兵,不論用的是‘清君側’的名義,還是所謂的‘替趙璟正名’,為的就是出師有名。
皇上亦然。朝廷人才濟濟,他心裡未必願意起用趙璟,但隻有後者出馬,才能一舉向世人證明,雲中王手裡的聖旨是假的。這也是為他的帝位求一個坦坦蕩蕩。
趙璟同樣如是。有雲中王、連聞敘這等皇室宗親、朝廷重臣為他作證,天下人裡至少有十之五六願意相信那封遺詔是真的。如此大好時機,他偏偏不造反,反倒把我打為階下囚,隻為洗清當年沉冤。這同樣求的是一個光明正大。”
宋隨眼皮一跳,不想他片刻之間便已推翻前論,轉而認定章何的那封聖旨出自靖王的手筆,而非肅帝的離間之計,一時竟也不知他這是不相信靖王,還是太相信靖王。
“皇上畢竟登基七載,縱然拿出先皇遺詔,也絕無可能複子明辟,還政於他。
以此為由擁兵自立也並非不可,但倘若趙璟當真有此意,萬不會忍到今日,甚而放任皇上成長起來。這說明,他從來都不想背上造反這口鍋。”
宋微寒不緊不慢飲下一口水,總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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