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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微寒虛虛眯起眼,麵色不變:“便如姑娘所言。
湖心亭裡,兩人相顧而坐。
女子懷抱著琵琶,低眉信手撥弄琴絃,輕攏慢撚,聲如玉珠走盤,叮咚作響。
宋微寒無聲坐在一旁,越聽越覺得這曲聲實在熟悉,可往深裡想卻又記不起來,思及那日她與葉芷的“爭鋒相對”,他想,自己應當是認得她的。
略一沉吟,便在她停下彈奏後緩聲詢問:“衛姑娘,不知你我可曾見過?”
回答他的不是女子輕盈的聲音,而是男人略顯刻薄的譏諷。
“不曾想大名鼎鼎的樂安王,也會用這般拙劣的搭赸技巧。”
宋微寒聞聲看去,臉登時黑了下來:“你來做什麼?”一邊說著,一邊瞟向一旁的衛良人以作示意。
趙璟甩了一記冷哼過去,徑直坐到對麵:“你能來,本王就來不得?”
隨即又瞥了一眼衛良人,慢聲道:“樂安王當真好興致,昭昭白日,不好好勤修律己,倒在這兒聽起曲子了。”
宋微寒一時啞然,這話說的他好像白日宣淫似的。然礙於衛良人之故,他也隻能儘量表現自己與趙璟不和,一麵暗暗思考著怎麼把人支走。
而另一邊的衛良人卻表現得十分知趣:“既然兩位王爺在此,良人不便打攪,先行告退。”說罷,朝二人盈盈一拜後悠然去了。
宋微寒狐疑地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又見趙璟毫無意外之色,頓時起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她是你的人?”
家賊難防
“不是。”趙璟回答得很乾脆。
宋微寒不解:“那她這是?”
趙璟托起下顎,大大方方審視著他:“你當真不記得她是誰了?”
宋微寒被他看得心虛不已,隻能硬著頭皮說:“記不太清了,隻隱約有些印象。”
趙璟長長地“哦”了一聲,眼底的調侃一覽無遺:“元初十九年的荊州案,你可還記得?”
宋微寒胸口一震,他當然記得,經此事後,葉氏落馬,牽累出一眾黨派,而主謀趙璟也因反貪敕封靖王,官拜正一品,正式成為太子的不二人選,一改朝局。
荊州案,可以說是他筆下極重要的轉折點之一。但這件案子畢竟隻是個大背景,他也隻著重描繪了有關主角的那一段,已知的實在太少。
趙璟見他一臉的如臨大敵,不由地起了戲弄的心思:“過來,叫聲哥哥聽聽,我就給你講講這件舊事。”
宋微寒兩眼一亮,當即走上前去,極為深情坦蕩地喚了聲:“哥。”
趙璟悶聲一咳,連著看向他的眼神也微妙了許多:“此事說來話長,我就隻給你講關於衛良人的那一段。”
宋微寒點了點頭,突然開口:“等等,你不會故意誆我吧?”
趙璟又是一笑,難得好聲好氣地解釋道:“你大可放心,該死的都已經死了,說與你聽無傷大雅。而且,我也不認為你能聽懂。”
這倒不是輕視他,荊州案環環緊扣,涉事麵實在太廣,不論是葉衛兩家,還是其他什麼人,都隻能算是荊州案的冰山一角。
歸根結底,這些人都不過是他和那個軟弱皇帝博弈下的犧牲品罷了。當然,他們死得並不冤枉。
聞言,宋微寒卻也不惱,溫笑道:“那便好。”
趙璟瞟了他一眼,洋洋灑灑講了起來。
老話說,萬裡長江,險在荊江。荊州傍長江而生,興於江水,亦常年受水患之困。早些年,荊江就發過幾次水,但都點到即止,加固堤壩也就夠了。然堵不如疏,固堤隻是應急之策,要想儘可能地規避後患,還是得疏通河流。
但彼時的大乾尚冇有今日之強盛,開通運河需損耗大量人力物力,弊大於利,因而此事便被擱置下來了。這一擱置,就是十多年。
直到元初十八年,天公不作美,在荊州下了場大雨。這雨直下了數十日,荊江大堤不堪重負,轟然倒塌,河水順流而下,來勢洶洶,一連淹了好幾個郡。
那時的荊州,餓犬屋上吠,巨魚床下遊,低田可行大舟,餓殍更如草芥,人間慘境,不過如此。
十九年初,武帝著令葉昭河——也就是趙璟的舅舅為欽差大臣,攜白銀三百萬兩,糧草十萬石前往荊州賑災。
葉昭河適才遷為戶部侍郎,初當大任,可謂是摩拳擦掌,誓要藉機闖出個名堂來。事實上,他確實也抓住這個機會,貪了不少賑災銀。
起先,他確實是想好好賑災的,畢竟出身書香,臉麵名節還是要的。然近墨者黑,且修心不穩,瞧見那些個官員都貪了,自己就也忍不住貪了些。
就這麼你拿一點,我拿一點,一層層滾下去,到荊州已經所剩無幾了,等他再想把自己吃下的吐出來,也已經來不及了。
葉昭河永遠無法忘記那一日,自己的外甥拿著從建康傳過來的聖旨,站在堂前對自己冷笑的模樣,分明是開春回暖的時節,他卻彷彿墜入大寒天,全身涼了個通透。
許是做賊心虛,抑或是他的“好”外甥對他做了什麼,不消五日,他就全招了,連帶著那些沿路的蛀蟲,一一在趙璟雷厲風行的蒐羅下圖窮匕見。
更詭異的是,那些空下來的職位非但冇有被擱置,而是迅速被一乾不知打哪兒冒出來的“民官”給頂替上了,將將讓那些仗著山高皇帝遠的土霸王看掉了下巴。
當然,本著刑律的謙抑原則,能勉強留下來的,趙璟也冇多為難他們。宦海浮沉,他也不指望底下個個都是清白之人。
總而言之,荊州案是大乾開朝以來牽連最廣的貪汙案,直把那些見不得光的醃臢人性全都擺到了明麵上。
武帝震怒,勒令長皇子趙璟攜天子印一舉肅清朝野,凡牽扯進這件案子裡的人,重則株連三族,輕則抄家發配。
這其中,就包含了衛家。
然而,協同賑災的衛衡卻並冇有貪一分一毫的賑災銀,頂多落個監管不力的罪名,尤其在其他人的襯托下,怎麼著也罪不至死。
但很不幸,衛衡被趙璟抓住了小尾巴。
衛衡一向自恃中立,表的是一副忠君不二的做派,私底下卻和鎖在宗正寺裡的五皇子趙珂暗通款曲,密謀起事。
趙珂是趙璟前半生的夙敵,也是自今以來,除先帝外唯一能全麵與他抗衡的人,隻可惜,這個人有一根軟肋。因為這個弱點,他在趙璟麵前徹底軟了骨頭。
但後來,趙珂的軟肋從趙璟手中逃脫,這也意味著,他必須得再次盯緊這個人。倘若讓他死而複生,所造成的威脅遠非昔日可比,畢竟他的眼睛很亮,而且,他是個瘋子。
聽到此處,宋微寒不禁蹙起眉,略含歉意地打斷他的陳述:“瘋子?什麼意思?”
趙璟默了片刻,答:“不要命,也不愛權。”
宋微寒一怔:“既不慕權,為何還要和你爭?”
“看來,你這個清白世子是當真不懂。”趙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哂笑道:“弄權者,並不全是慕權者,人生在世,俗事紛擾,紅塵亂心,而權力,能帶你達到無法企及的自由。”
宋微寒沉吟片刻,追問道:“眼睛亮,又是什麼意思?”
不知想了什麼,趙璟竟罕見地露出惋惜的神情:“他…能看穿所有事。若有機會,你或許可以見一見這個生在帝王家的第一皇子究竟有多麼地料事如神。不過,縱是你見到了,也未必能看得出來,畢竟他所求之物,非尋常人所能體會。”
宋微寒第一次見他如此讚譽一人,不由地更加好奇:“他求什麼?”
趙璟對上他的視線,思忖數息後,並不隱瞞:“親情。”
宋微寒:“……”
趙璟冷冷橫了他一眼,道:“你父慈母愛,自然不會明白這種心情。”
宋微寒又是一抿唇,眸光微閃,停頓片刻後,再次切入正題:“所以,你便借荊州案剷除衛家,一舉斷了這位五皇子的後路?”
言至於此,趙璟已是意儘闌珊:“算是罷。”
宋微寒皺了皺眉,麵露不解:“既如此,你為何不乾脆斬草除根,偏生還留了個衛良人?”莫非此人又是第二個葉芷?
趙璟反問道:“你以為,我是如何得知衛衡起了反心的?”
宋微寒眸光一閃:“你是說她…?她為何要那麼做?”
看他如此求知若渴,趙璟卻不樂意了:“荊州案我已經同你講了,你可彆得寸進尺。”
宋微寒頓了頓,無奈開口:“你想要什麼?”趙璟廢了老半天勁說這些,果然不隻是發善心。
趙璟緩緩露出笑:“和聰明人說話就是輕鬆,你放心,我說的不是什麼要緊事,自是不會跟你獅子大開口。”
宋微寒冇有答聲,隻聽他繼續道:“我要你利用你的權職,保全住所有因我入獄的人,不必救出來,活著就行。”
宋微寒聞言不禁一愣,平靜的目光隱隱流出些異樣的審視來。先前削爵事敗,趙璟的處境就變得極為微妙,說清白算不上,畢竟被潑了一身臟水,要說是佞臣,那也行不太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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