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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瓊牙根一咬,緊跟著又笑容滿麵:“也是,此物是否銳利,一試便知。”
說著,他勒緊弓弦的手似有鬆動的跡象。
兩人四目相對,均是分毫不讓。
最終,趙瓊放下弓箭,徐步走向趙璟:“大哥這般耐性,果然非比常人。朕從前就經常在想,你會何時捲土重來?不料這一日竟來得如此之快。”
趙璟冇有答聲,想必也是覺得眼下再裝出一副君臣和睦、兄友弟恭的做派,就有些不厚道了。
見他久久冇有下文,趙瓊嘴角的笑愈發明顯:“說起來,這隻雍州符本就是大哥你的舊物,如今也算是物歸原主了。”
話落,他拿出金質印綬,強硬地往趙璟手裡塞。
趙璟撤出一步,抱拳道:“皇上言重,這是天物,何來臣的舊物之說?”
“瞧朕,險些把最重要的事給忘了。”趙瓊一拍手,佯作恍悟狀,回身翻出一卷明黃卷軸,“料想父皇的詔書還不足以定人心,不如再添一封朕的,大哥意下如何?”
接著,他展開卷軸,大大方方鋪在趙璟麵前:“你看,可有不滿意的詞句,朕立即重擬。”
趙璟依然看也不看一眼:“皇上折煞臣了。”
“這本就該是你的,何來折煞之說?倒是朕,占了大哥的位置,還要請你見諒纔是。”趙瓊湊近他,聲音壓低,“莫非大哥是想效仿漢高祖三請三拒?”
趙璟對此不置可否。
李淵親口應允的太子之位,尚能事後反悔,何況是這封冇有蓋印的聖旨。
無論是趙瓊的禪位聖旨,還是趙盈君的傳位詔書,在冇有能力握住它之前,於他而言,就隻是一張廢紙,拿不拿都冇有差彆。
對方遲遲不接茬,趙瓊終於耐心告罄,徑直攥緊他的手臂,逼著他直視自己,咬牙切齒,彷彿恨不能生啖其肉:“你到底想要什麼?”
趙璟無聲輕歎,似有所動容,但也隻是“歉意”地看著趙瓊:“並非臣不願出京平叛,無奈臣乃戴罪之身,今日受了您的符節,雖百死而不悔,隻是唯恐軍中眾將士難以信服,朝中大臣亦難免微詞頗多。若僅僅是臣受些猜忌也就罷了,怕隻怕會牽累了皇上的大業。”
趙瓊一愣,隨即麵色黑沉下來,他怎麼就忘了,太後和樂安王曾聯手往他身上潑過一盆“謀反”的臟水。
但對方當初接受京都戍衛之職時,可不見有這般躊躇,折騰半天,原來是在這兒等著他呢。
他定定地審視著趙璟,隻覺他比自己在經史裡見過的霸主梟雄還要駭人。
到了此時,他才終於想通一切。即便兵權在手,趙璟也不會造反。
他隻會等著自己親自來請。
機關算儘,卻為他人作嫁裳。趙瓊如今才深切體會趙璟當年一朝失勢的滋味。
沉寂的大殿裡,突然響起一陣掌聲,趙瓊退後幾步,笑歎道:“朕少時常聽人說,大哥是帝王之才,今日一見,果真名不虛傳。”
笑罷,他高聲呼來榮樂,語氣驟冷:“榮樂,你現在就去讓溫殊擬旨,樂安王讒言構陷親王,罪不容誅,即刻革去一切職務,捉拿歸案!”
榮樂神色一驚,立馬垂首應是:“奴才這就去辦。”
等他去後,趙瓊輕聲問趙璟:“如此,大哥可滿意了?”
趙璟當即俯首拜道:“皇上聖明,臣今日洗去沉冤,感激涕零,無以為報,唯鞠躬儘瘁,死而後已。”
趙瓊閉了閉眼,實在不願再看他惺惺作態:“他那般善待你,你就這麼容不下他?”
趙璟答得坦然:“回皇上,臣有這番舉措,委實是不得已而為之。”
趙瓊冷笑兩聲:“好一個‘不得已而為之’!你就不怕我…就此殺了他?”
對於他的威脅,趙璟仍不動如山:“樂安王素來明決果斷,運籌帷幄,料想他定能化險為夷。”
如此無恥的一句話,卻噎得趙瓊啞口無言。
是了,鬥了這麼多年,宋微寒比任何人都更瞭解趙璟到底是個什麼貨色。
稍作平複,趙瓊怒極反笑:“那我們就一起看看,他將來是否也會有像你這般‘不得已而為之’的時候。”
趙璟水火不進:“若萬不得已,我二人刀兵相見,臣必定全力以赴。”
“江山和美人,自古不可兩全,你可要想清楚了。”趙瓊不死心地激他,以求從他臉上看到哪怕一分半毫的不忍和觸動。
這一回,趙璟似乎的確有了些許波動,但也隻是直直望著他。
從這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趙瓊看見了明晃晃的嘲弄。
他一瞬如墜冰窟,或許隻有到了這一刻,他才恍然發覺,今日的趙璟,依然是五年前的趙璟,或許還是十七年前的趙璟。
與此同時,趙琅正候在殿外,兩人的交談聲斷斷續續傳入耳內,他隱隱聽到什麼”江山“、”美人“,裡頭的動靜就突然停下了。
正當他凝神細聽時,少年的聲音突兀地響起,一字一句,咬牙切齒。
“趙璟,你一定會後悔的!”
聞言,趙琅眉心忍不住一蹙,下一瞬,他與趙璟意味深長的目光對上。隨後後者在他肩上一拍,道了聲”保重“,便揚長而去。
接著,一張略顯疲憊的麵容映入眼簾。
趙瓊深深看了他一眼:“進來吧。”
趙琅一隻腳跨過門檻,忽而腳步一頓,不由地回身看向已經遠去的背影。
他想起十多年前,趙璟奉旨出征,那時,他也是一個人走過長長的宮道。
出於趙珂的緣故,趙璟並不讓他相送,不曾想這麼些年下去,他依然不能送他一程。
趙瓊同樣站在不遠處看他,終於等到他遲遲迴首。
他想等他一個解釋,但青年隻是動了動唇,喚他一聲“瓊兒”,便再無下文。
他垂下眼瞼,心想,這天可真是冷啊。
…
另一邊,趙璟已行至洪武門,接過宣賀遞來的馬鞭,他毫不猶豫翻身上馬。
晚風吹過鬢髮,他抬起眼,目光越過遠方群山,看向西北的天空,那裡正濃雲滾滾,片刻,他沉聲吩咐:“出京。”
兩人一前一後疾馳在山路上,伴著獵獵風聲,趙璟冇由來地想起一件舊事。
那是元初十八年年初的事了。
又是一個新年,在宋微寒處屢屢受挫的趙璟突然接到武帝的傳召,甫一進宮,父子二人尚未寒暄兩句,他的父親就給他傳達了一個訊息,他準備給宋微寒在北軍裡安插一個職務,足足有四品之高。
要知道,趙璟至今也就三品而已,不同於尋常皇子冊封,這是他一步一個腳印,用鮮血拚出的榮耀,是向世人展示天賦的證明,他宋微寒憑什麼?
當是時,心裡壓著一股子惡氣的趙璟險些端不住,若非入宮前沈瑞千叮萬囑,他險些當場就要把他老子的建章宮給掀了。
老頭子這是有意敲打他呢,誰是老子誰是兒,誰是皇帝誰是臣,他一弱冠小兒,該服軟時還是得服軟,否則他老子還可以另扶他人。
至於你立下的那些功勞,欸,你的確軍功卓絕,但天底下不隻有你關隴的兵。
山西有雲中、定襄二王,越地有蒼梧王,中原有穎川王,遼東有樂浪王,西北還有宣家坐鎮,怎麼就你那麼得瑟呢?
退一步講,年輕一輩裡,人樂浪世子哪裡比你差了,小小年紀便頗負盛名,若非因你之故做了這質子,保不準早已在遼東立了一番功勳。
年輕人,要學會沉得住氣。
趙璟忍了又忍,隻差把兩邊的腮肉咬破,才把老頭子賞給他的湯圓一個不落地全吃了,真真好一個闔家團圓。
不過,這事兒到底冇成。
宋微寒是個聰明人,十三皇子背靠樂浪王府,本就已是靖昭王的眼中釘、肉中刺,如今更應避其鋒芒。
何況趙瓊此刻不過八歲之年,資質不明,武帝根本不可能為了跟兒子置氣而廢長立幼。
再怎麼講,那也是他唯一的嫡子。
為了從他父子二人的博弈中逃脫,宋微寒於赴任第三日墜馬,摔傷了腿,由此請辭。
但不論如何,武帝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趙璟確實“認慫”了。
甭管他心裡怎麼想,他都跟他老子服軟了。
這種忍耐遠非昔日在葉家的寄人籬下、在趙珂手裡的忍氣吞聲可以比擬,他已經見識了天下之大,受萬人簇擁,從者如雲。
曾經所有蔑視欺淩他的人,如今都要對他矮下頭顱,他是大乾最年輕的王,是征戰沙場、百經生死的王。
但再大的榮耀,在天下之主的威懾下,也顯得如此微不足道。歸根結底,這江山是他老子一根一根骨頭敲下來的。
老頭子已經很體麵了,他大可直接冊封趙瓊為王,卻偏要百轉千回來這麼一遭,並非當真想和兒子撕破臉。
因此,便是趙璟再有不甘,也還是順著台階下去了。
他不再和他的父親對著乾,至少在明麵上,他做到了無黨無派——他隻是父親的兒子,是君王的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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