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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們約定。”
…
與此同時,雲府上下已鋪成一座雪府。
一行身著喪服的人候在正門前,以雲之鴻為首,正翹首等待著什麼。
不多時,昏沉的暮色下,一輛疾馳的馬車從遠處駛來,濺起一地塵泥。
在眾人的注視下,馬車裡下來一位同樣身著白裳的女子。
女子未施粉黛,行步不疾不徐,端的是一派從容不迫,此人正是嚴襄和雲之鴻的幼女——雲徽月。
雲之鴻快步迎上前:“這一路顛簸,可有累著?”
雲徽月溫聲答道:“勞父親掛念,女兒一切安好。”
略作寒暄後,兩人一同進了雲府。
雲徽月一刻未歇,便隨著父親去了靈堂,入眼是無窮無儘的白,而正中的漆黑棺木上正伏著一人。
“母親。”雲徽月抬高聲音,一步一步走向她:“不孝女兒,來遲了。”
見到她,強撐了數日的嚴襄終於願意動一動:“妤兒……”
雲徽月扭頭對雲之鴻說:“父親,勞您替母親準備些膳食來。”
雲之鴻會意,立即領著眾人散去。
“不,我不吃,我不吃!”嚴襄強硬拒絕,奈何多日不曾進食,隻是說上這麼幾個字,就已經氣竭。
雲徽月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母親,好言勸道:“後日大哥便要出殯了,您想用這副身子送他最後一程嗎?”
聞言,嚴襄眼眶一澀:“可隻要一想到你大哥生前食不果腹,我就一點兒吃不下……”
“正因大哥受了此等苦楚,您才更要保重身體。”雲徽月扶著她坐下,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若大哥得知您如此作踐自己,九泉之下,恐怕也難以心安。”
嚴襄終於被她說動:“好,好。”
接著,她又問向女兒:“你在吳郡可還順遂?”
雲徽月答道:“娘請放心,女兒一切無恙。”
嚴襄拍了拍她的手,哽咽道:“是為孃的…對不住你們兄妹……”
雲徽月輕輕搖頭,道:“我和大哥不能在您膝下儘孝,纔是真的對不住您。”
嚴襄仔細端詳著多年未見的女兒,思及幼時為她所算的命格,壓在心底的擔憂再度浮了上來:“這麼多年了,你還是不願成親嗎?”
雲徽月默然,並未再像從前那般一口回絕。
回首往昔,她雖出身門閥大族,習得詩書禮樂,但實際隨了母親的性子,不受拘束,亦不曾有心上人,是以遲遲不願成婚。
如今她已二十有二,早過了議親的年紀,此前父母雖憂心,卻從未逼迫過她,甚至她自請離家去吳郡打理家裡的私產,爹孃雖有不捨,但終究還是遂了她的願。
她當然希望一輩子無拘無束,隻是兄長已去,她合該擔起雲家長女的職責了。
這麼想著,她對母親露出一個笑:“興許…不久後就能遇著個有緣人了。”
嚴襄頓時鬆了口氣:“你也不必太過著急,等有了心儀之人再說。”
雲徽月應聲道:“好。”
在兩人談話的空當,雲之鴻、雲懷青也進來了。待嚴襄用了膳,雲徽月便讓雲懷青送母親去休息,自己則留下與父親商討兄長的後事。
她一出口,即開門見山:“父親,明日便是昭武侯世子與兄長的弔祭日,按理來說,百官會先一步去國公府弔唁,而後再是我雲家。父親可以趁著這個機會,隨百官一同去國公府。”
雲之鴻愣了下:“這個你放心,明日我雲家一定會派個人去國公府弔唁,但木深亦需有人主持弔祭,我這個做父親的豈有不在的道理?而今平安已經入仕,讓他替為父去,不是同理?”
雲徽月輕輕搖了搖頭:“不,隻有您親自去,才能在老國公麵前展現我雲家的誠心,康定侯纔有機會來送我大哥一程,而不隻是以一個同僚的身份。”
雲之鴻一時噎住:“你”
雲徽月微微頷首,說:“所有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大哥都已經一併告知女兒了。”
雲之鴻頹然坐下:“是我們害了你大哥呀”
雲徽月輕聲寬慰道:“您與母親已儘了生養之恩,並不欠他什麼,倒是他這個做兒子的,對您二老多有虧欠纔是。
何況他已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兒丈夫,受了雲家廕庇,理應擔起雲家犯下的罪責。這些都是大哥在信裡同我講的。”
雲之鴻聞言更是羞愧難當:“那他和沈小侯爺”
雲徽月望向一旁的棺木:“大哥說,他已在離京前做好了決斷,卻並未透露具體。隻是說,他既不能拋下父母姊妹,也無法割捨對康定侯的情意,我想,以大哥的為人,一定做出了最好的決斷。”
雲之鴻循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忽而一拍扶手,朗聲道:“我去!就算是豁出我這張老臉,也要為我兒求一份姻緣!”
雲徽月有些無奈:“您隻需去弔唁即可,勿有他求。這到底是康定侯和大哥之間的事,是何決斷全憑他一人做主,我們做家人的,最多也就隻能為逝者略儘最後一點綿薄之力。”
雲之鴻連連應是:“還是你想的周到。”
雙淚落君前(5)
正是日上,萬裡無雲,惠風和暢。
此時的沈府裡裡外外擠滿了人,啜泣聲和交談聲混雜在一起,在耳邊嗡嗡作響。
作為沈望的母親,梁素衣自顧自立在靈堂裡,神情木然,半點冇有要招呼客人的意思。
在她前方不遠,是一口烏棺,一套齊整的錦衣正平鋪在黑黢黢的棺室內。
沈遠之大步走近,一邊呼喚侍人帶她下去歇息,一邊握住她的手,柔聲安撫:“夫人,你先回房歇一歇,這裡有我。”
梁素衣仍木著一張臉,目光怔怔地落在棺室裡的衣裳上。
見狀,沈遠之立馬用眼神示意一旁的侍人,然而下一刻,他的手便被髮妻猛然揮開。
梁素衣像是噩夢驚醒一般,大睜著眼,呼吸急促。
沈遠之極力壓著喉嚨裡的哽咽:“素衣,望兒他泉下有知,定不想見你如此傷神。”
“望兒?”梁素衣終於把目光轉向他,嘴裡呢喃著兒子的名字,忽地,她像是想起什麼,眼睛陡然一亮,接著便推開沈遠之,自顧自地衝了出去。
沈遠之連忙跟上,隻見她一股腦紮進寢室裡,搬出一隻小箱子,從裡頭翻出了一隻虎頭帽。
這隻虎頭帽看著已經有好些年頭了,料子也算不上太好,但勝在乾淨整潔。
捧起這隻虎頭帽,梁素衣麵龐發顫,又是哭、又是笑的:“望兒,我的望兒。”
沈遠之趕緊上前擁住她,原本粗獷的聲音放得一輕再輕:“素衣,素衣,冇事了,冇事了……”
驀然,一聲呼喚從後傳來:“娘!”
梁素衣聞聲而望,視線開合間,隱約瞧見一個孩子戴著威風凜凜的虎頭帽,對她喚出一聲“娘”,她眨了眨眼,隻見那孩童已長成翩躚少年,著一身好威武的軍甲,對她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說:“娘,望兒先走一步,你要多保重。”
梁素衣當即奔過去,卻是撲了個空,她攥緊了手裡的虎頭帽,環顧著空蕩蕩的屋子,半晌才極力擠出一個笑容:“望兒,你要保重,你要…你要一路順風……來世不要忘了來找娘,千萬不要忘了…”
沈遠之不忍再看:“素衣,望兒會回來的,一定會回來的。”
……
接待了一眾弔唁的來客後,沈璋一眼就瞧見守在棺木旁的沈瑞,遂大步走了過去:“如故。”
沈瑞回以一個讓他放心的眼神:“我冇事。”說罷,他的目光又轉回棺室裡的衣裳。
沈璋也看過去,輕聲道:“宴眠是個好的,以往總把他當孩子看,如今看來,他比我們這兩個做哥哥的還要英武三分。”
沈瑞低聲應和:“是,他比我更有勇氣。”
沈璋瞭然道:“解開心結了?”
沈瑞頷首:“嗯,我們…從未離心。”
沈璋放輕聲音:“既如此,就也去雲府瞧瞧吧。”
沈瑞向他投去不解的目光。
沈璋腳步後撤,露出站在門外侷促不已的雲之鴻:“老太爺說了,讓你去看看雲家小子,你也為宴眠守了好幾日的靈了,這最後一日就留給雲木深吧,省得人家總覺得我們小家子氣。”
不等沈瑞回話,他緊跟著補充道:“對了,那小子送的鴻雁,現如今還養在老太爺的院子裡,胖得都飛不起來嘍。”
沈瑞心中一動:“多謝。”
沈璋拍了拍他的肩:“自家兄弟,說謝字就生分了。”
……
沈瑞抵達雲府時,已是日暮,遠遠望去,火雲連山,白幡成河,一片蒼涼之象。
令他意外的是,侯在門外的並非雲懷青,而是一年輕女子,看髮髻赫然尚未出閣。
雲徽月瞧他來了,當即踏階而下,姿態不卑不亢:“小女雲徽月見過康定侯,侯爺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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