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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山此言有理,當下還是以平叛為重,至於其他,可容後再議。”勸住沈望後,雲念歸又轉頭去勸盛如初,“剿賊的事有我和晏眠,你儘早回京,也好讓如故放心。”
“行軍打仗我不如你們,但論起謀略,我也未必遜色。”盛如初揮了揮拂塵,端出一副道人做派。
雲念歸這纔想起兩人的來意:“你改頭換麵弄這麼一出,到底意欲何為?”
盛如初唇角微揚,一字一句:“引蛇出洞。”
雲、沈二人頓時瞭然:“這麼說,那牢中散播流言的也有你的人了。”
盛如初坦然道:“不錯。既然他們有意藉助流言聚眾作亂,自然也就需要一個一呼百應的盟友。”
沈望眉心微微一擰:“你就不怕反而因此令他們生出戒心?你一個道士,無緣無故的,為何要讒害當朝皇帝?”
“誰說我無緣無故了?”盛如初原地轉了一圈,眉飛色舞,“我本就是個為斂財而裝神弄鬼的江湖神棍,而今太原大亂,可不得趁機順應民意大撈一筆?”
兩人麵麵相覷:“既如此,我二人就在郡衙等著你的好訊息了。”
……
晉陽城,百藥堂。
正是日中,堂內一名郎中打扮的中年男子一邊捆著虎頭包,一邊向旁邊的婦人囑咐道:“李大娘,這藥你拿回去,早晚各一帖,不出半月,病就能見好了。”
那婦人趕緊伸手接過藥材,連聲感激:“多謝你了,張大夫,冇有你,我們這些逃難來的還不知道該怎麼活呢。”
張通笑了笑:“李大娘,你太客氣了,治病救人本就是我的本分。”
李姓婦人道:“誒呦,話可不能這麼說,這世道有幾個像你這樣的大善人啊,我們這些老百姓,走到哪裡都討人嫌,生來命苦啊。”
張通低聲歎息:“冇有人生來就是受苦的,若非這些大老爺們……”
言止於此,但餘音不散。
就在張通打算傳喚下一位病患時,醫館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嘩聲,緊接著,一群捕役打扮的差人強行闖進來,頃刻間就把醫館擠得水泄不通。
為首的總捕四下環顧一圈,高聲問道:“誰是掌櫃?”
張通趕忙快步上前,低頭哈腰:“是小人。幾位差爺大駕光臨,有何貴乾呀?”
那總捕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眼,道:“衙門接到密告,說你這裡窩藏了朝廷要犯。”
張通聽罷,腿一軟,險些跪倒下去:“差爺明鑒,小人就是個看病的郎中,哪裡敢窩藏犯人呀!”
一旁候診的百姓也紛紛出言替他解釋:“官爺,是不是弄錯了?張大夫怎麼可能窩藏犯人呢?”
“有冇有不是我說了算。來人,搜!”隻見那總捕揮一揮手,底下的捕快便到處搜查起來,前後院自不必說,連水缸、房梁都要搗鼓一番方肯罷休。
不僅如此,那總捕又把在場百姓一個不落地審了個遍,家住何處?作何營生?可有憑證?
一炷香後,捕快們陸續回來:“總捕,冇有。”
一旁的張通趕緊趁熱打鐵:“差爺,我等都是尋常百姓,絕無可能做出此等窩藏欽犯的事呀。”
見一無所獲,那總捕一改態度,好聲好氣給張通說了幾句寬慰話,便領著人揚長而去了。
待人都走光了,藥堂裡的百姓才齊齊鬆了一口氣。
“一會兒抓這個,一會兒抓那個,神氣什麼!”
“要我說,這晉陽城就是被他們搞亂的!”
“誒呦,這話可不敢說,趕緊的,看病要緊。”
張通卻好像無事發生似的,陸續接診了幾位病患,開了藥,送了行,這纔不慌不忙打了烊。
至申時,他來到醫館不遠外的酒樓吃飯,誰知此時樓內賓客盈門,便隻好在二樓角落與人拚了座。
過不多會,他吃完了飯,張口就要替對麵的客人一併付了飯錢,以謝他留座之恩。
想來對方也是個豪氣之人,不僅不肯收他的銀錢,還要請了他這頓飯。
“不不不,還是我請你!”
推搡間,張通把手裡的銀錢塞進對方手裡,低聲道:“煩請轉告淩山道長,多謝他的報信之恩。明日酉時,還請道長移步至百藥堂一敘,在下有要事相商。”
那人點了點頭,隨後高聲道:“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
翌日酉時,盛如初如約而至。
兩人剛一照麵,便是一番不露聲色的打量,隨即隻見那張通像模像樣地行了一個禮,自報家門:“在下張通,赤風寨應天將軍帳下,現任主簿一職。久仰淩山道長大名,今日一見,果真是半仙在世,不同凡響。”
聞言,盛如初頓時心裡一沉,他本以為張通與赤焰教有所關聯,不想隻是個土匪,但事已至此,也隻有硬著頭皮繼續裝模作樣道:“貧道不過山中一介草木,張主簿過譽了。”
“道長休要妄自菲薄,若非您仗義出手,收留我們的人,且向我等透露官府的動向,這間百藥堂恐怕就要毀於一旦了。”於張通而言,自身性命暫且不談,這辛苦積聚的人心纔是他最看重的。
“你我皆是為蒼生謀事,理應同心併力。”盛如初向前走了幾步,作苦大仇深狀,“貧道嘗聞荊州大戶千餘戶,貧農卻有百萬人,富愈富,貧更貧。
近年來,大水頻發,家師夜觀天象,道是:夫霖雨者,人怨之所致也。家師不忍見蒼生蒙難,因而遣派貧道下山,輔佐明主,再造河山。”
聽了他這番話,張通亦不禁義憤填膺道:“天下的百姓養著朝廷,養著這幫富貴閒人,到頭來,食不果腹,睡不安寢,有人看不慣,僅僅寫篇文章為百姓鳴不平,就被這些高高在上的大官人迫不及待給害死了。”
說到此處,他抬頭看向盛如初,目光殷切:“所幸有您這等人物在,我等也不至於無處鳴冤。”
盛如初輕甩拂塵:“貧道不過略儘綿薄之力,真正救蒼生於水火的還是各位英雄。”
隨著兩人輪番你來我往的吹捧試探過後,張通終於放下戒心:“不瞞道長,我家將軍久仰道長大名,特命我邀請道長共圖大事,不知道長可否賞光?”
盛如初心想,橫豎現在也冇有其他線索,倒不如去會一會這土匪頭子,保不準有意外之喜。於是正了正神色,道:“應天將軍的威名,貧道亦早有耳聞,若能與之共謀大事,是貧道之幸,蒼生之幸。”
張通對他的這番話很是受用,與他約定道:
“北城外十裡處有一間三碗茶舍,兩日後的未時,在下與道長不見不散。”
……
城春草木深(4)
轉眼就是第三日,盛如初依照約定如期抵達三碗茶舍,卻並不見張通其人,索性要了碗茶坐下歇腳。
所謂茶舍,其實也就是個稍氣派些的茶棚,且販售的都是湯色渾濁的老茶,但這對隻求解渴的過路者而言,已經足矣。
在一幫風塵仆仆的行路人中,盛如初光是坐在這兒,就已經十分打眼,偏偏他捧著碗粗茶,還能心無旁騖,仔細品鑒,反倒襯得旁人格格不入了。
四下或聚或散的幾人暗中交換了個眼神,片刻,一個裹著綠襖的青年率先走過來,大步一跨,坐到盛如初對麵的長凳上,自來熟地與他寒暄:“道長這是哪裡去啊?”
侍者上前一步,替他答道:“我家道長在此地等人,還請公子移步。”
對麵那人見狀:“呦嗬,好大的氣派!”
盛如初以眼神示意侍者退下,隨後對著青年微微揚唇,緩聲道:“我家童子修行尚淺,心氣浮躁,讓姑娘見笑了。”
“你胡說八道什麼,什麼姑娘不姑孃的!?”綠衣青年尚未發作,隨行的高個男人反倒麵露怒色,抬手猛一下拍向桌子,震得茶壺叮叮響。
侍者不禁聞聲望去,待見到對方真容後,眉心不由狠狠一跳。粗皮癩臉,血盆大嘴,一看就是以刀口舔血為營生的。
“問你話呢!”見盛如初忽略自己,李慶良拔高聲音,開口催促道。
盛如初仿若未聞,隻是笑望著對麵的青年,不置一詞。
李慶良握緊拳頭,正欲開口叫罵,卻被綠衣青年先一步搶去話頭:“道長果然慧眼如炬。在下陳蓁蓁,這是家兄李慶良。”
被識破真身,陳蓁蓁不僅冇有惱怒,反而一改之前的浮誇之舉,語氣也和緩下來。
“家兄魯莽,多有得罪,還請道長見諒。”打量著對麵這張毫無破綻的笑顏,她不死心地跟他套著近乎:“我兄妹二人與道長萍水相逢,也算不打不相識。不知道長此行要去何方,路上結個伴,也好有個照應。”
猜出她來者不善,盛如初一邊思索後路,一邊打著哈哈:“貧道此行,是去往人間正道。”
陳蓁蓁微微挑起眉:“不知這所謂的人間正道,又是何處?”
“天命所指之處。”
“敢問這天命又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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