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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因前車之鑒,如今正有千百隻眼睛盯著他們,一個不經意,就可能引發更大的霍亂。
不得已,姚儀隻能把此事上報朝廷,請肅帝親自定奪。
從姚儀口中瞭解了前後緣由,沈望及雲念歸方纔明白城中百姓見了官差,為何會露出那種古怪的眼神。
如若將陳延年的所作所為看作“無心之失”,這之後發生的一切顯然是有人趁勢作亂。
幾人一合計,決定先從散播流言的流民入手,一連緊追五日,總算抓到了幾個最有嫌疑的。
還未進大牢,遠遠便聽一陣呼號,來來回回無非就那兩句,要麼罵趙瓊來位不正,要麼罵朝廷濫抓無辜。
咒罵哭嚎聲接連不斷鑽進耳朵,雲念歸聽得身心俱顫,為何總有人抓著“嫡庶長幼”做文章,皇上自即位以來,勵精圖治,任賢革新,就因為出身總要受到諸般詆譭,為何一定要把他往絕路上逼!若非是這些人,他就不必、就不必
忽地,有人用胳膊撞了下他。
雲念歸霎時驚醒過來,餘光瞥向前頭目不斜視的沈望,他暗暗吐出一口氣:“…多謝。”
正事要緊。
兩人被獄卒引至暗牢,於牆上孔洞觀察牢中幾人的反應。
接著,便由姚儀親自出麵逐一審問,奈何這幾人嘴嚴得很,張口閉口就是那幾句話。
獄吏看不過去,提議上刑,卻被姚儀製止。
雖說這幾人口口聲聲罵的是皇帝,但“來位不正”這四個字可並非尋常升鬥小民能想得出來的,其中深意,讓人不得不多想。
他們幾人看似在罵朝廷無能,皇帝無德,實則字字句句都是衝著靖王去的。
先帝的一眾皇子裡,論嫡、論長、論賢,除了靖王,還有誰比他更名正言順?
當然,想是這麼想,話可不能真說出口。
避開一眾可能引發歧義的詞句,姚儀委婉表達了自己的猜測。
沈望卻不這麼認為:“皇上聖明遠識,有圍場案在前,這一回也斷然不會輕易問罪靖王。”
雲念歸適時補充:“不妨把目光放得再長遠些,靖王位高望重,這世上僅有那麼幾個冤家——”
元鼎二年底的圍場案,以柳秦兩家為首的幾個小子就曾使過同樣的路數,連套用的話術都一般無二。
不過,後者僅僅是想借趙璟的名義恫嚇趙瓊,這一回顯然所圖更大。
依稀記得,當年的狀元郎聞苑以一句“龍虎相爭,何人得利”,把案件的風口轉向了
沈望和雲念歸默契地對視一眼,心照不宣。
那幕後之人的目的是樂安王!
城春草木深(2)
千百年來,新朝舊代,幾經更迭,多數亡於黨爭。這之中,宗室及外戚作為帝王製衡朝堂的兩**寶,相生相剋,相輔相成。
昔日靖王落馬,而少主年幼,樂安王作為外戚,奉命勤王,一時風頭無倆,人人避其鋒芒。然今靖王東山再起,趙氏宗親重回權力中央,縱然後者是先帝欽定的輔政大臣,此時也再不能一手遮天。
自收複長安之爭至鹽政改革之辯,此間種種對決,肅帝與靖王結盟共禦樂安王,總歸是跟趙家的頭號勁敵有了分庭抗禮的本錢。
但說到底,這三人各懷其誌,誰也不甘固守現狀,如今天災禍世,人心蠢動,正是打破僵局的最佳時機。
而此案劍指樂安王,那幕後之人的身份也就不言而喻了。
不過,趙氏宗親多如牛毛,這一出把所有涉事之人都拉下水的戲碼究竟出自誰的手筆,沈望還真有些拿不準。
另一邊,雲念歸在稍作思忖後,也有了自己的論斷:“既然這些‘災民’口口聲聲說自己是無辜的,那就有勞太守再把他們給放了。”
姚儀眼睛一亮:“雲將軍的意思是……下官這就去辦。”
待他走後,沈望麵向雲念歸,開門見山:“關於這些流言,你可有何頭緒?”
聯想對方近來的種種異常,他可以斷定,雲念歸一定知道了什麼。
但顯然,雲念歸併不願與他分享:“有人暗中謀事,欲對皇上不利。”
沈望“嘖”了聲:“無趣。”
雲念歸反問他:“你呢?對此有何看法?”
沈望撇撇嘴:“就依你的意思,放長線、釣大魚咯。”
雲念歸頷首應好,隨即又是一歎。
沈望最見不得他這副顧左右而言他的樣子,遂先一步出了暗牢,徒留雲念歸獨自黯然神傷。
第三日,姚儀帶來了新訊息:“疑犯中有五人入了郊外的避安所,一人不知所蹤,還有兩人逃進了城中的知命堂。”
聞言,雲念歸下意識看向沈望,欲言又止。
沈望狐疑地瞥了他一眼,繼而對姚儀道:“你是懷疑,這些人並非同事一主。”
姚儀點頭道:“隻怕暗處還藏有更多人。”
沈望有些頭大:“看來,我們得加快動作了。”
雲念歸適時追問:“姚太守,不知你剛剛提到的知命堂又是何地?”
姚儀解釋道:“知命堂是城中大戶吳守拙為一位號作淩山的道士建造的居所。據傳,這位淩山道長可問神卜命、解天下惑,得知他到了晉陽,不少人登門拜訪,隻為求其一句半字。”
沈望鼻腔輕哼,嗤道:“裝神弄鬼。”
“能在這麼多雙眼睛底下混得遊刃有餘,可見確實有兩把刷子。”雲念歸看向沈望的眼神深了深,“此人如此擅長搖唇鼓舌,郡中謠言四起,未必冇有他的手筆。晏眠,你認為呢?”
“那便親眼去見一見這位大名鼎鼎的淩山道長。”沈望被他看得寒毛直豎,抬腳欲走,忽又頓住,餘光後瞟,一言不發。
雲念歸立即垂眸避開他的視線。
沈望冷哼一聲,揚長而去。
雲念歸頓時鬆了一口氣。
瞧著兩人的互動,姚儀抿住唇,眼神漸漸幽深。
……
彆過姚儀,雲念歸邁著沉重的步子走回住處,忽聽有人高聲喊他:“雲木深!”
是沈望。
雲念歸猛地退後半步,顯然嚇得不輕:“晏眠,你怎麼來了?”
見狀,沈望眉毛一蹙,也懶得與他說什麼場麵話:“這兩日,你不太對勁。”
雲念歸抿直唇,冇接話。
深呼一口氣,沈望牽起嘴角,極力擠出一個和善的笑,卻是比怒還要可怖三分:“瞻前顧後一向不是你的作風。如今他…他不在此地,你若有難處,也可說與我聽。”
說著,又是一咳:“雖說你我一貫不對付,但眼下大敵當前,我也不是那等是非不分的粗鄙莽夫。”
雲念歸喉結重重一滾,手不自覺摸向袖中暗袋裡的玉佩,掙紮片刻,到底還是壓住了衝動:“多謝。”
“你不願說便罷了,不過……”沈望注意到他的動作,猜出他有不可言說的苦衷,遂也不再追問,“雲木深,我隻有一句話。無論如何,不要忘了你是誰。”
聞言,雲念歸下顎微微抽動,像是在忍耐著什麼:“知道太多,很危險。”
沈望頓覺無趣,一邊打著哈欠,一邊道:“你放心,就算前頭是龍潭虎穴,我也會拉著你做墊背。”
此話一出,雲念歸不由怔住,隨後緊繃的神色突然軟化,黯淡的眸子也亮了起來:“正合我意!”
沈望頗為嫌惡地退後半步,這死人,慣會油嘴滑舌。沈瑞啊沈瑞,枉你一世英名,竟被這蠢狗騙了去。
翌日一早,雲、沈二人喬裝一番,隨人群混進了知命堂。此時堂下觀者如堵,人頭攢動,說一句門庭若市亦不為過。
沈望兩人擠在人群裡,隻能遠遠望見一個背對眾人俯首作揖的中年男子,而他的對麵,是一扇竹簾。
想必竹簾裡坐的就是傳聞裡那位通天文、曉地理的淩山道長了。
“晚生想求問道長,家父一向偏疼幼子,平日尚且忍得,如今愈發老邁昏聵,竟要將家產泰半交於幼弟,令晚生無地自容,還請道長為晚生指一條明路。”
話音落地,堂下唏噓一片。
一段不長不短的沉默過後,伴著潺潺流過的琵琶聲,一個過分年輕的聲音從簾後傳來:“儘心而為,不問前程。”
中年男子支吾兩聲,顯然並不滿意他的答覆。
淩山從容道:“不爭,則無所不爭。”
寥寥數字,撥雲見日。
底下的雲念歸和沈望對視一眼,看樣子,這淩山還真有兩把刷子。
“我去會會他。”
等過一輪,沈望拿著姚儀事先準備的“問事牌”,大步上了高台。
“在下有一事不解,還請道長賜教。”
“…請講。”
沈望聞聲不禁眉心一蹙,遠遠還不覺得有什麼,這麼走近一細聽,總覺得這聲音怪刺撓,勾得人心裡癢癢的,說熟悉,又一時想不起來。
他瞄了眼擠到前頭的雲念歸,見他麵色如常,彷彿並未覺察出這聲音裡的不同之處,便隻好按捺住心裡的怪異之感,忍著不適,道:“在下有一幅畫,外人評議褒貶不一,令在下煩不勝煩,不知道長可有解法?這幅畫到底是好,還是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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