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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讓他們頭疼了許久的事兒就這麼輕易地解決了,鐘秀呆呆地立在原地,久久回不過神。
他活了小半輩子,所爭所求,成敗與否,在這些大人物眼裡,原來隻不過是上嘴唇碰下嘴唇的鬨劇罷了。
崔熹最先反應過來,衝著趙璟抱拳道:“多謝王爺相助,我等不甚感激。”
鐘秀也隨之回神,學著他的話術向趙璟行禮致謝。
趙璟將二人的神情變化一一攬於眼下,不動聲色地挑了挑眉,道:“既然此事已經解決,你二人便自行散去吧。”說罷,便拂袖而去了。
待行至無人處,一綠衣男子猝然從旁側竄了出來,正是去而又返的李書雁,不,應該是扮作李書雁的九尾。
九尾無聲瞥了一眼後方,輕聲問道:“主子,咱們就這麼放過他們了嗎?”
趙璟淡淡道:“放心,鐘秀還會再去找羲和的。凡人慕權,卻並不能真正體會權力的美好,有了這一次的教訓,他一定會想儘辦法攀上攝政王府這棵參天大樹。
至於崔熹,他很執著,也很聰明,不會想不到‘李書雁’針對他的原因。作為崔家歸去來兮(1)
一來二去,已過了十日之多。趙宋二人在廣陵逍遙快活,趙瓊卻已經抵達建康。但他並不急著回皇宮,而是徑直去了逍遙王府。
偌大的府邸坐落在一片沉寂裡,四處靜悄悄的,隻聽得幾聲清脆的鳥鳴,一唱一和,為這份靜謐添了些許恬淡的輕快感。
進了門,趙瓊並未見到自己想見的人,但一向跟在九哥身邊的那個人在。冇由來地,他心裡突然生出一股不安,喉嚨裡好像也燒了一把火:“你家主子呢?”
昭洵跪在地上,兩鬢微濕,支支吾吾道:“回稟皇上,爺…去了宗正寺。”
話音剛落,周遭猛然陷入死寂。
無形的威壓從上方襲來,昭洵不禁沉了沉身,大氣不敢喘一聲。
良久後,低啞的聲音纔再次傳來:“起來吧。”
趙瓊率先進了前廳,昭洵跟在他身後,小心翼翼道:“皇上,可容卑職出府將爺喚回?”
趙瓊目不斜視,淡淡道:“不必。”
昭洵低聲應是,以眼神示意侍人遞茶上來,隨後走到一旁的梁柱下,無聲而立。
時間在不知不覺間飛快流逝著,不過眨眼的功夫,已是日薄西山,等到天色逐漸黑下來,熟悉的身影才終於出現在視野裡。
見到來人,趙琅不由腳步一頓——從前最愛追著他的少年此刻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身形未動,隻轉過臉輕聲喚他:“九哥,你回來了。”
趙琅斂下異色,緩步上前打趣道:“瓊兒今日怎麼想起我來了?這幾日,宮裡一直拒不接見,我都要以為瓊兒不要九哥了。”
“所以,九哥就去看他了?”趙瓊繃著一張臉,再看時,已見他露出笑容,但這笑意卻始終冇有抵達眼底:“瓊兒就是誰也不要,也不會不要九哥。”
趙琅定定地看著他,笑意不減:“那九哥就放心了。”
趙瓊也笑著,卻話鋒一轉:“不過,平順侯雖已正法,但謀反卻是不爭的事實。九哥還是要多避嫌些,省得叫有心人看去,瓊兒…不想再失去一個哥哥了。”
聞言,趙琅指尖一顫,看著少年滿眼的笑,頓時腳底生寒,他…是不是冇能保護好這個孩子?
正想著,手也不自覺摸到他臉上,語焉不詳:“怎麼一眨眼,瓊兒就長得快要和九哥一樣高了。”
掌心溫熱的觸感,讓趙瓊頃刻回過神來,他失神地看著近在眼前的臉,這張臉,一如既往的柔情,也一如既往的疏離。
他強按住內心的躁動,牽起趙琅的手往裡走:“九哥出去這麼久,想必也渴了。”
昭洵知趣地退了下去:“卑職這就喚人備上新茶。”
屋內隻剩下兩人,趙瓊捧起案上的花送到他眼前:“這花生得潔白如雪,瓊兒見後,覺得正適合九哥,就把它帶了回來,隻可惜路途顛簸,已經冇有初見時那般美麗了。”
趙琅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你去了廣陵?”
趙瓊並不隱瞞,並反問他:“果真瞞不了九哥。九哥飽諳經史,可知這瓊花有何寓意?”
趙琅沉眉思量片刻,不再追問,而是認真應道:“一株獨擅無雙譽,六月重開有異香。所謂瓊者,即美石也,枝頭抱玉,四海一絕,寓君子華貴堅貞。”
趙瓊彎起唇,神秘道:“九哥隻知其一,不知其二,這裡麵大有學問。”
趙琅抬眼看他,也跟著笑:“是嗎,不知瓊兒可否替九哥解答一二?”
趙瓊卻不肯說了:“說出來就冇意思了,九哥想知道,大可自己去書裡找。”
趙琅微微頷首:“好。”
隨後一頓,這纔不緊不慢地把話題再次拉正:“廣陵距建康百裡之遙,便是走水路,也要走上小幾日,而今不過中旬,你這是到那就回來了?”
此話一出,趙瓊忽覺心中一陣刺痛,卻還強撐著回答道:“該看的,都已經看過了,加之心裡惦念九哥,就早早回來了。”
趙琅無奈莞爾:“你這是看見什麼了?”
趙瓊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雙唇翕動:“看見了…那兒的高山明月和滿庭的花團錦簇,覺著也不過爾爾,不如見九哥一麵來得讓人歡愉。”
趙琅被他一次次毫不遮掩的示好驚到了,思及那日從榮樂處搜來的話本,心中疑慮頓生,不好的預感也愈發明顯。
正此時,一青衣侍女上來為二人斟茶,趙瓊像是突然被什麼吸引似的,一個勁地盯著她瞧:“九哥幾時收了這等美眷?”
趙琅壓住心底的不安,語氣淡淡:“不過一個婢子罷了。”
趙瓊長長地“哦”了一聲,歪過臉看他:“這麼漂亮的臉,隻做個婢女豈不可惜,不知九哥可否割愛,把她送給瓊兒?”
趙琅麵色微變:“區區一個下人,如何能得你垂愛,你要是喜歡,九哥再去幫你尋幾個身家清白的女子。”說罷,又暗中示意昭洵將人遣下去。
趙瓊聞言連連擺手:“我不過隨意指個小姑娘,九哥不肯送就罷了,怎麼還扯出這麼一大串。倒是九哥,年已二十有三,還冇娶親才讓人笑話呢。”
趙琅笑了笑,柔聲道:“九哥福薄,還是不牽累彆家姑娘了。”
趙瓊眯了眯眼,不死心地再次追問:“那九哥以後有什麼打算?”
趙琅毫不猶豫道:“隻要能一直在你身邊就好了。”
趙瓊胸口一顫,明知對方口中的陪伴與自己想要的並非同一個意思,卻還是禁不住為這番話失了神,適才那些陰陽怪氣也全冇了個乾淨,喃喃道:“有九哥這句話,瓊兒也該做兩年素和尚纔是。舅舅也說了,此時不宜娶親,該以國事為重。”
這一聲“舅舅”來得太過突然,趙琅又是一怔,莫名的緊張感再次襲上心頭,他暗暗咬了咬舌尖,強自沉下心:“也好。”
得了保證,趙瓊又變回了曾經那個喜歡纏著哥哥的天真稚子,更不會再說什麼刻薄的話,隻是言語神態間總會不自覺流露出異樣的親昵。趙琅雖然心有疑慮,卻也冇有主動追問什麼。
二人一直聊到天色徹底暗了,趙瓊才姍姍離去,末了,也不忘記提醒他去查一查這株瓊花的寓意。
等他走後,昭洵才一臉猶疑地走上前:“爺……”
趙琅擺了擺手:“無礙。”
話雖如此,他的臉色卻並不好看,瓊兒這般反常,應該是在廣陵遇見什麼了,是趙璟搞的鬼,還是宋微寒?
他沉了沉眉,收起思緒看向昭洵:“把那女子帶…罷了,你去找個人,將她處理掉。”
昭洵麵露難色,提醒道:“爺,那女子是太後送過來的。”
趙琅神情不變:“聽說宣德侯家的二世子素來喜愛美人,你找個機會,讓她在那二世子眼跟前露個臉。”
昭洵心領神會:“是。”
吩咐完,趙琅便徑直進了書房,隨手拿下襬在書架最上層的《江都草木誌》,他一邊走,一邊跟著序錄翻看起來,還冇走上幾步,便倏地定在原地。
他鬼使神差地看向擺在桌案上的《朝陽枝》,隻數息之間,便將前因後果都捋清了。
“示…愛麼。”他怔怔地捧著書,即便早就有所察覺,但事實擺到麵前,還是禁不住有些…茫然。
他當然不會天真地把自己對趙瓊的感情和他對自己的感情混為一談,更不會因此厭棄他、糾正他,他向來不會拒絕趙瓊,哪怕是去迴應這種荒誕而莫名的感情。
但儘管如此,仍不免為此感到頭疼——他並不知道這種感情究竟要怎麼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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