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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在您這般大時,還隻是一個需要父母照拂的稚子,哪裡有您這般獨當一麵的氣度?”
察覺他話中的揶揄,趙瓊頓覺羞愧難當,隻恨不能當場找個地洞鑽進去:“表哥莫要笑朕了。”
“是,是臣失禮了。”宋微寒也不再逗他,隻是說了一番體己話便把他勸回宮了。此事應當不隻是世族的意思,趙瓊這個時候離宮,恐怕會惹惱了真正的控局者。
趙瓊前腳剛走,趙璟後腳就跳出來,不屑一顧道:“我看他真正較勁的人,是我。”
宋微寒對此不置可否,家裡有個功名蓋世的哥哥,任誰都會有壓力,更何談他這個皇位來得不太光明,他迫切想要證明自己也無可厚非,但仍難免稚嫩。
純良是好事,但它不應該出現在一個皇帝身上,尤其是一個立誌天下的皇帝。
仁慈,何嘗不是一種軟弱。
趙璟瞥向他,淡淡道:“虧你有耐心跟他講這些廢話,不吃點真苦頭,他就隻能是豢養在皇宮裡的金絲雀。”
宋微寒反身看向他:“倘若結局一定是你取而代之,又為何要讓他去承受本可避免的痛苦?有些苦,能不吃就不吃。”
趙璟臉一黑:“既然你這麼心疼他,還幫我作甚麼,好好做你的和事佬,公誠公正。”
宋微寒無奈歎道:“說什麼渾話,你是我夫君,你想要的東西,我豈有袖手旁觀之理?你放心,若一定要分出個親疏,這刀尖自然得指著外人。”
趙璟哼了聲:“暫且就信你一次。”
宋微寒嗅了嗅鼻子,有模有樣道:“我聞著這屋裡好酸啊,夫君,咱家醋缸什麼時候打翻了?”
趙璟撲向他,直嚷嚷道:“酸死你!”
宋微寒抱住他的腰,一邊躲著他不安分的手,一邊道:“對了,盛侍郎怎麼樣了?”
“送回去了。”
“這麼急?”
“等他醒了,咱家屋子就要被拆了。”
東風解意(10)
盛如初恢複意識時,已是華燈初上,他趴在床上,周遭黑濛濛的,隻有漫天月光映在門板上,隱隱約約滲出些朦朧白光來。
他無意識伸手摸了摸床麵,待摸到一緞棉絨被角後,兩眼一睜徹底醒了。
視野有限,但熟悉的環境讓他頃刻安了心,故隨意挪了挪身子,臉朝外,扯開喉嚨喊道:“爹,爹——我醒了!”
見無人應,又撒潑似地呼號:“老頭子,你兒子快要死了,你到哪裡去了!可憐我娘去得早,留下我這個……”
“行了,一天天鬼哭狼嚎的。”盛觀推門而入,手裡提著一隻茶壺:“按你這個哭喪法,你爹遲早也得被你哭死,屆時我倒要看看誰還能來給你擦屁股。”
見他來了,盛如初登時喜笑顏開:“爹,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肯定比兒子我活得久。”
“那我不成老妖怪了?”盛觀點起燈,倒好茶遞給他,看他半趴著嗦水的可憐樣,忍不住歎道:“我怎麼就養出你這個玩意兒,若是你大哥還在,哪裡能容得你如此放肆。”
盛如初不滿地反駁道:“大哥比我皮多了,他要是在,你就得給兩個兒子擦屁股。”
盛觀哼了聲,忽然道:“你與寶兒年紀相仿,處得來,記得冇事多勸勸他。你也知道,你阿姊年紀大了,有個兒子在身邊照顧著,爹也能安心。”
盛如初兩眼一翻,敷衍道:“曉得啦,曉得啦,一回來你就嘮叨這個事。”
盛觀斥道:“我不說這個還能說什麼,你阿姊做了太妃,爹也不好照應什麼。這些年她吃了不少苦,你這個做弟弟的不得幫幫她。”
盛如初撇撇嘴:“她要是能聽勸,也不會淪落到今日這個境地,就算我能說動寶兒,她也未必會要寶兒。”
盛觀臉一黑,猛地在他背上劈了一記手刀:“哪有親孃不要兒子的,你以為個個都像你這樣不三不四,要不是、要不是你娘和大哥去得早,老子那鞭子早抽到你身上了,哪裡還輪得到人家來欺負我兒子!”
盛如初疼得直抽涼氣,索性也不管不顧了:“你直接打死我算了。”
正說著,突然對上一雙渾濁濕潤的眼,他登時嚇噤了聲,扭扭捏捏地軟下語氣:“你一個大老爺們哭什麼呀,誒呀,等我傷好了,立馬就去找寶兒,勸到他煩了我也不走!”
盛觀:“不用專門等你好了,人現在就在府裡呢。”
盛如初眼睛一亮:“寶兒來了?”
盛觀看了他後背一眼:“出了這麼大的事,他能不來看看你?”
盛如初滿眼喜色,人也爬出來大半截:“那他人呢,他應該聽到我聲音了啊。”
盛觀頓時一哽,聲音也沉了下來:“相爺也來了,你爹和他聊不來,就讓寶兒去跟他扯了。”
聽到“相爺”二字,盛如初果斷又縮了回去,先聲奪人:“他來做什麼?爹,你是不是和他政見不合,他來咱們家看笑話來了?”
盛觀冷冷一笑,意有所指道:“你爹什麼脾氣你不知道?這顧相爺心裡想的,你比爹清楚。”
“我又不是他肚子裡的蛔蟲,哪裡知道他想什麼?”盛如初當即嚷嚷道:“這人整日裡陰陽怪氣的,我都不想和他說話。爹,你趕緊把人轟走,冇準他見了我的慘樣,回頭就說給旁人聽,到時候你的臉就被他給丟儘了。”
“你好意思說這種話,你爹的臉究竟是被誰丟儘的?”停了停,盛觀又道:“不過,確實不能讓他進來。”
盛如初連聲附和道:“就是就是,你趕緊去看看,他人走了冇?”
正這時,熟悉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舅舅放心吧,顧相已經走了。”
及至近處,趙琅才輕聲調侃道:“舅舅很怕他?”
盛如初即反駁道:“胡說!你看我怕過什麼人?”
“既然寶兒來了,爹就不打擾你們年輕人說話了。”盛觀站起身來,意味深長地看了盛如初一眼:“永山啊,爹交代的事,你可千萬不能忘了。”
盛如初連連應道:“知道了,知道了。”
等盛觀走後,趙琅才坐到他身邊,小心翼翼地替他蓋好被子,語重心長道:“舅舅,你既無心仕途,又何苦攙進前朝紛爭裡。外公年紀大了,你要記得凡事多顧忌他的感受。”
盛如初乖巧地點了點頭:“舅舅知錯了,寶兒彆生氣。”
趙琅看他還算安生,語氣也就緩和了些:“除了知錯,還要能改。”
“誒喲,寶兒,我的背突然好疼啊。”盛如初皺起眉,滿臉苦色:“你看看是不是又出血了?”
趙琅當即掀開被褥,見他背後的白布果真又滲出血絲來,不由緊張道:“哪裡疼?”
盛如初抱著枕頭,道:“就是背那兒,對對對,就這邊,你輕點。”
趙琅按著他的後腰,低聲問道:“這兒呢?”
盛如初不假思索道:“這兒也疼,哪哪都疼。”
趙琅無奈:“舅舅傷得這樣重,恐怕不宜大補,想來我帶來的吃食舅舅是無暇享用了。”
“我能吃!”聞言,盛如初立馬扭過臉:“我這傷筋動骨的,正當是進補的好時候。”
趙琅強忍住笑意:“可我聽太夫說,受了這鞭傷,得吃點清淡的,才能好得更快些。”
“胡說!”盛如初義正詞嚴道:“舅舅讀的書可比這些庸醫多多了,你放心,舅舅能吃。”
“好,那過會兒,我就讓人做來給你吃。”頓了頓,趙琅忽然話鋒一轉:“既然要養身子,這幾日舅舅就好好呆在府裡,可好?”
盛如初轉了轉眼,答道:“我這樣想出去也出不去啊。”
趙琅緩緩笑道:“最好如此。”
“好好好。”盛如初下意識去抓他的手,卻隻摸到一截枯萎的骨頭,他頓時一怔,笑容也戛然而止,隨後暗暗握緊了趙琅的手:“放心吧,舅舅會……”
舅舅會一直保護你的。
……
翌日午後,趙瓊一如往常孤身坐在案前,看著高高壘起的奏摺,雙眉緊蹙。
少年皇帝初展頭角,卻遭遇來自四麵八方的討伐,這之中究竟是哪個關竅出了差錯?
正當他苦思之際,榮樂捧著一遝書冊走了過來:“皇上,奴才把坊間有關兩位王爺的誌趣軼聞都給蒐羅來了,您看看。”
趙瓊斂下思緒,隨手拾起幾本白皮冊子,隻一眼便禁不住樂了,《樂浪秘史》、《夜遊宮春色》、《鳳雙飛》……這都是誰想出來的名字?
他抿住笑意,隨意掀開一本,序言僅寫了短短數十字,大抵是講元初十年,葉氏舉家遷往建康,途徑樂浪時,少年皇子偶遇王世子,二人相見如故,從而牽扯出後來宋微寒入京的一段故事。
這引言寫得十分隱晦,正文卻單刀直入,用詞辛辣情意綿綿,直看得趙瓊麵紅耳赤,好半晌才意識到自己看的根本不是一本普通的軼聞雜談。
這都是什麼跟什麼,趙璟回京時不過十歲出頭,兩個孺子小兒哪裡來的情竇初開,更何談什麼一見卿卿誤終身?到底是民間胡亂扯出來的風聞,上不了檯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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