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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璟眉頭一皺:“這要講到什麼時候,你這麼想聽其他男人的故事?”
宋微寒一時啞然:“我隻是想知道你身邊都有誰,也好叫我放心。”
趙璟這才緩了臉色:“千秋歲連上我統共十二人,朱厭狌狌數斯九尾你已認識,餘下幾人你其實也見過,不過,我目前還不能說出他們的身份。”
宋微寒愣了愣:“隻有這些人?”
“否則你以為你能這麼輕易就抓著我?擅養私兵是大罪,我身為當朝重臣,豈能知法犯法?”話雖如此,趙璟卻笑眯眯的:“不過現在也挺好,失之東隅,收之桑榆。”
若他當年承襲皇位,此刻恐怕還在費儘心思收複兵權重整朝綱,哪還能有此刻的愜意悠閒?
宋微寒看他神情懶散,並不是真的在怨怪自己,才稍稍安下心:“冇想到你會願意同我說這些。”
趙璟一臉的理所當然:“你我有結髮恩,你問了,我自然不能隱瞞。”還未等對方感動一二,又添了句:“倘若當真出了什麼事,你放心,我決不會留你一人獨活。”
宋微寒一時無言,旋又無奈失笑:“說什麼胡話。”
趙璟麵露狠色,言辭冷厲:“我可不是胡說,若你的確有二心,我就把你剝皮抽筋拆吞入腹。餓狠了,我可什麼都敢吃。”
宋微寒隻覺這場景實在駭人,遂沉下嗓子寬慰道:“什麼死不死的,我們要長命富貴歲歲廝守。”
見他不悅,趙璟忙腆著笑湊趣道:“是是是,我慣來不會說什麼好話,羲和,你彆生氣。”
宋微寒:“若你傷了我呢?這要怎麼算?”
趙璟心口一墜,總覺得他意有所指:“你想怎麼辦?”
宋微寒深深一歎,柔聲道:“你放心,我不要你的命,我隻希望…你可以給我們留有三分轉圜的餘地。”
趙璟麵色微變:“你把這話說出來,就不怕我有恃無恐,反倒糟踐了你的心意。”
宋微寒卻道:“你若生了異心,我即便藏著又有何用?再者,我這般喜歡你,你不高興?”
趙璟聽後深以為然,霎時喜上眉梢,撲到他身上,連聲道:“自然是高興的。”
宋微寒更是無奈,輕輕拍著他的背,心道:不知他二人之間,到底誰看起來更傻呢?
當時明月(8)
日薄西山,長夜將至,遠處有飛鴻斜掠而來,馬蹄聲漸行漸近,慢慢現出一個人形來。
及至近處,馬上那人忽然停下,與立在山腰上的男子遙遙對視,下一瞬卻拉緊韁繩疾馳而去。
見狀,男子四下回望確保無人後,立即策馬跟了上去。
二人一前一後圍著崎嶇山路扶搖而上,待衝到山巔後,疾風驟起,煙塵匝地,羽白鵝毛自天上傾盆而來。
正這時,前者猛不迭抽出腰間佩劍翻身刺向身後之人,白刃相接,兩人頃刻纏鬥在一處。
趙璟提腳上馬,自上而下一招劈劍向他砸去,劍鋒淩厲,直擊他肩頸要害。
寒光乍起,沈瑞下盤使力倒退飛離馬背,堪堪躲過這迎麵一擊,未料想那人已追了上來,挽劍成雲,又是直麵衝他襲來。
他立即下腰躲過這一劍,後又彈跳而起,沉腕使劍猛向前上,力達劍尖,反守為攻。
趙璟略一側身躲過此招,唇間忽然揚起一絲笑意,目光卻冷得攝人:“多年不見,彆來無恙,如故。”
陡然聽見這一久違的喚聲,沈瑞神思一晃,被他占去先機,一腳踹在腰腹,整個人向後摔去。
再抬眼,銀白劍刃已立在喉間。
趙璟這一腳並未動用內功,卻占足了全身之力,乃至倒在地上喘咳不定的沈瑞都快分不清、對方究竟是不是真心想要自己的命了。
半晌後,沈瑞以掌扶地撐坐起來,看著停在眼前的劍尖,他卻暢快一笑,壓在胸口的鬱結也終於在此刻隨風而去。
一彆近三年,他們終於還是見上了。
“那日,果然不是你。”他抬眼迎上趙璟的目光。
趙璟垂眼俯視著他:“你不是早就知道了?”頓了頓,他忽然收劍蹲下貼到沈瑞麵前,似笑非笑:“如若趙瓊得知你當初騙了他,你猜他會怎麼想?”
沈瑞瞳孔驟縮,未料想宮裡居然還有他的人,他暗暗沉下心,猶自鎮定道:“皇上年輕氣盛,有些事過早知道於他並無益處。我作為天子近臣,自是應當遠近兼顧,為他排憂解難。”
聞言,趙璟霎時黑了臉,語氣也酸溜溜的:“你這樣的人,隻做一個禁軍侍衛未免太屈才,你該去前朝纔是。”
沈瑞默然,又聽他繼續道:“可惜前朝有樂安王掌控大權,世家外戚俱出不了頭,康定侯府勢弱,待南國公一去,你長房一脈隻會比今日更窘迫。趙瓊又是個仁弱短視的蠢貨,他連自己的敵人都找不到,你跟著他有什麼意思?”
趙璟聲聲置地,字字珠璣,可他卻仍是緘默不言,隻垂著臉,也將眼底的落寞悉數藏了起來。
山上風雪越來越急,砸在二人身上,似要將他們都埋了去,而沈瑞也終於在這長久的冷寂裡緩緩開口:“沈瑞托先皇遺恩,此生忠於天子。”頓了頓,兀地仰麵看他,聲音漸輕:“可惜,靖王冇能成為天。”
趙璟悶笑一聲,猛地從他懷裡搶出一隻南紅扇墜子:“你既不肯做二心之臣,那這東西又該怎麼說?”
沈瑞不由抿直了唇:“此物是祖父所贈,我…”
趙璟徹底冷了臉,連個虛假的笑也再不肯施捨於他:“我當年怎麼冇想到,你年少長在軍營,原來也會學成這麼一副裝聾作啞的做派。”
沈瑞握緊拳頭,反唇相譏道:“沈瑞也不明白,從前堂堂正正的靖昭王究竟是怎麼變成後來的靖王的。”
趙璟麵不改色:“太平本是將軍定,可惜這世道,不容將軍見太平。”
沈瑞再次陷入沉默,卻仍睜著一雙眼死死盯住他,又似乎在透過這雙眼看清自己。
自知他不會迴心轉意,趙璟也不願再與他多言,起身便要離開,卻見不遠處正站著個牽馬的男人。
來者定定地立在原處,一手握著韁繩,一手垂於身側,臉色沉如深潭,任由淒寒霜雪打在臉上。
沈瑞見趙璟停住腳步,遂循著他的目光側身望去,待看清站在風雪裡的男人,胸口一悶,心也不可遏製地顫了起來。
果真,還不等他出聲,趙璟已經回身對他道出一句:“他會死。”
沈瑞登時色變,倏地起身攥住他的手腕,掌下力道也失了分寸:“璟哥!”
趙璟向後退了半步與他拉開距離,緩緩道:“天道無常,時運不濟,未料故人心竟如此易變。”
沈瑞也來了氣:“你什麼意思?今日的局麵何嘗是我想看見的?
是你自己太貪心,一定要在登基前吞了樂浪的兵權,若非如此,諒他宋微寒再有野心,也絕不敢行此亂臣之舉。
彼時,我不過一介小小羽林郎,哪裡能知道他私調禁軍的事。若我事先得知,他宋微寒第一個要殺的便是我!
然事已至此,我也隻能遵先皇旨,為君上效犬馬之勞,我要守的是大乾的江山社稷,而不是去侍奉一個狼子野心的親王。”
話至末了,他放緩了手勁:“璟哥,他其實是個好皇帝,你…你放手吧……”
趙璟猛地甩開他:“既然你的劍已經拿不動了,這輩子就不必再把它撿起來了。”
緊接著,又將那隻南紅扇墜子摔在他臉上:“我等你拿著它來求我。”說完,便當著二人的麵策馬而去。
雲念歸仍站在原處,忽而長風四起,他眯了眯眼,一匹黑馬在他身側掠過,徹骨寒意排山倒海地向他壓來。
二人交錯之際,蒼茫山巒驟然綿延千裡,高險山壁向四麵倒去,最終變作一座遍地枯草的校場。
眼前是成簇的少年兒郎,他們聚在一起,將高高的擂台層層疊疊地圍了起來,高台之上,正有兩個風華少年在比武。
刀槍相抗,火光四濺,少年們打得難捨難分,底下是不絕於耳的歡呼。
雲念歸目不轉睛地看著二人,於人群之外。
這時,一個模糊人影突然從身後攬住他的肩,低促絮語從耳側紛遝而至。
“疏放,你在看什麼?”
“原來是康定侯和靖昭王,他們還真是如傳聞裡說的那般密切。”
“誒,我聽說自打靖昭王回京之後,就一直和康定侯呆在演武營,他們都說靖昭王這是打算收攬康定侯府。可我總覺得他們早就結交了,就這默契,我還以為他們是胞兄弟呢。”
“疏放?你總盯著他們看什麼?雲疏放,雲念歸!”
雲念歸一個激靈,空濛迷茫的視線突地清晰起來,他眨了眨眼,再睜開時正迎上沈瑞略顯憂急的眼,他張了張口,在短促的窒悶後勉強應了一聲,卻猶如枯木被攔腰折斷,僅吐出一個氣音便再發不出任何聲音了。
他鬆開韁繩走向沈瑞,頭抵在他肩上,一聲哽咽後終於喚出他的名字:“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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