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黑白之辨想到正邪善惡,再想到曾經寫過的故事,忽而發覺他似乎從未明白這詭譎難辨的朝堂究竟意味著什麼,也從未看清這書裡的每個角色。
威嚴冷酷的帝王不堪人間疾苦捨身濟世,殺伐無度的佞臣恩怨分明也有諸多善緣,乃至於雅量豁然的世子爺也有擺脫不了的苦痛。
思及此,他長長一歎,人是永遠無法完全理解另一個人的,即便他曾是他們的造物者。
黑白難辨,莫辨黑白啊。
正這時,一道嬌怯的女聲傳了過來:“你躲在這兒作甚麼?叫我好找。”
他迎麵一看,來者是一個身穿鵝黃襖裙的小姑娘,約莫十四五歲的光景,青絲挽成雙平髻,額上還印著一點白梅,雙頰紅撲撲的,正瞪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盯著他看。
宋微寒露出笑來,柔聲問道:“你認得我?”
“我們見過麵的。”小姑娘點了點頭,末了又添上一句:“哥哥總是同我講你。”
宋微寒不免有些疑惑,心底也暗暗警惕起來,麵上卻不絲毫不動:“你哥哥是誰?”
小姑娘卻道:“你應該問我是誰。”
宋微寒頓時有些好笑:“你是誰?”
小姑娘輕輕咳了咳嗓子,昂首挺胸道:“我乃禮部尚書溫殊之女溫明言,我哥哥是太府寺少卿溫明善。”
宋微寒略一頷首,笑著揶揄道:“既是溫尚書之女,又認得我是誰,怎麼不見你給我行禮?”
溫明言麵上陡地一紅,支支吾吾道:“我、我是不用給你行禮的。”
宋微寒來了興趣:“此話怎講?”
“誒呀,你這人怎麼不知羞。”
小姑娘一跺腳,昂著臉嚷嚷道:“自然是因為我心悅你,往後是要給你做妻子的。因此不需向你行禮,孃親就從來冇給爹爹行過禮。”
宋微寒一時哽住,久久不能言語,他再能言善辯,也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她這番話。更何談,這萬一是溫家為求存而設的陷阱?
溫明言見他不說話了,臉漲得更紅,眼淚也顫巍巍地凝在眼眶:“你怎麼不說話?”
宋微寒微微一抿唇,眼見著她快哭了,不由心生尷尬,麵露赧然,他向來不太會應付女孩兒:“這…你知道我多大了嗎?”
溫明言抹了抹眼,道:“你比哥哥長上幾歲,自也算得上是明言的兄長。
哥哥說,你克己奉公、兩袖清風,挽狂瀾於既倒,撐大廈於斷梁;又說你襟懷坦白、蕙心紈質,除奸佞扶正主,一片丹心、矢忠不二,為當世之表率,群臣之翹首。哥哥那麼敬仰你,明言也應該喜歡你。”
“說得真好,本王也是這麼想的。”正這時,一白衣男子從遠處走來,步履輕緩直走到二人身邊,一手攬住宋微寒的腰,一麵看向她,笑意深深、言辭鑿鑿。
“因此這麼好的人,已經屬於本王了。”
當時明月(7)
來者越過梅林翩然而至,一襲白衣勝雪,猶若神人入世。
可待他行至近處,溫明言卻驚叫一聲,以手掩口直退了三步,秀眉蹙起,兩眼惴惴。
眨眼之間,仙人跌落塵埃,驚豔也變作驚駭。
見狀,趙璟臉色驟變,一張笑麵頃刻冷了下來。
宋微寒亦驚起一身冷汗,一時間竟不敢再似從前那般當場將他推離。
常人畏於趙璟聲名,自然不敢對他此時的容色發出微詞,但少女情不自禁的舉動卻將這張心照不宣的遮羞布狠狠撕了。
更何談,還是當著他的心上人的麵。
趙璟抬步走近少女,矮下身,道:“你瞎叫喚什麼?”
溫明言此刻也認出他是誰了,不由地愈發氣短,但她常年養在深閨,哪裡見過這陣仗,遂向他身後的宋微寒投去求救的目光,隻見他對著自己搖了搖頭,才乾著嗓子垂首解釋道:“臣、臣女見靖王身姿不凡,不、不…自愧弗如,故、故而失態,還請王爺海涵。”
趙璟長長地“哦”了一聲:“原來你知道我是誰。”
眼前人聲輕氣緩,神態平和,卻教溫明言雙膝一軟,險些栽倒在他麵前:“王爺威名遠播,臣女自、自然認得王爺。”
趙璟略一頷首,幽幽道:“看來溫殊野心不小啊。”
溫明言頓時噤若寒蟬,臉色更差。
“誒,你爹有冇有告訴你,這個人是本王看中的。”趙璟仍笑盈盈的,忽然抬聲問向宋微寒:“是不是啊,樂安王?”
聽到喚聲,宋微寒也終於緩過神,快步上前將溫明言攔在身後,輕聲安撫道:“殿下寬宏雅量,還望看在小王的情麵上,諒解溫小姐的無心之舉。”
趙璟哪裡肯依:“若本王不看呢?”
宋微寒暗暗一歎,扭頭對溫明言道:“溫小姐,此事交由本王處置,你先走罷。”
溫明言正要說些什麼,卻被他以眼神製止,隻好一步三回首、依依不捨地走了。
眼見少女逐步遠去,趙璟才陰陽怪氣地開口道:“王爺當真心善,也不曉得避嫌一二,如若教溫殊這老東西得知此事,怕是要纏上你了。”
“不會的。你那麼凶,誰敢這麼不開眼同你搶人?”說著,宋微寒托起他的臉,故作驚歎道:“誒呀,我家雲起真好看,為夫是幾世修來的福氣,才能得此恩遇眷顧。”
趙璟狠狠瞪了他一眼,撇開臉一言不發。
一連哄了幾句仍是無果,宋微寒隻好往他手裡塞了塊方方正正的油紙包。
趙璟舉起手,疑惑道:“這是什麼?”
宋微寒也是一愣:“我也不知道叫什麼,席間吃到的,很好吃。”說著,又指了指他手裡的糕點,催促道:“你吃。”
趙璟斜了他一眼,展開油紙,把包在裡麵的糕點扔進嘴裡:“彆以為你一直想著我,我就會饒過你。”
宋微寒抿唇壓住笑意,在他右側臉頰的燒傷上親了親以示安撫:“好,你彆放過我。”
等他吃完了,宋微寒才繼續道:“你似乎不喜溫家,之前有過恩怨?”
趙璟:“不是我,是九尾。”
“九尾?”提及那個極善易容的男人,宋微寒頓時來了興趣,他還不知道趙璟是如何認識這些奇人異士的。
趙璟也不隱瞞:“他是溫殊的第四個兒子,原叫溫明鏡,與那溫明影是一母雙生。”
宋微寒更是驚異,又問道:“既是溫殊的兒子,怎麼從來冇聽他提起過?按理說,溫家三子皆入了仕,總不會藏著一個不讓見人吧?”
趙璟哂笑一聲:“恐怕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這個兒子尚存於世。怎麼,你想聽他的故事?”
宋微寒抿了抿唇:“能說?”
“這有什麼不能說的?不過,此事說來話長,容為夫與你細細道來。”說罷,他拉著宋微寒坐到一旁的石凳上,這才繼續道:
“九尾是庶出,生來即喪母,後與胞兄被溫殊一同養在外麵。與尋常世家子弟的教養不同,溫殊待二人極儘苛責,直至將他們兄弟養成冷情絕欲的死士。
在此之前,兄弟二人相依為命,除了教習師父和溫殊之外,他們冇有見過任何人,自然也冇有真正殺過人。”
宋微寒暗暗提起心:“後來,他們被放出去了?”
“是。”趙璟笑了聲,譏諷之意絲毫不掩:“但隻能活一個。”
宋微寒頓時屏息斂聲,雖早猜到如此,卻仍深覺駭然,不想麵相寬和的溫殊私下竟也有如此可怖的一麵:“虎毒尚且不食子,他一個世家貴戚,為何要對自己的親骨肉下此狠手?”
“誰知道他到底要做什麼?”趙璟握住他的手,繼續道:“不過,這還是輕的了。”
宋微寒眉頭擰得更緊:“難道他?”
趙璟點了點頭:“他先是將二人放進一群死士裡,允諾他們隻要能活下來,便可離開。
二人本是一家,且兄弟齊心,自然殺得旁人丟盔卸甲,可到了最後,溫殊卻又說隻能留一個。”
聽到此處,宋微寒已是脊背發涼,這一招不僅要人性命,還徹底斷了二人的情誼,不可不謂之狠戾決絕。此等殺招,當真是一個父親能想得出來的麼?
許久後,他纔再次問出聲:“所以,‘死’在那兒的是九尾?”
趙璟垂下眼:“是。後來他找到我,要我幫他查清當年的真相,並許諾在這之間任我驅使,不問生路。”
宋微寒又是一歎,輕聲道:“從前我一直將你錯認成薄情之人,現在看來,是我短視了。”
趙璟當即麵露不虞:“若非他於我有用,我纔不會管這檔子爛事。”
宋微寒攬住他的肩背,揶揄道:“是是是,也不知道適纔是誰看那溫家之人不順眼,反正我是不知道,對吧,夫君?”
趙璟撇開臉不作應答,宋微寒忙收起笑意,一臉正色:“那其他人呢?也是如此?”
趙璟淡淡道:“他命途多舛,旁人可不是。”
宋微寒點了點頭,得寸進尺道:“那你同我講講旁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