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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微寒抬手示意他起身:“無礙,既已……”話音未落,他猛然怔住,唇微微開合,竟遲遲說不出下文。
無他,隻因眼前這位千鈞一髮橫空出世的青年將軍,與被扣在他府裡的男人實在是…太像了。
不僅眉眼酷似,就連鼻峰的起伏也勾勒得近乎如出一轍,但仔細端詳下來,他的唇要比趙璟厚一些,下顎更寬,眼神也更為溫和厚重。
如此肖似的一張臉,竟能養出全然不同的氣質,無怪是自幼被先帝親自教養長大,與趙璟命運截然相反的——康定侯沈瑞。
這具身體適時提醒他來人的身份,不等宋微寒繼續回想下去,獻官便已出聲打斷他的思緒:“王爺,這…現下該如何是好啊?”
宋微寒聞聲回神,目光沉沉:“繼續。”
在他的授意下,獻官略去一些無關緊要的章程,將將完成了整個祭祀。
“禮畢——”
伴隨獻官的最後一句唱和,宋微寒心中大石應聲落地,他注視著底下按序散去的人群,餘光卻掃向候在右側的沈瑞。
他對沈瑞的著筆並不多,作為先帝眼跟前的紅人,他大多時候扮演著一箇中規中矩的角色,對原身亦秉持著不親不疏的態度。
這一點在原身的記憶裡同樣得到了驗證,唯一與他預想有所出入的,就隻有此人貌似與趙璟交情不淺?
這倒也可以理解。
外戚之中,趙瓊背靠樂浪王府,趙璟同樣有南國公府作倚——作為先帝的舅家,南國公府毫無疑問更看重趙璟這個嫡長子。
而沈瑞身為南國公府長房獨孫,即便不是家中長孫,未來也是襲爵的熱門人選。他和趙璟相交,也是情理之中。
斂下漫無邊際的思緒,宋微寒定了定神,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先解決今天的爛攤子。
察覺他收回目光,沈瑞這纔不著痕跡偏移視線,四下睃巡一遍,最終向前方的青年投去意味不明的一眼。
……
在去往皇宮的路上,宋微寒已經做足準備接受少帝的怒火,然而,此刻他卻有些看不太明白對方的神色,悵然若失,以及不明緣由的…苦痛。
國祭出了紕漏,說到底,損傷的還是他的威信,偏偏他卻是這個反應……相比較,太後的怒形於色才更合乎常理:
“查!一定要徹查到底!哀家倒要看看,到底是誰,竟敢公然在大典上搞鬼!”
“是,臣定將那賊人捉拿歸案。”宋微寒彎下腰,低垂的眼一片清明:“肝火傷身,還請太後保重鳳體。”
“你有心了。”太後揉了揉太陽穴,神色稍作緩和,須臾,似是聯想到什麼,陡然睜大眼睛,目光如炬:“哀家聽說,你把趙璟接出地牢了?”
宋微寒聞言後背一僵,他已將太後的人悉數清掃出去,又是如何得知此事?他正欲解釋,忽而記起那日在萬壽宮裡嗅到的沉水香,是葉芷麼?
既然太後已經錯會,他也正好順水推舟,橫豎趙璟也不差這一口鍋了。
“回太後,確有此事。靖王出身天潢貴胄,若長久施以刑獄之罰,恐落人口實。但請您放心,目前他仍在臣的監管之內。”
頓了頓,他話鋒一轉:“隻是,靖王府殘黨猶未驅逐殆儘,今日之事未必不是他們的手筆。”
此話一出,太後果然麵露遲疑,宋微寒適時表忠道:“請皇上和太後放心,臣一定會徹查到底,給出一個妥帖的交代。”
“好,此事便全權交由你來處辦。不論是誰在暗中搗鬼,必須嚴懲不貸,以儆效尤。”
太後一錘定音,而作為漩渦中心的新帝卻始終一言不發。母強則子弱,自古如是,不知他將來會落得何等處境呢?
……
拜彆兩人後,宋微寒一路腳步不停,直至走出百米開外,方纔如釋重負地撥出一口濁氣。
棉質裡衣緊緊貼住後背,朔風凜冽,帶起陣陣寒意。
稍作平複後,他的步子漸漸平穩下來,思緒卻不自覺地飛出了眼前的青石路。
也不知行之事辦得如何了?
僅一瞬的擔憂,他的心就被適才大殿之上的稚嫩麵龐所攥住,哪怕隻是匆匆一瞥,他也確保自己不會看錯那孩子眼裡的苦痛。
那樣的眼神,輕易不會出現在一個年僅十二歲的孩子身上,更遑論他還是萬人之上的九五至尊。
想到此處,宋微寒暗自歎息一聲,無論是他書寫的故事,還是這具軀體的記憶裡,有關趙瓊的資訊實在過於匱乏,看來,他得想個法子儘快摸一摸對方的底細。
就在他打定主意時,一聲青澀的呼喚倏地從身後傳來,宋微寒腳步猛然一頓,眸光微微閃動。
說曹操,曹操到。人這不就來了?
蠢蠢欲動
到底是年紀尚幼,跑個百來米就已氣喘籲籲,趙瓊歇了好一會兒,纔再度喚出一聲:“表哥。”
見他屏退左右獨自追過來,宋微寒輕蹙眉頭,故作不解道:“皇上,您這是——您可是有要事囑托微臣?”
聽他問起,趙瓊反而遲疑了片刻:“表哥,你…當真要徹查此案嗎?”
宋微寒微微一怔,隨即便聽他補充道:“今日之事已經惹人非議,若再大肆追查,廣而告之,朕以為…此舉恐怕不僅不能震懾群臣,反而會鬨得滿城風雨,人心思變。”
“皇上英明,是臣思慮欠妥,請您放心,臣一定小心審查,以免使得事態惡化。”宋微寒自然不會輕信他這番冠冕堂皇的托詞,他很好奇,對方究竟因何做出如此有違常理的舉動,他到底想隱瞞什麼?
趙瓊聽他錯會,一時口快:“不,朕是想,與其深究到底,不如…咳……”
他迅速止住話頭,僅隔數息便恢複如常:“朕的意思是,朕初登大寶,根基尚淺,雖有表哥你鼎力相助,但今日之事,無論是天意還是人為,都證明朕尚且人心不足。
遙想當年玄武門之變,太宗於事後昭告天下,大赦太子舊臣,由此成就了一段聖君良臣的佳話。
朕雖無太宗皇帝之德才,但亦想效法先賢,以德報怨,隱惡揚善。”
少年語速不急不緩,但一字一句,皆擲地有聲。
宋微寒聽後心頭大震,無論他這番話裡有幾分真心,但小小年紀就能有如此見地,實非常人。
一絲隱秘的欣慰感從心底溢位,隨即充斥了他整個胸膛。饒是將來他們極有可能分道揚鑣,但此時此刻,他依然不免為他感到自豪。
“您這番話,猶若撥霧觀天,臣不禁為自己的短視深感汗顏。”
“表哥言重了,自朕登基以後,事事由你操持,真要論起該慚愧的人,也是朕纔是。”趙瓊笑了笑,繼續道:“不過,你與朕骨肉相連,這天底下,朕所能依靠相信的也隻有你。”
宋微寒當即借勢表忠:“臣定不負您的厚望。”頓了頓,他話鋒一轉:“不過,針對今日之事,臣認為以直報怨雖可,然敲山震虎亦不可免,您放心,臣會點到即止。”
趙瓊的目的已經達到,也就不再糾纏下去:“既如此,便勞煩表哥辛苦一遭了。至於母後那邊,朕會親自說明。”
“您折煞臣了,您是君,羲和是臣,為君分憂,實乃臣子之責,何況辛苦一說?”宋微寒垂眸看向眼前這個堪堪隻到自己胸口的少年,意有所指道:“不光是臣一人,這天下所有臣民都得聽從您的號令。”
乍然聽到這番話,趙瓊不禁渾身一激靈,也不知是想到了什麼,竟一改適才的從容,心不在焉地落下一句場麵話便回宮去了。
“朝事繁重,表哥也要善自珍重,切不可再傷了身子。”
宋微寒深深地注視著他遠去的背影,神色難辨。
看來,今日除了自己,的確還另有他人在其中渾水摸魚。究竟是誰,能值得謹小慎微的皇帝冒著與太後交手的風險也要親自出麵來保?
既然皇帝不肯明說,那他就隻有親自去問太後了。
……
一腳踏出皇城,便見失蹤數個時辰的宋隨已駕著馬車候在城門口。
“王爺,事情辦妥了。”
宋微寒低低應了聲,待馬車行至僻靜處,纔開口問道:“你就冇有想問的?”
車簾外傳來青年從容的聲音:“王爺所思所行,必定有王爺的道理,屬下隻需奉命即可。”
宋微寒把玩金質印章的手微微一頓:“…若本王要的是你的命呢?”
“宋隨的性命本就屬於您。”彷彿對他話裡的揶揄毫無所覺,宋隨的回答嚴肅且真誠。
聞言,宋微寒暗暗輕歎,似慶幸,又似惋惜:“既是本王的命,你可得保管好了。”
宋隨麵色一凜,不由握緊了韁繩:“是。”
宋微寒聞聲莞爾一笑,至此,是真心相信他了。
他讓宋隨所竊之物,是能讓趙璟手裡那張廢紙死而複生的寶貝,也是他用以自保的護身符。多智如宋隨,自然能看出此二者之間的關聯,這也是他對他的最後一重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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