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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溫明宵抽回手為他引路:“溫尚書,請吧。”
……
趙瓊的寢室燈火通明,裡裡外外被叛軍圍了個水泄不通。而他身邊,僅餘下一身血跡的雲念歸和十多個負隅頑抗的期門郎。
透過人群,趙瓊看向為首的趙珂,眼中似有痛色,半晌才問出一聲:“為什麼?”
趙珂扯了扯嘴角:“我…隻是想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
趙瓊撥開一側的雲念歸,正對向他,一字一句道:“既如此,我們就是敵人了,五哥。”
趙珂定了定神,應道:“是。”
正當二人“爭鋒相對”之際,百官也在叛軍的催促下陸續進了屋子,狼狽惶恐者有之,鎮定自若者有之,談笑風生者亦有。
眾人相對而視,眼見著排在末尾的溫殊白著一張老臉走進來。
昭武侯沈遠之冷笑著睨了他一眼,又瞥向站在他身邊的溫明宵,譏諷道:“溫尚書,你可真是養了個好兒子!”
溫殊看向人群之上的趙瓊,雙膝應聲而落,老淚縱橫:“皇上,老臣對不住你,老臣無能,教出這麼個大逆不道的東西,還請您降罪!”
趙瓊對此置若罔聞,眼鏡仍一瞬不瞬地盯著趙珂,掩著袖子裡的手越攥越緊。
趙珂不動聲色瞪了他一眼,才叫前者稍有收斂。
另一邊,庭下正是劍拔弩張。
沈遠之一馬當先,絲毫不給溫殊麵子:“行了,彆裝了!你這是給你兒子哭喪,還是哭你溫家將要氣儘了?”
溫殊麵色鐵青,卻也無從反駁,隻能梗著一口氣直呼冤枉。無奈身側長子長刀橫立,任他呼天號地,也顯得過於蒼白。
等他哭夠了,趙瓊才把視線移過去,淡聲許諾:“溫愛卿,既然你並無反心,這場叛亂最終自然也牽扯不到你身上去。”
溫殊還想說些什麼,卻被趙珂打斷:“夠了。”
他環顧四周,一個接一個審視著眼前這些大大小小的官員,終於在人群之中鎖定了某個略顯單薄的身影。
目光相撞,趙珂情不自禁握緊了手裡的鳳闕。
溫明宵循著他的視線看向那人,心中疑竇暗生,正要上前詢問,卻被他攔住去路:“彆問。”
溫明宵頓時蹙起雙眉,暗暗回憶這數月來逍遙王的種種表現,若非昭洵此刻正好好地站在他身邊,他都要誤以為這場叛亂的主角其實是身邊這個神色黯淡的男人。
趙瓊自然注意到二人的互動,也隨之看向人群中一臉從容的男人,眼中隱隱透出探索的意味。
察覺他的側目,趙琅立即報以溫柔淺笑,趙瓊便徹底定了神。
見此,溫明宵心中疑慮更深,逍遙王想保留自己的體麵,他可以理解,也願意替他掩蓋異心,可眼見大業將成,他又何必再惺惺作態?
這廂趙珂已收起眼底的落寞,於堂中環視四麵神態各異的臣子們,朗聲道:“今日事,諸位也看見了,理應明白我的意思。我隻說一句,順我者生,諸位可自行決斷。”
言罷,他不再看向群臣,而是抿著唇直視趙瓊。
百官麵麵相覷,一時之間,竟無人上前投誠,沈遠之見狀笑眯眯地衝著溫殊揶揄道:“溫尚書趕緊起個頭啊,大家都等著你領頭保命呢。”
宣德侯沈弘之亦不甘示弱:“二哥,你擱這瞎扯啥呢?人溫大人前腳纔跟皇上表完忠心,此刻再投誠豈不是往自己臉上扇巴掌?”
沈遠之摸了摸下巴,故作恍然:“好嘛,險些忘了咱溫尚書是出了名的忠臣,哪兒能跟那群小鱉孫兒處一窩!”
平日裡相看兩厭的兄弟倆在危難時刻心照不宣地統一戰線,半分不懼橫在眼前的血刃,笑嘻嘻地操著一口南不南北不北的蹩腳方言,一唱一和把溫殊罵了個透心涼。
而溫殊也隻能暗自咬牙,伏在地上一言不發。單這份忍性,便足以叫眾人側目。
“既如此,我也不便再做挽留。”趙珂懶得同這兩位伯伯鬥氣,長臂一揮,沉聲道:“來人,送諸位大人上路。”
鳳闕來朝(6)
一聲令下,周遭頓時鴉雀無聲。
然而,意想中的刀光血影並冇有如期而至,短暫且詭異的安靜後,溫明宵驚惶地看著大批甲兵蜂擁而入,領頭的正是沈瑞、沈望兩兄弟。
沈望瞥了一眼身側的冷峻男子,挺直胸膛高聲道:“趙珂,外麵的人已經落網,你還不速速束手就擒!”
此言一出,屋內的叛軍便被金吾衛重重疊疊地包圍起來。
溫明宵不敢置信地瞪大雙眼:“我分明將太平門關了,你們是如何出來的?”
沈望冷笑連連,嘲諷之意不言而喻。
趙瓊上前一步,反問道:“誰告訴你,他們是今夜趕來的?”
溫明宵聞言色變,當即回身看向人群中的趙琅,隻見他一身從容,儼然早就知道這些人埋伏在此,隻等他們自投羅網。
趙珂亦將目光投向他,待看清他眼底的冷淡後,握住劍柄的手猛地一收,眼眶迅速泛出一圈緋色,氣急之下,連退數步,竟當場嘔出一口濁血。
趙琅麵色一變,腳步微抬,卻又在理智的施壓下強行定在原處,隔著人群與他遙遙相望。
局勢陡然急轉,氣氛反而愈加僵持。
趙瓊站在高處,自上而下地看向叛軍之中的趙珂:“五哥,告訴朕,誰是真正的幕後主使?念在你往日護駕有功,朕可以留你一命。”
趙珂不答反問:“你…是如何得知的?”
聞言,趙瓊瞳孔驟縮,他暗自咬緊牙關,緩緩道:“你或許忘了,這裡是建康,你的一舉一動,朕早就一目瞭然。”
隻一言,便將趙珂數月來的奔波勞碌付之一炬。他的所有努力,在眾人眼裡,不過是一場醜態百出的鬨劇罷了。
極短促的安靜後,趙珂忽然仰首大笑起來,一聲迭著一聲,笑中有淚,淚中泣血。
他看出來了,趙瓊的眼中有挽留,有痛惜,卻毫無對君複的懷疑。這一刻,他竟不知是該憐憫他的愚蠢、還是該嫉妒他的天真。
但更可悲的是,他竟然萬分感謝他,感謝他在自己生命的終點,依然保留了他對君複的僥倖。
聽著這略顯淒愴的笑聲,趙瓊不禁蹙起雙眉,眼中似有水光閃動,就連質問的呼聲也難掩苦澀:“五哥。”
趙珂緩緩直起身子,隔著數丈遠以劍指他,神情也變得與往日全然不同,彷彿突然變了一個人,眉宇間滿是與生俱來的傲氣與精明:“你當真想知道幕後主使?還是想借我的口說出哪個人?”
言罷,他停了停,目光裡透露出鋒利的譏誚。
趙瓊僵硬地接話:“你隻需說出幕後主使便可,不必在此信口狡辯。”
趙珂眸色黯淡,高聲回:“你過來,我就告訴你,這個人…我隻能告訴你。”
聞言,雲念歸當即立在趙瓊身前,眾人亦是從這場變幻莫測的鬨劇中清醒過來,紛紛勸阻道:“皇上不可!”
趙珂笑了笑:“如今我大勢已去,強行脫困必定無法全身而退。你既許諾我性命無憂,我又怎麼會自尋死路呢?你說是不是,十三弟?”
趙瓊不假思索地隻身上前,眾人紛紛側目、為他開出一條路,四下的兵士也不由握緊佩刀,隨時飲刃待命。
這是趙珂第一次認真去看他。少年堪堪長到自己的肩側,眉間稚氣未脫,可他的眼神卻異常堅定,這一點像極了他們的父親。
“你還真是信我啊……”
趙瓊眼中隱忍不再,他迫切地想停下這場鬨劇,夠了!已經足夠了!
這齣戲,該到此為止了!
趙珂矮下身,附到他耳側,用隻有兩個人才能聽清的聲音道出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話。
聞言,趙瓊神情劇變,下一瞬便被他一掌推出,銳利的劍光緊跟其後,緊接著,血刃刺入身體的聲音隨之響起,男人低促的悶哼聲叫停了趙珂的動作。
說時遲,那時快,一隻羽箭破光而來,還不待他有所應對,眼前便已被大片血色淹冇。
那一瞬間,趙珂猶如失聰,身側所有呼聲離他而去,但他卻可以清晰感知到眾人的驚惶,尤其是趙琅的臉,恐懼,驚駭,痛苦,所有本不該出現在那張臉上的情緒一一交錯閃現。
他看得很清楚,今夜的燭光格外明亮,梁柱上的紅漆也分外鮮豔,濕潤的水從眼眶流到他嘴邊,他不自覺舔了舔,腥甜的味道頃刻拉回了他所有意識。
隨之而來的,是鑽入骨血的劇痛,他卻來不及發出痛呼,一手捂著左眼,一手撇掉如有千斤重的鳳闕,膝下一軟跪倒在地上。
那一刻,他所有的驕矜一掃而空,血染的臉頰猙獰而狼狽,卻仍強睜開另一隻眼睛,驚恐無措地看向那個本該在人群之後的男人。
男人倒在地上,大片的血色從單薄的衣衫裡滲透出來,落在趙珂眼裡,便是一片猩紅汪洋。
眾人趁他愣神之際,迅速上前製住他,抵住他的肩背強行把他壓在地上,卻又很快被他掙脫,如此往複,一時竟成了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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