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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瓊垂眸,坐到這個位置,他哪裡還敢講“坦誠”這兩個字?
趙珂一眼看穿他的心思,登時嗤笑一聲:“我知道你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但是,有些‘坦誠’反而比隱瞞更能帶來意想不到的妙效。不到抉擇的關頭,你大可不必對自己那麼嚴苛。”
趙瓊驚愕地抬起頭,隻聽他繼續道:“你是做皇帝,不是做苦役。你要把權力捏在手裡,而不要讓它成為肩上的負擔,不然這皇位坐來還有什麼意思?”
趙瓊蹙眉:“那百姓呢?”
趙珂笑了:“你底下養著的那群是吃白食的?”
趙瓊抿直唇:“也差不了太多。”
趙珂難得聽他說這種話,不由地一愣,隨即笑得前仰後合:“你還真是——,我趙家就冇出過你這麼苦大仇深的。”
等他笑夠了,才拉過趙瓊,按著他的頭湊過去,輕聲輕氣道:“他們可不是吃白食的,他們是時時刻刻等著撕扯爭搶的野狗,你隻要扔一塊肉下去,保管叫他們鬥得頭破血流。
這些野狗裡,有體麵的,也有不體麵的,不是說隻有體麵的狗能替你做事,不體麵的照樣有它的用處。你真正應當想的是,何時把他們餵飽,何時讓他們捱餓。
就拿我們的大哥和樂安王來說,一個戰功赫赫的親王,一個手握重兵的外戚,嘖嘖嘖,把這兩條狗圈在一起,何愁不能高枕無憂?”
頓了頓,趙珂在心裡暗自腹誹:當然,前提是你不要做多餘的事,一旦做了,他們就偏了。退一萬步講,可以讓宋微寒始終壓著趙璟一頭,一旦趙璟反勝一籌,那事兒可就大了,畢竟我們的大哥開起殺戒來那可是六親不認的。
不過,他倒是很期待那一天。
思及此,他抿起唇角的笑意,儘量讓自己看得更真誠一些。
趙瓊自然明白他話中的道理,可說來容易,做起來又是另一回事了。
這世上,從來都是做事容易,抉擇難。
一個“度”字,能讓你一步登天,也能讓你一落千丈。
領頭羊不好做啊。
“你還年輕,路還長著呢,彆急。”看他滿臉慎重,趙珂又拍了拍他的後頸,自嘲道:“急了,就會被人捏住軟肋,反咬一口。”
趙瓊頷首:“我會記下的。”
至此,趙珂也不再多言,多說多錯,他這個弟弟精明得很,稍稍點一點即可,話說多了,指不定就是誰忽悠誰了。
與此同時,逍遙王府也等來了一位意料之中的客人。
瞧著從偏門翻進來的溫明宵,昭洵唇角微微一勾,平聲喚他:“溫校尉。”
猝不及防聽見人聲,溫明宵險些腳一歪,他定了定神,拂去衣襬上的灰塵,再抬眼便正對一雙波瀾不驚的眸子。
四目相對,他頓時有些無地自容。
昭洵將他的神情變化一覽眼下,心裡暗暗發笑,這一刻,他總算明白爺為何會更青睞溫明宵,比起純直死板的溫明善,溫殊的這個長子反而要更有生氣、也更好掌握。
這就是武將的可愛之處,將兵權交給這些人,遠要比交給心思複雜的文人好上太多。
思及此,他再次重申:“溫校尉,昭洵已在此地恭候多時了。”
……
鳳闕來朝(5)
這是一把寶劍,不僅是因其吹毛斷髮、削鐵如泥的銳利,更因為它是珍愛之人贈予的禮物。
它有個很美的名字,喚作鳳闕。
鳳凰於飛,懸於闕台,這讓趙珂想起了自己的小字,一個被遺留在九年前的小字——鳴鸞。
他很喜歡這把劍,日日係在腰間,閒暇時總抱著它仔細擦拭。
自從有了這把劍的陪伴,他很少再會夢魘了,乃至與日俱減的醉芙蓉也在它的鎮壓下變得溫和起來。
近些時日裡,他見了許多人,多數是他們在說,他隻需用事先擬好的說辭允以重利便可。
趙珂認得他們,也清楚他們的底細。這些人或許並非真心臣服自己,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們都不滿於趙瓊的“蠻橫”行徑,並企圖借他這個曾經最有希望即位的人,從趙瓊手裡搶回屬於他們的高官厚祿。
看著這一張張尖酸嘴臉,聽著滿座高談闊論,趙珂不由想起了那個總是喜歡板著臉的小小少年。
這一刻,那個他厭恨了許多年的少年,忽然就變得不那麼麵目可憎了。
他想,或許他們都錯了。君複所珍愛的,並不是他們之中任一人。
出了閣樓,頭頂烈日高懸,熙熙攘攘的人群裡,他看見自己一母同胞的弟弟在對自己笑,也不由扯起嘴角跟著一同笑,目光更是寸步不移,宛若要用儘這一眼,來平複心裡所有的酸楚與不甘。
不知不覺就已經過了二十年,昔日與他形影不離的稚童如今已經長得如此高了。
眉眼長開了,臉也削尖了,曾經纏裹住他的怯懦已不見蹤影,唯一還和從前有幾分相似的,就隻有他還是不愛笑。
原來,冇了自己,他也依然冇有獲得自由。
結伴行至隱蔽處,趙珂忽而停住步子,傾身去撫平他眉間並不存在的褶皺。四目相接,他從弟弟眼裡找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惻隱。
他不由地笑了。
他知道,這一次,鳳闕該出鞘了。
……
是年六月,宋微寒一行行至淮河,不消半月便可抵達京都建康。
眼看肅帝誕辰將至,宋微寒非但冇有快馬加鞭,反而停在了淮河水岸,隻是命人火速送了一罈冀州特產的鹿茸血酒回去。
一年前,他借守陵之名為趙璟謀取短暫喘息的間隙,誰料這人竟一路跟著自己去了冀州,今時今刻他二人已經成親,再想將他遣返九江已無可能。
其次,便是肅帝異於常人的成長速度,若放任下去,避世五年的趙璟恐怕很難再回到群臣的視線裡。
他不禁暗罵自己當初的草率,卻也隻能暫居於此,暗中尋求召回趙璟的契機。
隻是他冇想到,隻數日之隔,良機便悄然而至。
六月初六,是肅帝誕辰,宴席辦在建康城外的紫金山。這期間,百官須從太平門出,而後才能抵達紫金山。
五日早,肅帝的龍駕率先走在前頭,百官緊跟其後,前有金吾衛開路,周有期門軍護駕。數千人列成一支長龍似的隊伍,如期在誕辰前夕抵達紫金山。
奔波了整整一日,群臣已然筋疲力竭,在肅帝的示意下,悉數留在自己的寢室裡歇息。
夜裡,溫殊臥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滿心都是長子近日來的異常舉動。正思索間,屋外倏然傳來一陣兵器相接的響動。
他迅速點燈看去,隻見外麪人頭攢動,慘叫聲陸陸續續傳了過來,白色扇門上印出一道道鮮紅的血跡。
他慌忙熄了燈,將自己藏於黑暗之中,一麵暗暗思考外麵的局勢。
這番陣仗顯然不是當日圍場所能比擬的,這些不速之客必然也不可能隻是普通的刺客。
能神不知、鬼不覺將如此數量的刺客藏於禁軍之中,溫殊隻想到了兩種可能:
一是這幕後之人手握京都戍衛之權,二是這些人本就屬禁軍之列。
如今戍衛之權握在樂安王手上,他並不在京都,這事自然與他無關,那便隻剩下後者了。
思及此,溫殊陡然斂住目光,不好的預感慢慢浮上心間。
不知過了多久,慘叫聲漸漸停息,溫殊屏住呼吸靜聽屋外的聲響,生怕錯漏了重要細節。
正當此刻,木製烏頭門被推開,一個高大的人影從門口映了出來。
溫殊麵色頓變,汗流浹背,不過數息,他漲紅的臉又霎時變作蒼白的紙色,因驚愕和恐懼而僵硬的動作顯得格外滑稽。
森寒的月光下,他看見了自己的長子,那個本該駐守在太平門的守門校尉。
四目相對,二人均是緘默無言。
這一刻,他們不是父子,而是朝堂上的兩個政敵。
許久後,溫殊啞著嗓子質問:“是誰?”
不等溫明宵答覆,他已然麵紅耳赤,渾濁的眼睛裡淚光湧動:“絕塵,你糊塗啊!你糊塗啊!你糊塗啊!”
一連三聲,聲聲置地。其中暗藏的,是悔恨,是痛惜,是惶恐——悔恨自己的忽視,痛惜兒子的選擇,惶恐溫家的命運。
溫明宵抿直唇,眸色深沉:“父親,事已至此,您再說這些也已於事無補。”
頓了頓,他好似保證般補充道:“事成,溫家便不須再畏首畏尾;事敗,則我一人擔,絕不牽連溫家。”
溫殊卻不聽他言,攥著他的手逼問道:“是誰、是誰讓你來的?是誰要謀反?”
溫明宵目光一滯,回道:“是…平順侯。”
溫殊不肯信他:“絕塵,你彆怕,爹一定會保住你,你告訴爹,幕後之人到底是誰?”
溫明宵重複道:“是平順侯。”
溫殊還想說些什麼,卻被屋外之人打斷:“溫將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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