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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個理由又太過蹊蹺,肅帝欣賞溫明善,斷然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給他升官,這不是獎賞,而是把他推向風口浪尖。
年輕人看不透,溫殊卻瞧得明明白白。先前他還奇怪這些本該歸屬他禮部的職責,怎地要禦前公公親臨了,原來今日的壓軸在這兒等著呢。
他湊近榮樂,往他手裡塞了一個沉甸甸的織錦囊袋,眼尾的褶子層層疊疊地皺起來,嘴巴一咧:“煩勞公公親自走一趟,這是下官的小小心意,還您請笑納。”
停了停,又低聲詢問:“犬子年幼,初入官場,尚未建立功勳,不知是哪位大人在皇上麵前美言提攜,也好讓下官去府上拜謝一二。”
溫殊這話問得委婉卻也直白,換作常人早就泄出些口風賣他個人情,偏生榮樂隻是顛了顛金袋子,又把它塞回溫殊手裡,笑道:“溫大人客氣了,這都是咱家分內的事,何來勞煩之說?至於那位…溫大人是聰明人,遲早會知道的。”
溫殊是聰明人,趙瓊也是聰明人,能讓聰明人做糊塗事的,要麼是這件糊塗事能給他帶來無限益處,要麼是提出這個主意的人對他很重要,重要到能讓一向謹慎的少年皇帝甘願憑意氣行事。
榮樂冇有收溫殊的賄賂,卻也並未駁回他的臉麵,他認可了溫殊的猜想。
趙瓊身邊的確存在一個人,而這個人,不是智囊、便是軟肋。
但無論哪一種,這個人都會是他溫家的敵人。他的存在,也許會給這個家族帶來一場更加動盪的浩劫。
思及此,溫殊定了定神,又笑著與榮樂寒暄幾句,才千恩萬謝地把人送出宅邸。
一個尚未及冠的小小男人,敢於直麵高官的威壓、抵禦錢財的誘惑,溫殊並不覺得他會有多好對付。不過也是,甘願自斷子孫根的男人,哪一個不是狠角色呢?
送走榮樂後,溫殊準備仔細去查一查他口中的“那位”,卻一眼注意到人群之後的溫明宵。
看著神色黯淡的長子,溫殊暗道一聲不好,頃刻便察覺了“那位”的真正意圖。
他所針對的,並非他的二子,而是長子溫明宵。
但他自知無從勸說,隻好拍了拍兒子的肩,提醒道:“絕塵,你的前程還長著呢。”
可惜,這些安撫於此刻的溫明宵而言,無異於杯水車薪。
但凡有氣性的人,都不會甘心落於人後,尤其這個人還是與自己“爭鋒相對”的“敵人”。
他想冷靜下來,卻反而一再為眼前的落差破綻百出。
因為他心裡深知,肅帝在位一日,他便永遠矮溫明善一頭,至於家主之位,不論是不是他的,都已經冇有意義了。
他怔愣地看著被眾人簇擁著的溫明善,又惶然看向躺在庭院中央的溫明影,一時竟生出同病相憐的錯覺。
但更多的是譏諷,對自己,對這滿室歡笑的眾人。
溫明宵原本該有更好的前程,至少母親還在的時候,他是這個家裡唯一的嫡子,滿室光輝為他而來,山川河流為他而開,而非此刻四麵楚歌,須得時刻擔憂自己的處境。
即便他心知弟弟性格純善,也無法不妒,無法不爭。
可他找不到出路,至少現在還找不到。
帝心莫測,恩寵難定,更何況,他也不是個能腆著臉去諂媚的人。
溫明宵抿緊唇,冷著一張臉疾步回了內室。
不多時,屋外紛紛擾擾的動靜也儘數散去,可那些喧鬨聲卻時刻縈繞他耳際,扼住他的咽喉,攥緊他的心臟,教他掙不脫,逃不過。
他一拳捶在梁柱上,急促喘著氣,企圖藉此驅逐一腔酸澀,可不論他如何自解,也依然不能改變今日的困境,他哪裡還有什麼前程!
這時,門口傳來女子的呼喚,溫明宵此刻正鬱結不已,哪兒還顧得上她:“滾出去!”
小侍女平白受了責罵,心裡又驚又怕,立馬慌不擇路地提起裙襬跑了出去。
自家公子雖不如二公子那般溫良謙恭,卻也從未以勢壓人,記憶裡的公子是意氣風發、神采飛揚的,他是溫家的嫡係大公子,更是堂堂太平門校尉,何曾有過如此落寞的時候?
正當她苦思不得之際,一陣悉悉索索的響動突然傳入耳內。
“若非有二公子,我溫家此刻恐怕還難熬著呢。”
“可不是,要我說,二公子性情溫良,且頗受聖眷,這府上的事兒最終由誰來接手還真說不太準。”
小侍女聽到此處,當即忘了適才的苦悶,繃著臉從暗處走出,喝道:“都擠在這兒作甚麼?你們是哪個院子裡的,閒得連主人家的事都敢編排了?”
見是她,眾人連連討饒作鳥獸散。
小侍女這才緩了臉色,也終於從這些零碎的話語裡拚湊出自家公子動怒的緣由,但她卻十分不解,論出身,大公子是這府上唯一的嫡子,論功名,他更是……
意外對上一雙充血的雙目,小侍女思緒頓斷,不等她出聲,那雙眼睛的主人已匆匆離去。
溫明宵逃似的奔出家門,如此狼狽,如此可笑,如此可憐。
是了,論出身,溫明宵是嫡長子;論功名,同齡人中除卻雲念歸,這滿京都的世家公子就冇有比他更出眾的。
他實際並不比溫明善或溫明影任一人差。
但偏偏壓垮他的,正是他的優越。
一個在期待中長大的人,遠比一般人更害怕失去目光。
不遠處,一個人影悄然跟在他身後,他平靜地看著倉皇的青年,忽而提聲叫住他:“溫將軍。”
一聲呼喚後,溫明宵猛然驚醒,他警惕地回過頭,隻覺眼前人似曾相識,卻又記不清他究竟是誰:“你是何人?”
來者麵色不變,偏薄的唇一開一合,從容地道明瞭自己的身份。
“在下逍遙王府一等侍衛,昭洵。”
鳳闕來朝(3)
“爺,這溫明宵好歹是溫尚書的兒子,他當真會信我們嗎?”得知趙琅的謀劃後,昭洵不由有些擔憂:“我逍遙王府同溫家並不親近,倘若他向皇上揭發我等,該當如何?”
“正因他是溫殊的兒子,本王纔會選擇他。他雖是武官,卻並非愚鈍莽撞之人,有寧辭川的前車之鑒,他不敢輕舉妄動。”趙琅一麵逗弄著雪白毛團兒,直逗得它軟成一攤活水,一麵又續著適才的話題道:“他不會拒絕,畢竟本王與他可謂是‘同病相憐’呢。”
思緒拉回,昭洵坦誠地向溫明宵道明自己的來意,其聲清冽,伴著簌簌北風,驚得後者起了一身冷汗。
所幸四下無人,否則金吾衛的刀恐怕已經架在二人的脖頸上了。
溫明宵雖對肅帝偶有怨懟之言,卻從未生出謀逆的念頭,他生來便是乾臣,深埋骨血的忠誠讓他下意識退後半步,對著昭洵沉聲質問:“皇上待逍遙王素來親厚,爾等怎可有如此……”
話音到此,他攥緊了拳頭,如何也說不出“大逆不道“這四個字。他果真是溫殊生養出來的好兒子,忠心猶在、卻也識時務。
昭洵眸光沉靜,直言道:“再得聖心,也冇有坐上那個位置好。君王之恩如雨露,頃刻即散,被弟弟壓著一頭的滋味,溫將軍應當深有體會。”
溫明宵猝不及防被他揭了傷疤,麵色霎時漲得青紫,卻仍舊不肯鬆口:“家主未定,我尚有轉圜之地,如何能與逍遙王相提……”
昭洵徑直打斷他:“你當真還有轉圜的餘地嗎?”
溫明宵頓時噤聲,目光死死盯住他,眼前人分明神色無常,可他偏偏卻從這雙冰霜似的眼睛裡瞧出了兩分嘲弄。
再三緘默後,溫明宵收起嚴陣以待的姿勢:“多謝逍遙王的‘好意’,無奈溫明宵福薄,擔不得如此厚愛。”
像是早已料到他的答覆,昭洵依舊不急不緩,也不多作挽留,略一頷首便返身而去。
……
“不過,他定然不會輕易鬆口,你隻需同他直言了便是,不必理會他的答覆。”趙琅把雪白貓兒放到地上,看它縱身一躍,踏著輕緩步子,身姿搖曳。
昭洵的視線跟隨著他的動作:“若他始終不應呢?”
“驕傲之人,往往也是易折之人。”趙琅收回目光,雙唇微揚,眉間儘是勢在必得:“很快,他就會發現,不是本王懇請他幫忙,而是他求著本王拉他一把。”
……
昭洵回來時,趙琅正坐在庭院裡,而他的膝上,還枕著一個人。
青年闔著眼,神情舒緩,好似午間那隻嬌憨的貓兒,隻是他緊緊攥住的手卻將此刻的侷促暴露無遺。
好看的手溫柔地拂在他單薄的脊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動著,昭洵的目光也跟著這輕緩的節奏柔和下來。
趙琅聽到動靜,微微抬眼看向他,昭洵朝他頷首示意,唇角動了動,始終冇有出言破壞這副祥和的場景。
趙琅垂下頭,低聲呼喚伏在腿上的青年:“棲遲。”
趙珂身形一僵,遲疑地應聲:“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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