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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琅恍然回神,屏聲斂息繼續向前走,須臾,才輕歎一句:“本王隻是有些…不甘。”
如無意外,這“客星”便是指宋微寒,紫薇星象的變化恐怕也是因他而起,一旦他生出異心,冇有絲毫倚仗的自己勢必隻能被迫上了趙璟的船。
他雖有心借趙璟的風救出瓊兒,卻並不願再與後者牽扯過多。
畢竟當初是那個人先一步棄他而去的,不是嗎?
看來,還是得想辦法先從宋微寒著手,橫豎他都是要死的,就看他是想死得體麪點,還是遺臭萬年了。
正思量間,幾名官人匆匆跑過,趙琅餘光一掃,發現這之中竟有一位醫官,當即叫停幾人。
眾人這才注意到他,慌忙行禮:“臣等見過九王爺。”
趙琅問道:“怎麼回事?”
其中一名官人答道:“太史大人受了傷,下官正要帶醫官去為他診治。”
趙琅眉頭微蹙:“受傷?怎麼受的傷?”
“許是月前圍獵時留下的舊傷複發了。”官人垂首答道,末了還添了句:“出了許多血,下官怕有什麼事,便匆匆來請醫官了。”
趙琅這才發覺他袖間染了大片暗紅血跡,彆有深意地盯著那處多看了幾眼:“本王同你們一起去。”
官人頓時麵露喜色,連連垂首應是。
一行人浩浩蕩蕩來到太常寺理事的府閣,隻見趙珂正僵硬地挽住衣袖,目光低垂,全然不顧鮮血淋漓的肩頭。
醫官忙不迭上前為他止血包紮,趙珂仍垂眸陷在自己的思緒裡不可自拔,官人輕聲提醒道:“大人,九王爺來了。”
聞聲,趙珂立即偏過頭,原本無神的雙眸霎時亮了起來:“君複!你…你來了。”
趙琅冇有應聲,而是問向醫官:“他的傷勢如何?”
醫官替趙珂包紮好傷口,起身答道:“回稟王爺,太史大人肩上的傷口原本便有些深,方癒合了些,又被撕裂,一時半會恐怕很難複原,臣已為他止了血,日後還需小心護養。”
趙琅略一頷首,命昭洵把幾人送了出去。
眾人陸續散去後,寬敞的閣樓立時空了下來。
趙琅不慌不忙坐下來,目光移向他官袍上斑駁錯落的血跡,不著一詞。
趙珂冇由來地提了心:“君複,我冇事,你彆…擔心。”
目光落在他發間的玉簪,他默默安慰自己,寶兒一向不戴冠,冇事冇事,總會用上的。
早知…他就留簪子了。
趙琅隻當冇看見他眼裡的失落,自顧自道:“你這一身傷,我會悉數替你還回去。”
趙珂神色微動,隱約從他沉靜的麵龐下覺出一絲不安。
即便他早已遠離朝堂,但那日的刺客從何而來,到底還是能猜出個**分,對於最終的結果,也早就瞭然於胸。
雖說他當初落馬是趙璟、趙琅所致,但本質與趙瓊此刻麵臨的困境如出一轍。
君臣之間,與其說附庸,不如說是共生。君王之下,清流也好,濁流也罷,爭鋒相對的內核其實是相互依存。
倘人人皆結黨營私、不顧生民,這社稷遲早會被顛覆;但當這些人不存在了,所謂清流也就冇了去處。
而帝王,實際並不須擁有多麼了不起的才能,他隻要能善用每一把刀,便足夠了。
更或者,一個皇帝太厲害,厲害到他成了出鞘的刀,最終指向的隻會是自己。
這便是今日的趙瓊,亦是昨日的趙珂。
因為親身經曆過其中的艱難,所以他不想再讓趙琅陷進前朝的重重圍城裡,卻又無法拒絕這片刻的溫情,隻能反握住他的手,一再重複:“我冇事,冇事的,你彆多心,不要…為我做傻事。”
又怕他不肯聽似的,竟是將自己的小心思不打自招:“這傷其實早就好了,是…是我聽到你來,自己扯開的。都是我自作自受,與旁人無關。”
話一出口,他反而不敢再看趙琅,生怕再次從他的眼睛裡看見失望:“你彆生氣,我隻是…我隻是…對不起,我隻是情不自禁。”
迴應他的是死一般的沉寂。
趙珂不由自主抬起眼,卻意外從那雙黑眸裡看見本不屬於他的剋製和遲疑,以及一些讓人看不明白的困惑。
不過幾個喘息的功夫,趙琅便恢複如初,彷彿適才的破綻百出隻是趙珂的臆想。
“你已經從宗正寺裡出來了,若想見我,大可來王府尋我便是。”趙琅抽回手,繼續道:“往後,你要學會自珍自愛。”
最後這一句,聲音低得連趙琅自己都有些聽不太真切,與其說他這是這告誡趙珂,不如說是在自我寬慰。
趙珂眼裡的落寞被驚喜掩蓋,不等他應聲,便聽趙琅冷冷撂下一句。
“不過,該報的仇總歸是要報的,可不能叫旁人將我趙氏兒郎小瞧了去。”
……
出了太常寺,趙琅卻冇再急著回去,他定定地看向眼前的長道,直至天邊雲霞被日色熏紅,他才從漫無邊際的思緒裡回過神來。
昭洵安靜地守在一邊,追逐著他的視線看向重重高牆裡的朱門,意圖藉此驅逐環繞在他身側的枯寂。
這樣的事他做了太久,卻從來收效甚微。
但今日的趙琅似乎有些不同,在得知樂安王返程的訊息後,他的情緒變得愈發難以捉摸,尤其是與平順侯說的那番話,昭洵不知他究竟想做什麼,卻輕易從他的種種表現裡察覺出了一絲陌生。
“昭洵。”驀地,趙琅出聲喚他。
昭洵立即應聲:“屬下在。”
趙琅卻不說話了。
昭洵也不追問,隻是不動聲色向他近了半步。
以他對趙琅的瞭解,能讓後者起了殺心卻又如此猶豫不決的,絕不是因為世家那幾個酒囊飯袋。
那麼,就隻有趙家那幾個兄弟了。
但不論是為何,隻要他想,權貴也好,樂安王也罷,抑或其他什麼龐然大物,哪怕冇有絲毫勝算,他昭洵也必定會一馬當先。
鳳闕來朝(2)
溫明影死了,連同一道前往潁川的金吾衛,無一人生還。
天子感念溫家,賞了好些寶物下來,並藉機把金吾衛暗中護送探龍匣之事改為追捕圍場案的刺客,由此召回了還在排查的聞苑和殷渚。
溫明善不知道這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但他明白,肅帝和百官總要有個緩和的台階,威風殺夠了,也互相探了底,這件事就該了結了。
可他冇想到,最終會是以弟弟的死作為收尾。
看著宮人們魚貫而入,一箱箱珠寶賞賜堆滿了整座庭院,他隻覺得箱蓋上的白色禮花晃得人眼睛疼,有什麼東西好像滾了出來。
溫明善定睛看去,意外對上一雙發紅的眼,他眨了眨眼,發現父親已經恢複如常,好似適才所見隻是他一時眼花。
溫明善對溫明影很陌生,或者說這個家族裡的人對他都很陌生,乃至此刻看見那張被野狗老鴰啃食得麵目全非的臉,大家都覺得他就是長這樣的。
雖說他們都是溫殊的兒子,可溫明影自打出生以來就很少出現在人前,後來就乾脆消失得無影無蹤。
直到多年以後,溫明影再次出現在溫家人的視野裡時,他已經進了北軍。
往好聽了說是入伍,實際就是去軍營當個雜兵,這輩子註定就這樣了。
溫家是大家,朝廷裡有的是門路,哪怕隻是一個庶子,也要比尋常人家的嫡係少爺金貴得多。
可溫明影不同,他不僅是庶出,更冇有母家作為倚仗,甚至連父親的寵愛也冇有。
那些通向功成名就的康莊大道,他一條也走不了。
但他卻很爭氣,一股勁地往上竄,一路竄到了四品中郎將,成了溫家年輕一輩的翹楚,真真是對著那些滿口嫡庶有彆的天之驕子們狠狠抽了一巴掌。
溫明善想不明白,如此出色的人,怎麼會落得個橫屍荒野、草草收場的結局?
可不論他如何不解,威風八麵的青年才俊,多少人豔羨而不得的錦繡前程,今日之後,就要全數化作一抔黃土了。
當然,溫明影的死並冇有給這個家族帶來多少哀傷,更或者說,他的死反而給了一些人喘息的餘地。
溫明宵是嫡長子,卻與不受寵的庶子平起平坐,如今溫明善也入仕了,他無法不為之心焦。
所幸,已經死了一個。
可還冇等他緩過氣,禦前公公榮樂又取出一封聖旨,一封給溫明善升官的聖旨。
在場眾人麵麵相覷,一時間竟忘了領旨謝恩。
榮樂也不急,慢悠悠地瞧著溫明善笑:“溫主事,不,瞧咱家這個記性,而今應當叫您一聲溫少卿了。”
頓了頓,他正色道:“溫少卿,還不快來接旨?”
溫明善猝然回神,當即跪下身去叩首謝恩,身後也一遛串兒地跪下一片。
溫明善升官的緣由很簡單,查案有功,把自家掀了個底朝天,自然值得褒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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