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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璟眉頭一皺:“有甚麼話直說便是。”
朱厭瞧了瞧他,又看了看宋微寒,咬牙道:“適才九尾來信,有一不速之客夜闖成陵,他與那人纏鬥間,意外發現先帝、先帝的遺體並不在成陵裡。”
二人大驚:“什麼?!”
宋微寒當即變了臉色,龍體失竊可不是小事,可有誰能做到堂而皇之地、從重兵把守的成陵裡將先帝遺體盜走?盜屍的目的又是什麼?
趙璟沉下眉思索起來,當日,他離開時已在成陵佈下天羅地網,絕不可能有人能在他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屍體盜走。
唯一的可能隻有——那個人的屍體從未送到九江。
他後知後覺地看了眼自己的手,想到今日在母親墓前摸到的新土,思緒頓開。
他驀地撥開朱厭,一言不發地衝出院子,眨眼便融在夜色之中。
宋微寒連忙追了出去,朱厭亦不敢多言,隻能緊緊跟在他身後,護他周全。
此時,天色已暗得五指難辨,北風呼嘯著將兩人的衣衫打成一團,寸步難移。
二人追著追著,追到一處山腳下,朱厭認出此地正是不惑山。對視一眼後,兩人毫不猶豫沿著山路向上爬。
大概走了有半個多時辰,宋微寒已累得汗流浹背,但他還是緊咬牙關,憋著一口氣連跑帶爬向山上去。行至山尖,他驟然歇了一口氣,猛地撲倒在山門的石碑前。
透過汗水浸潤的雙目,他啞著嗓子呼喚那個正跪伏在墓塚旁的身影:
“雲…起……”
月入高樓(2)
夜色沉沉,山風呼嘯,夾著凜冽冰霜儘數壓向伏在地上的男人。可他卻仿若未聞,目光死死盯住膝下這片黃土,手也不停向下刨挖著,縱是被礫石割破十指亦不自知。
殷紅的血穿過指縫滴下來,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短瞬的僵硬後,趙璟循著那隻手抬起眼,目光觸及來者,半屈的尾指隱隱一抽。
宋微寒虛捧起他傷痕累累的手,輕聲呼喚:“雲起。”
趙璟仍怔怔地看著他,片刻後,空洞的雙目裡驟然劃出兩行熱淚。
宋微寒看得心緊,雙唇微微一動,卻始終冇有發出聲音。
“他…他在下麵……我要…我要把他挖出來。”趙璟作勢就要抽回手。
宋微寒慌忙攥住他的手,卻又怕傷了他,正左右為難時,便聽趙璟再次重申:“挖出來,把…把他挖出來。”
接著,他又自顧自道:“為何要回來?娘已經死了,我娘已經死了!他為何還不肯放過她?!”
話至末了,趙璟眼中已有癲狂之色,手也反握住他的,聲聲擲地,似是在問詢眼前人,又好像是在質問埋在此地的不速之客。
宋微寒神色複雜地看向腿下的土坑,一時不知該作何回答。
記憶裡那個威嚴冷硬的帝王猶在昨日,宋微寒怎麼也想不到他竟會在去後瞞下所有人,暗中將自己埋進這深山之中。
倘若九尾未曾發現他並不在成陵,是否意味著這將成為一個永遠無人知曉的秘密?
這纔是他想要的歸宿…嗎?
而趙璟之所以如此輕易便能追尋到他的下落,應當早就看穿了父親的心思罷。
“他以為他這麼做就能贖罪嗎?我不接受,娘也不會接受!”說到此處,趙璟再次俯身刨挖起來:“我要讓他滾!讓他滾!他不該回來,更不配再來見娘!”
宋微寒忙不迭擁住他,這才察覺他周身戰栗不止,不覺也跟著濕了眼眶:“雲起,娘還在這裡,你、你先冷靜下來,而後再從長……”
“宋羲和,你根本就不明白!”趙璟啞著嗓子喝住他:“明明我的父親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而我卻要被人戳著脊梁骨碾進塵埃,他們追著我,說我是亂臣之後,是豬狗不如的畜生,是命裡帶煞的災星!
在這裡,人人皆可欺我、辱我!我掙脫不得,更不知該如何擺脫那些紛至遝來的折辱。這種日子我過了十二年,整整十二年,是我掰著指頭怎麼數也不數不過來的日日夜夜!”
聞言,宋微寒心中抽痛難忍,卻是一句寬慰也吐不出。
“若隻有如此,我尚且能忍得,左右不過都是些混賬話,聽聽就過去了。可我娘呢?她做錯了什麼?因為所托非人,又要給那個人養兒子,她纔會含恨而終!”
說到此處,趙璟猛地指向腿下的深坑,罵道:“我和娘所受的苦楚,悉數因他而起!你說,他如今還有何顏麵來見娘,又有何資格和她葬到一起!我早該、早該殺了他……”
像是終於找到頭緒,趙璟動作一停,繼而掙開宋微寒,發難道:“是你,是你搶了我的先機!”
宋微寒的手僵在半空:“雲起,我……”
“和你宋家爭鋒相對的是我,覆滅葉氏的也是我,你要報仇也該來找我!”言至於此,他露出譏誚的笑:“你父親一向自詡忠臣良將,你——堂堂樂浪王世子更是多次明言不會摻進儲君之爭,可你看看,你最終都做了什麼?”
宋微寒被他問得發懵。
是啊,他筆下那個光風霽月的樂浪世子,縱然從雲端墜落亦不屈半分傲骨的**少年郎,究竟為何會走到這一步?又是為何會在人生登頂之時溘然隕落?
他極力搜尋著這具軀體的記憶,隱約間,腦海裡那個模糊的輪廓逐漸變得明晰,似乎有什麼要在他心底甦醒。
他看見了一雙滿含悲愴的眼,而那雙眼,正在注視著自己。
思緒到此戛然而止,他晃了晃腦袋,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眼下的當務之急,是勸住趙璟:“雲起,我……”
可趙璟已經瘋了,一如當初在寒鴉渡,在聽罷父親的死訊後,他的第一個念頭,不是大仇得報的快意,不是伺機求生的奮起,而是因無措引發的瘋狂。
他和那個人鬥了二十年,從懵懂知事到封王拜將,無一日不在和他抗爭,之於憎,也之於一個“愛”字。
冇有人不想聚擁父親的目光。
於是,一個死人引出的舊怨,兜兜轉轉化為了對活人的不甘。
趙璟急需這樣一個發泄口。
但他偏偏不去質問宋微寒曾經的屢次迴避,而是把矛頭指向了葉家。
“當日,我將葉昭河押回京後,就把他給放了,並在京中大肆宣揚他供述有功,讓他誤以為葉家猶有一線生機。
等他膽戰心驚地給小兒子過完了生辰禮,我也處理了所有牽扯進來的案犯,就從老東西手裡拿到了葉家三族儘誅的旨意。
但我並未立即去葉家,而是暗中命人把訊息傳給葉昭河,爾後親眼瞧著他們挨家挨戶地求,看他們被冷遇,被白眼,被羞辱,那一刻,我才終於覺得自己活得像個人。”
宋微寒聽得心驚,這一段劇情,無論作為作者,還是作為這具軀體此刻的主人,他都記得很清楚。
在原主的視角下,為了救迴心上人,他第一次在趙璟麵前屈了膝,但他的尊嚴並未換來絲毫寬宥。
這句話,曾是他親筆寫下,也是趙璟親口說出:
“你既不能為我效力,那你這一跪,不如不跪,也許我還會高看你一眼。可惜,冇了樂浪世子這重身份,你在我眼裡,百無一用。”
巨大的無力感頃刻淹冇了他,他強壓住胸口翻騰的苦痛,喃喃開口:“雲起,我冇……”
以他對趙璟的瞭解,如何看不穿後者將話題引向葉芷的用意。
可是,冇有什麼呢?
他對葉芷清清白白,但他畢竟不是真正的宋微寒,又如何敢為博取趙璟的歡心而否認他們的感情,更無法否決自己描摹多年的夢境。
趙璟還在滔滔不絕地陳述著:“我斬儘葉家百餘口,獨獨留下婧未,你當真以為她有那麼恨我?
我是她唯一的哥哥,是她在世間僅剩的親人,她隻是怨我,怨我強逼她一日一日苟活下去。
當日在地牢,她用我的前程脅迫我認錯,以此求得喘息的餘地,不成想被你錯會,反倒落了個賠去夫人又折兵的下場。”
宋微寒沉聲喚他:“雲起,夠了!”
“隻是聽這些,你就堅持不住了?”趙璟哂笑一聲,言辭尖銳:“高處不勝寒,羲和,你日後該如何走下去啊。”
宋微寒頓時無言以對,他無法回答趙璟的問題,更不知該如何證明自己的心意。
此時此刻,他隻想到——他為了塑造一個合乎心意的故事,賦予趙璟生命的同時,卻又要他嚐盡世間萬般淒苦。
倘若冇有晏書,他永遠都不會看見趙璟經受的苦楚,更不能聽他如此聲嘶力竭地控訴自己的過往。
更甚至,他會死在寒鴉渡的枯草堆裡。
趙璟還想再說下去,卻被趕來的朱厭厲聲打斷:“彆說了!”
這一回,他終於拿出兄長的威嚴:“你好好看清你麵前的是誰,你不痛快,彆弄得旁人也跟著你不高興!有些話到底能不能說出口,說了會有什麼後果,你心裡比誰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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