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長歌向日月,文醜言興替。
朝著秦人衣,暮掛楚軍旗。
如此合縱術,可嬉太可嬉。”
“……”
死一般的寂靜。
“區區小詩,無足掛齒,獻醜了。”念罷,溫明善便又坐回去,大口吃菜,大碗喝酒。
開玩笑,他一個庶子,這輩子頭一回坐上主桌,禦史大夫親請,三大尚書、兩位侍郎作陪,還有兩個逗趣兒的傻子,這頓飯,值得嘞!
月入高樓(1)
北地天寒,雪送春風,放眼望去,桃李遍山,依稀猶聞林間鳥鳴,好一副寧和光景。
忽而,一輛馬車從山路拐角掠出,濺起一地飛雪,群鳥驚聞人聲四處逃散。
待行至平處,馬車才漸漸緩下速度,最終停在一處巨石高門前。
駕車的男人率先跳下馬車,撩起門簾:“主子,到了。”
不多時,車廂內相繼下來兩位氣度不凡的公子。前者眉目疏朗,唇邊噙笑,隻一眼,便叫人無端生出親近之感;後者身姿提拔,容色更是仿若天人,如此反倒令人望而生畏。
兩人相攜在山門前站定,宋微寒環顧四周,目光觸及矗立一邊的石碑,不由跟著念道:“我心有猛燭,夜黑燈愈明。”
趙璟也隨之把目光投向石碑:“這是母親生前給我最後的訓告,我把它刻在山門前,用來告誡自己。”
接著,他介紹起這座山的來曆:“此處名為不惑山,取於‘小惑易方,大惑易性’,母親心懷方策,一生清明,因而我用‘不惑’二字為她正名。”
頓了頓,他向宋微寒眨了眨眼,道:“我一身的學識有半數之多都是她教給我的,隻可惜,彼時的我並未展現出人的天賦,有很多事都是我後來才頓悟的。”
宋微寒輕輕拍了拍他的肩,寬慰道:“這世上大多學識都是要親身體會過才後知後覺的,我想,你的母親從未要求過你什麼,她隻是想把自己擁有的都傳達給你。”
趙璟失笑:“是,一切正如你所言。”
宋微寒含笑點頭。
忽地,趙璟問向他:“你竟然不覺得我母親很不同尋常嗎?”
宋微寒先是一怔,隨後趕忙找補:“確實,作為你的先生,她、她確實如你所言,心懷方策,卓爾不群。”
趙璟愣了下,下一刻竟放聲笑了起來。
宋微寒尷尬地摸了摸鼻子,饒是他再能言善辯,也並不太擅長在同輩麵前去誇長輩,總覺得太過失禮。
趙璟還在笑。
宋微寒忙不迭向朱厭投去求救的目光。
朱厭也在笑:“王爺,主子的意思是,您竟然從未在意到昭姨的女子之身。以往講到她,旁人總要說些什麼‘巾幗不讓鬚眉’的話,當初葉爺爺給昭姨招婿時,那些個人就喜歡這麼奉承她,但昭姨一向最厭棄旁人誇她時揪著男女之彆了,這不還是在小瞧她嗎?”
宋微寒這才後知後覺地想到自己此刻身處的時代,他不由地看向高高掛在山門上的匾額,心裡對這位素未謀麵的“母親”也生了許多景慕,能有如此見地、如此脾性,確實當得起“不惑”二字。
趙璟牽著他往山門裡走:“我們快些進去,她見到你定然很高興。”
宋微寒反握住他:“好。”
穿過長長的石道,一座墓塚赫然映入眼簾,也不知為何,塚邊竟未生出半株雜草,它就這麼靜靜地坐落在那兒,仿若是從這山林間辟出的一方靜謐之地。
“娘,我回來了。”
說罷,趙璟徑直跪下去,他癡癡地看著眼前的石碑,輕聲道:“娘,我活下來了。”
宋微寒立即跟著跪下來,卻在聽到他這句低喃後僵了身子。
趙璟並未察覺他的異樣,嘴裡還在絮絮叨叨地向母親傾訴著思念,末了,又握起身側之人的手,對著墓碑道:“娘,我給您介紹一個人。”
宋微寒頓時提了心,臉上也不自覺地露出緊張之色。
心有千言萬語,張口卻不知從何講起,趙璟握緊了他的手,遲遲道:“他叫宋微寒,是個很好的人,我…很喜歡他,相信您也一定會喜歡他。”
僅止於此,卻已然足夠。
宋微寒這纔跟著叫出一聲:“娘。”
趙璟俯身摸了摸碑前的土,低聲道:“娘,您再等等我,待我得勝歸來,就再也不會離開了。”言罷,他又朝石碑鄭重地叩了三個頭。
見狀,宋微寒也跟著連連叩首。
他已經忘了自己究竟有多久冇有感受過家的溫情了,縱然眼前隻是一座墳塚,他也依然為此心緒難平。觸動之餘,他甚至還感到了一絲侷促,彷彿眼前站著的是個活生生的人。
再觀跪伏在地、一動不動的男人,心裡的動容侷促也逐漸被心酸苦澀掩去。
長久之後,趙璟拉著宋微寒起了身,所有情緒也在片刻之間一一斂下:“娘,我走了。”
宋微寒錯愕道:“這麼急?”
趙璟笑著睨了眼他,揶揄道:“不然你還想等娘給你做一頓午膳?我餓得慌,還是早些回去吧,至於娘這邊,你隻要好好待我,她必然不會對你有二話。”
宋微寒無奈失笑,再三與葉昭華道了彆後,才亦步亦趨地跟著趙璟離開。
二人並肩原路折返,行至山門,趙璟回身彆有深意地望了那墓塚一眼,又將手裡的細土儘數抹去,一抹陰翳自眼底升騰,旋即便被長睫掩下,再尋不見。
待三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山路拐角,山門的石柱後才悄然行出一男一女兩個人。
女子著一襲素衣,目光仍向著雪地上的車轍,雙唇微抿,神色難辨。
立在她身後的男人更是神秘非常,隻見他頭上罩著一頂冪籬,長長的幕簾垂下,近乎遮住了他整個身形。
長久後,葉芷收回目光:“果真如你所言,羲和…早就不在了。”
男人身形未動,目光仍流連在蜿蜒的轍痕上,似是在追尋著什麼。
葉芷問道:“他究竟去哪兒了?”
男人這纔看向她,平靜地吐出兩個字:“死了。”
葉芷麵色驟變,不想竟會得到這麼個答覆,遂急聲追問:“他為何會死?”
男人的聲音依舊不起波瀾:“這卻要好好問問你自己了。”
葉芷眉頭微蹙:“你這是何意?”
男人不答反問:“不知葉姑娘是否還想繼續複仇?”
葉芷怔了怔,複又沉下臉色:“我與趙璟之間有血海深仇,天地難容,隻要我有一日壽數,便不會容他逍遙自在。”
男人忽然笑了:“姑娘當真有那麼恨他?”
葉芷不假思索道:“這是自然,他……”
“不,姑娘並不恨他。”男人打斷她,眼中滿是譏諷:“姑娘真正恨的是——靖王的手下留情,是橫亙在你們之間那道無法橫越的天塹。常言道,愛之深,恨之切,想必姑娘這一生最在乎的人……”
頓了頓,男人忽然湊近她,一字一句道:“就是靖王罷。”
這時,有風拂來,吹起長長的帷紗,露出一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臉。
“羲和……”
不!不是!樂浪世子淵清玉絜、襟懷坦白,他絕不會有如此刻薄尖銳的眼神。
“你究竟是誰?!”
男人掩下長紗:“這是我宋家的事,與姑娘無關。”
葉芷當即噤聲,對方這句話顯然是將宋家與她撇開了,而今羲和已然不在,她確實冇有過問的底氣。
“好,那你總該告訴我,我該如何稱呼你,以及你找我的用意。”
男人退後半步,沉默須臾後答:“姑娘可以叫我玉明子,也可以叫我宋…既明。”
“既明?”如果她冇有記錯,“既明”二字是先樂浪王原本給羲和取的表字。思及此,葉芷壓下唇角,果然,這個人的出現並非偶然,除他之外,還有其他宋家人知道羲和被取代的訊息嗎?
正當她思忖的間隙裡,玉明子又發話了:“至於我為何會來找姑娘,理由很簡單,我總該讓‘凶手’知道,究竟是誰——害死了世子。”
葉芷霎時白了臉:“你什麼…意思?”
“姑娘日後總會明白的。”不等她答覆,玉明子先一步道:“三日後,我會送姑娘返京。此外,逍遙王其人深不可測,且反覆無常,姑娘切記,與虎謀皮,終將為虎所食。”
葉芷略一頷首:“我記下了。”
玉明子不再言語,抬腳便欲離開。
葉芷不自覺追進兩步,遲疑道:“他…當真已經不在了麼?”
玉明子腳步一頓,恍惚再次憶起那一日的黃昏,血色雲霞盤踞在長空之上,暮光黯淡得好似這世上的人心。
而昔日意氣風發的少年郎如今隻能橫在病榻,愁眉不展,鬱鬱寡歡,最終死在凜冬的前夜。
“……是。”
……
冬日的夜晚總是來得很快,方至卯時,天色便已經暗了下來。
此刻,宋、趙二人正在吃晚膳,朱厭忽然倉皇闖了進來,欲言又止、吞吞吐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