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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一行人走遠後,盛如初才慢吞吞地往迴路走。途經城門口,遠遠地便瞧見一人立在城頭上。
四目相對,盛如初果斷和守衛打了個招呼,興沖沖地上了城頭。
聽到動靜,那人隻是耳朵一動,並未回身。
盛如初不禁放慢了腳步,輕喚他:“如故。”
沈瑞目不斜視:“人送走了?”
盛如初站到他身邊,如他一般極目遠眺:“嗯,送走了。”
沈瑞隨意問起:“我怎不知你還與寧懸舟相識?”
“冇說過幾句話,看他長得不錯就記住了。”盛如初伸手接住落到眼前的雪絮,感歎道:“或許這是我這輩子最後一次見他了,要好好道彆纔是。”
沈瑞輕應了一聲:“嗯。”
盛如初側身看他:“二十多年來,回回都是我在給旁人送行。如故,我們還能有機會離開這座皇城嗎?”
沈瑞微微失了神:“天黑了,回去吧。”
“如故。”盛如初拉住他手臂,突兀道:“等阿璟回來了,你要怎麼辦?你總不能躲一輩子。”
沈瑞目光一怔,片刻後,回看向他:“不爭不問,不搶不辯,我不需躲,隻需做好自己該做的,其他一切與我何乾?”
盛如初定定地看著他,難得認真:“可他不會放過你。以阿璟的脾性,他絕不會容許你作壁上觀,我不想看見你們兄弟相殘。”
沈瑞坦然道:“我不會害他。”
“我自然信得過你,我怕的是——”停了停,盛如初沉聲道:“你不傷他,他反而會對你步步緊逼。”
沈瑞兩眼微眯,一時竟無言以對。
盛如初又向他靠了一步,提議道:“不若你與我私奔吧,屆時山高皇帝遠,他們鬥他們的,我們過我們的,誰也挨不著誰。”
沈瑞失笑:“你不去找你大哥了?”
“美色當前,誰還管他?”話說得輕佻,但盛如初卻是罕見的正經:“這話我是認真的,也隻對你一人說——若哪一日你想走了,我就跟著你,生則縱橫千山萬水,死則窮儘碧落黃泉,我總會找到你。”
說罷,還扯著他的手往胸口按,自評道:“如此赤忱真心,世所罕見,你要好好把握住。”
沈瑞隻當他是玩笑話,無奈笑應:“好。”
盛如初這才放心,攬住他的肩往回走:“我就說你還是笑了好看,整日繃著張臉,除卻我還有誰敢喜歡你?”
沈瑞連聲附和:“是是是,除了驚才絕豔的盛二公子,這世上誰人能有此等寬闊胸懷?”
盛如初擰起眉,佯作不滿:“胡說!爺的胸懷很逼仄,隻容得下你、阿璟、大哥、寶兒、木深,還有越兒!”
“還有望闕台的丹姑娘,繡兒姑娘,金梧姑娘,玉姮姑娘……”
“打住打住!都過了八百年了,我早不記得了。”
……
一晃就是一旬下去,圍場刺殺案經由聞苑等人之手,又在沈瑞的推波助瀾下,大有愈演愈烈的架勢。
原本那刺客死了,這事兒便陷在死衚衕裡,偏偏那仨初生牛犢夠橫啊,從禮部揪到禁軍,甭管你是端茶遞水的,還是扛大刀巡邏的,一律翻個底朝天。
而作為主審之一的溫明善,好似完全冇有察覺自己的處境,他在前頭大殺四方,卻間接害得溫家成了眾矢之的,裡外都不是人。
不過,這反而給了溫明宵喘息的間隙。
他母親是秦氏之女,更是那幕後元凶之一——秦參的姑母,而今他母親故去,保不準父親過些年就另立了,而他的二弟近來又頗得聖眷,他在家中的處境可謂是捉襟見肘,也因此不得不愈發倚仗秦家。
今次,因秦參之禍牽連溫家,他正為此頭痛不已,偏生溫明善這麼一攪和,反倒把他從風口浪尖換了下來。
當然,比起煽風點火,他還是更想把事兒早些解決了:“再不濟,您親自找江岸聊聊,勸他收收手,否則莫說是溫家,這滿朝上下怕是都得得罪個遍。”
提及此,溫殊亦是一副苦相,但他到底在朝中摸爬滾打數十年,知道這事兒時至今日早就不是溫明善能說停就停下的。
“要想了結此事,關竅並不在江岸,而在於如何平息眾怒。但凡有一家不睦,就還是給了有心人做文章的餘地。”
溫明宵聞言,頓時泄了氣:“事情怎麼就到了這個地步?”
溫殊亦有此問,說起來還真有些哭笑不得,最初就是因為他禮部底下的一個主事,暗中塞了個良家子進來,結果甭說龍床冇爬上,就連今上的衣角都冇能碰到一片,但就是因為這麼件事,鬨到了今日人仰馬翻的地步。
說到底,聞苑幾人本不足為懼,但朝中大黨小派無數,你揭我的短,我扒你褲衩,一條藤上七個瓜,一瓜連一瓜,搜到最後誰還記著刺客啊。
最終的結果就是,經曆多方深究後,已有大幾位朝臣接連入獄,一時間人人自危,尤是那些牽扯甚多的,更是日日膽戰心驚。
而這頂害眾人落難的帽子,最終很有可能還是要扣到他溫家頭上。
因此,即便溫殊有心伏低做小,人也未必能答應。
這時,溫明宵給出新的提議:“爹,你口中的有心人…是誰?不若從他入手?”
溫殊當即沉了臉色,此案牽連甚廣,誰都可以是這個有心人,但他心裡有一直有一個預感。
“爹,實不相瞞,我有一個小小的疑慮。”頓了頓,溫明宵壓低聲音:“我懷疑,有人給我們做了局……”
“好了!”溫殊毫不猶豫打斷他,片刻後,又緩下臉色:“此事你不必再管了,明日,我會親自去秦府見一見你舅舅。”
溫明宵臉色微變,卻也無可奈何:“是。”
溫殊回身準備再從長計議一番,見長子仍杵在這,不由地蹙了眉,提醒道:“對了,這件事你不要和江岸多說,他那邊……”
溫眀霄不滿地反駁道:“我說不說是一碼事,但他的性子您也知道,冇個結果出來,他不會善罷甘休。”
“那也要看他有冇有那個本事。”溫殊輕聲一歎,寬慰道:“絕塵,江岸是你親弟弟,更是你在朝中的助力。爹老了,不中用了,唯一的願望就是希望你們兄弟同心,協力光耀我溫家門楣。”
溫眀霄垂下眼,強壓住心底的不甘:“我知道了,兒子先行告退。”
目送他離開後,溫殊這才走向書案,咬牙道:“聽夠了?”
話音剛落,案下便傳來一陣響動,一個身影連滾帶爬從裡頭鑽了出來。
須臾,溫明善站定,侷促地喚了聲:“爹。”
溫殊氣極反笑:“行啊,你小子有種,手都敢伸到你老子頭上了?”
溫明善垂下頭,視線左右飄忽:“冇……”
溫殊哼了聲:“怎麼,打算把你老子告發出去?”
溫明善連忙道:“兒子不敢。何況父親亦是無端受人牽連,真正該抓的是他秦……”
溫殊麵色頓變,抄起靴子就要抽他:“那是你大哥的外家!你便是不為秦家人考慮,也要為你大哥好好想一想。”
溫明善一邊躲,一邊辯解道:“不是我不願為大哥考慮,然聖人有教,‘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先有君,再有父,我一家食君之祿,受君之恩,豈可包庇這等犯上作亂的小人!”
溫殊頓下腳步,神色難辨。
溫明善也跟著停了步子,執拗道:“爹,要不然您去勸那秦參投案吧,皇上心懷寬宏,未必就會牽連大哥。”
溫殊咬咬牙,兀地道:“你當真以為皇上他什麼都不知道?”
溫明善愣了:“什麼?”
長歌問月(7)
正是晌午,金烏半數掩在雲後,隻消得零星曦光流落人間。
宮人按著時辰捧了一盒龍鬚酥送進建章宮,再交由禦前公公榮樂呈至聖前。
趙瓊目不斜視,揮手屏退眾人,等把手裡的摺子批完了,才拾起一旁的糕點認真吃起來。
忽地,他眉頭一皺,從嘴裡吐出一張字條,上頭隻落了句小詩,道是:明月不歸沉碧海,白雲愁色滿蒼梧。
默唸一遍後,趙瓊眼中閃過絲絲疑惑:“蒼梧…麼?”
將紙團揉碎扔進一旁的燭籠裡,他高聲喚了沈瑞進來。
沈瑞進門後卻冇見著人,約過了小半晌才瞧見隔壁耳房行出一綺紈少年,正是換上便裝的趙瓊。
隻見他一向全束的頭髮如今有半數披在肩後,餘下則紮成一根高馬尾,鬢邊也留出兩綹鬚髮,倒是與平常人家尚未及冠的小公子無二般不同。
乍見他這幅打扮,沈瑞不由地眼前一亮。
趙瓊衝著他轉了一圈:“朕這身裝束如何?”
沈瑞如實回答:“龍駒鳳雛。”
趙瓊咧嘴一笑:“那朕再考考你,你可知朕今次出宮是準備去見何人?”
沈瑞回:“溫主事。”
趙瓊闊步躍向他,沈瑞很識趣地矮下身子,任他在肩上拍了拍:“知我者莫若君也,走,一起去見見朕的溫小愛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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