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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她痛苦地闔了眼。當年,她用十月懷胎生下的骨肉為盛家換取一紙平安,卻日日飽受心魔煎熬,如今再生一子,卻也隻能藏著掖著,隻為能光明正大留住她和鳴鸞唯一的牽絆。
她想,這個孩子是有福的。當他看這人世的長歌問月(3)
作為最受寵的皇子,趙珂本應有千百種法子親近自己的弟弟,卻偏偏用了最愚蠢、但最有成效的手段。或許,這就是上位者的傲慢之處。
當然,即便他的親近夾雜著威脅恫嚇,也依然不能否認他對趙琅的善意。
每每得了什麼新奇玩意兒,他都會率先給弟弟送去,又勒令底下的人不準聲張,前前後後做的滴水不漏,卻在最後關頭卡住了——趙琅不肯接受。
不是不想要,而是不能要。
在數不清的日子裡,他遭受了太多冷遇,不屬於他的東西,他不會要——這是小小孩童在塵埃裡拾起的、唯一歸屬他的體麵。
趙琅固執,趙珂自然也偏執。
就這樣,來來去去,去去來來,久而久之竟成了兄弟二人之間一種難言的默契。
但很快,一個不速之客的出現,使他們穩定的情誼出現了裂縫。
“這就是那個流落民間的大皇子?”趙珂立在閣樓的廊道上,如鷹隼覓食一般俯視著底下被人群簇擁的“兄長”。
從這個角度看去,少年的倉皇和侷促一覽無餘。趙珂意興闌珊地收回目光:“原以為是個什麼厲害角色,今日一見,不過如此,母妃的擔憂太多餘了。”
一旁的隨侍內監連聲附和:“殿下英明,這大皇子不過是個毫無倚仗的黃口小兒罷了,縱然進了宮,日後不還是得任您拿捏?”
趙珂滿意一笑,繼而漫不經心地在人群裡搜尋那個小小的身影。但很快,他的笑容在極短促的僵硬後,徹底斂下。
趙琅和趙璟對上了視線。
趙珂目不轉睛地盯著遙遙相望的兩人,麵色陰沉:“開宴後,把寶兒叫過來,至於那個趙璟……”
頓了頓,他冷笑一聲,拂袖而去:“去找幾個人,等夜裡為我們的大皇子好好‘接風洗塵’。”
“奴才明白。”待趙珂的身影消失在視線裡,那內監才如釋重負地長出了一口氣。
五皇子一向專權跋扈,近些年更是被養得陰晴不定,身邊人換了一撥又一撥,不知他又能熬上多久。
思緒收攏,他回看向人群中的趙璟,輕聲呢喃:“對不住了,大殿下,奴才也是迫不得已,您要怨就去怨……”
“你在說什麼?”忽而,少年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那內監一個哆嗦,踉蹌著跪下來,目光垂下:“奴、奴才見過小侯爺。”
身披雪白狐裘的少年緩步向他走來,隨後站定,目光下移,一眼就瞧見了紮在人群裡的趙璟。
看著樓下眾人推杯換盞、言笑晏晏,沈瑞的眉輕輕一挑,神色難測。
好端端的忽然冒出個嫡長子,這些人怕是要難捱好一陣子了。
“適才你說的話,本侯冇聽見,你今夜也從未見過本侯,可明白?”看著趙璟坐到武帝右手處,少年終於開口放行。
“侯爺放心,奴才明白,奴才明白。”小內監頓時如蒙大赦,疾步匆匆下了閣樓。
半晌後,他掩在樹後心有餘悸地看向仍立在原處的少年,後背已然汗濕一片。
不同於五皇子的橫行霸道,這位開朝以來最年輕的小侯爺是出了名的喜怒難辨,無論形貌,還是脾性,他都比宮裡的皇子公主更像今上,自然也最得聖寵。
隻是,他冇想到素來無偏無黨的康定侯,今次竟會站在五皇子這邊,那苦命的大殿下日後光景可想而知。
罷了,這些事原也不是他一個小小內監能管得了的。
思及此,他匆匆尋到趙琅,並繞開眾人把他帶了出來。而此時的趙琅尚且驚魂未定,滿心滿眼都是少年投來的陰冷視線。
他見過太多冷眼,卻從未觸及如此森寒的目光,這樣的人,他招惹不起,往後還是儘量躲著些,免得衝撞了他,再給母親惹上麻煩。
“九殿下。”小內監出聲喚醒沉浸在思緒裡的趙琅,手指向不遠處的宮殿,道:“五殿下在等您。”
趙琅略一頷首,旋即露出怯懦溫馴的笑容,抬腳踏上石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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