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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隨也立即附和道:“屬下也認為王爺和餘老先生所言在理,此事尚有諸多不明之處,不如再等些時候……”
宋重山哪裡聽不出他們的托詞,橫豎不肯就範:“宋隨,你忘了我宋家是如何待你的?先王爺、先夫人將你視如己出,吃穿用度可曾有輕慢過你?而今他們蒙冤而去,凶手就在你身後,你竟還想著包庇他?”
宋隨頓時麵如土色,他握緊拳頭,寸步不讓:“正因為從未忘記,宋隨纔會站在這裡。請您再等些時日,給王爺一個解釋的機會。”末了,他掀開衣襬徑直跪了下來。
見狀,眾人俱是驚色難掩,就連後頭的趙璟也隱約可見動容之色。
“好好好!你來說!”麵對眾人的懇求,宋重山倒退半步,隨即指向趙璟,越看越覺得他這張美人麪皮底下藏的儘是醃臢汙穢:“當著先王爺的屍骨,你說,你究竟是不是凶手?!”
眾人聞言紛紛看向趙璟,然而,後者似乎並不為幾人的較量對峙所動,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宋微寒。
隻此一眼,便叫宋微寒心如刀割。那雙眼裡滿含赤誠愛意,卻難掩失望。他曾經費儘心思親近趙璟時許下的誓言,在這一刻不,應該說從他猶豫的那一刻起,悉數成了空話。
半晌後,趙璟收回視線,環視在場眾人,朗聲道:“不是。”
宋重山臉皮一抖,一時竟不知如何作答。
趙璟卻還有話說:“宋叔叔,你縱不在京都,也該聽過我的凶名,死在我手裡的人不儘其數,高官侯爵更是稀疏平常,倘若我的確是殺害先樂浪王的凶手,我不會不承認,更不會隨你們來這座地宮。”
停了停,他看向宋微寒:“何談我今日之境遇,寄人籬下、處處受製……你宋家自詡忠烈,當著先樂浪王的麵,真正該叫苦叫冤的理應是我吧?”
話音剛落,周遭頃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宋重山嘴唇動了動,被他噎得啞口無言,隻得長歎一聲後背過身去:“好,我便再寬限十日。”
停了停,他補充道:“你們都走吧。”
宋微寒當即如蒙大赦,牽住趙璟的手就往外走,走著走著竟闊步跑了起來。
奔著光亮處,他們一路拾階而上,很快便消失在眾人的視線裡。
朱厭、狌狌麵麵相覷,隨後對宋隨道:“我們留下幫忙。”
宋隨收回目光,悵然若有失:“好。”
視線迴轉,他看了看失魂落魄的宋重山,繼而按住棺板,望著已成枯骨的宋連州夫婦,無聲闔眼。
再觀宋趙二人,此刻正一前一後穿梭在山路上,風颳著臉,兩邊的樹匆匆向後倒去,耳邊隻聞簌簌風聲,以及交錯的喘息。
要走向哪?
宋微寒不知道,他隻想儘快逃離,逃離這座城池,逃離這具軀體,逃離這個身份帶給他的所有束縛。
正當他惶然無措之際,有人從後擁住了他。
腳步停下,他大口喘著氣,一邊茫然地看向四麵山巒,最終把目光定格在環在腰間的手上。
趙璟就這麼抱著他,一言不發。
宋微寒怔怔地站在原地,長久後,終於從繁雜的思緒裡尋出一絲脈絡。這是一個他不得不麵對的問題。
“我是誰?”
趙璟聞言不由收緊了手臂,沉聲道:“我不是凶手。”
宋微寒目光向前,繼續追問:“我究竟是誰?”
趙璟亦重複道:“我冇有殺害你的父親。”
牛頭馬嘴,答非所問。
僵持之下,宋微寒回身托起他的臉,望著這張近在咫尺的、熾熱鮮活的麵龐,他有些發愣。
四目相對,他從趙璟的眼睛裡,看見了一張陌生的臉。他皺了皺眉,那倒影也跟著皺眉,他扯了扯嘴角,那倒影也跟著扯嘴角……
緊跟著,他又從這雙眼睛裡掙脫出來,他開始觀察眼前這張臉,同樣是皺成“川”字的眉,同樣是抿住的唇角。見此,他忽然間很高興,高興到甚至當著趙璟的麵笑了起來。
見他笑,趙璟自然也跟著笑。
宋微寒問:“你笑什麼?”
趙璟反問:“你又在笑什麼?”
宋微寒如實答道:“我在笑,我想為你放棄這具軀殼的身份,無奈我無法如此自私,卻又不能完全地無私,我很痛苦。
但是我發現,你也一樣苦痛,你誌在蒼穹,大可不必顧及兒女私情,可你也做不到。”
趙璟坦然應聲:“是。”
宋微寒無聲一笑,隨後與他額頭相抵:“這就夠了。”
他想,人有時候真奇怪。他是顏晗,想做顏晗,卻不敢隻做顏晗;趙璟是趙璟,想做趙璟,卻不敢隻做趙璟。
他們隔著一張假麵相擁,卻遇見了最赤忱的彼此。
長久後,宋微寒終於冷靜下來:“適纔是我對不住你。我分明早已經想清楚了,卻還是……對不住,我的猶豫,傷了你。”
趙璟抬起眼,難得柔情:“置身於那個處境,不論換作誰,都不能毫不動搖,何況你今日能勉強穩住心緒,已經超出了我的預料。”
停了停,他調笑道:“你若毫不猶豫選擇我,我還要害怕呢。”
宋微寒頓時失笑:“你怕什麼,我選你,你不高興?”
趙璟思忖數息,認真道:“高興,當然高興。不過,這種不受外物約束、專於自我的人,今日選了我,明日就未必了。”
宋微寒眼角一抽:“你還真是什麼都敢說。”
趙璟得意揚眉:“我可不會為一時的蠅頭小利而沾沾自喜。”
宋微寒停了一息,小心翼翼追問道:“那…如果是一輩子的堅定選擇呢?”
趙璟毫不猶豫道:“冇有人會永遠堅定選擇另一個人。”
宋微寒愣了愣:“你這麼想?”
看他發愣,趙璟亦是一怔,他認真地審視著宋微寒,忽而握住他的手指向前方,答非所問:“你隻需向前走,倘我與你同路,又何須你做出讓步?”
又是一頓,他掰正宋微寒的臉,補充道:“不過,若你無處可去時,可以來找我,我會為你指一條明路,但最終去向何方,還需仰仗你自己。”
宋微寒抿直了唇,他想,這真是段奇怪的對話,似答非答,是我非我,但他偏偏聽懂了,好比趙璟也看穿了真實的他。
他這句話,是對顏晗說的。
“好。”
未完待續
心定了,也該聊正事了。
兩人坐在山頭上,趙璟率先開口:“你可還記得當日在廣陵,你我定情後,你提到自己記憶缺失的事嗎?現在,我來告訴你,我為何會發現你缺失了你在寒鴉渡圍截我的記憶。”
宋微寒聞言兩眼一亮,這是他一直想知道的問題。
趙璟看向遠處,繼續道:“當日,你說你認為我不是凶手,實際這句話早在我於寒鴉渡受困時就已經和你說過。換言之,你救下我,是因為你早就對這件事起了疑心,所以纔會在我否認後,寧可頂著被我反撲的風險,也要把我從鬼門關救回來。”
停了停,他調笑道:“當然,也可能是因為你太相信我的話了。”言罷,他在心裡暗暗補充,如果當真如此,就好了。
趙璟冇說出口的話,也正是宋微寒心裡的想法,原主病重乃至失憶,決不可能隻是簡簡單單的積勞成疾。
思及此,他摸向自己的胸口,聯想之前種種,忽然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他並非是在原主重病時趁虛而入,而是在他彌留之際借屍還魂!而自己之所以成為他,恐怕也並非偶然。
在他和趙璟之外,一定還存在第三方等著他們決裂。武帝?北地藩王?太後?亦或是…葉芷?
見他一臉凝重,趙璟笑問:“怎麼,你有頭緒了?”
宋微寒搖了搖頭:“我相信你,不過,一時之間我也確實想不起自己曾經查到過什麼,眼下就隻有等餘老先生的結果了。”
趙璟略一頷首,隨即揶揄道:“你也彆那麼緊張,保不準我們一回去,那賊人就自個兒上門了,也就用不著那俞活手替我驗明清白了。”
宋微寒無聲一歎:“但願如此。”
另一邊,宋隨早已備好午膳恭候多時,見他二人回來立馬招呼著用膳。
宋微寒尷尬不已,倒是趙璟,絲毫不慌,好似全然忘了早間的劍拔弩張:“多謝。”
宋微寒把宋隨引到一邊:“華陽叔那邊怎麼樣了?”
“他留在陵寢了。”宋隨見他臉色微變,立即補充道:“王爺,你莫怨怪將軍,他也是擔心則亂,等過後他冷靜了,必定會來給靖王賠罪的。”
宋微寒聞言當即製止道:“華陽叔是長輩,豈有給我等小輩告罪的道理?何況今日之事,本就冇有對錯之分,便是要論失禮,也是我失禮在前。”
宋隨憂心出聲:“王爺……”
宋微寒搖了搖頭,笑道:“我會找個機會和華陽叔好好說一說,眼下他那邊就勞你多照應著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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