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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觀現場情形,與其說他們在比試箭術,不如說是互相使絆子,一箭射出,另一箭便會從旁截住,如此往複,一時竟誰也奈何不得誰。
轉眼便至申時,天色漸暗,林中飛禽走獸也在他們的驅趕下四散不見,兄弟二人不約而同慢下腳步,回首四望,一片寂然。
“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今日雖未能與五哥較出高下,但朕這心裡猶枯木逢春、久旱臨雨,一掃連日煩鬱,痛快!”趙瓊一甩馬鞭,率先發表感言。
趙珂知他最重麵上功夫,卻懶於與他虛與委蛇:“來日方長。”
“是,來日方長,我們來日再戰!”趙瓊笑了笑,並不在意他言辭裡若有若無的挑釁:“天色已晚,再不回去,君複怕是又要嗬斥朕了,我們儘早折返吧。”
趙珂聞言臉色驟變,當即反口相譏:“聖人有言,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您貴為天下之主,掌四海生殺之權,豈容他人呼號喝令?”
趙瓊猶自巍然不動:“五哥此言甚是,朕亦時常自警於心,然人非草木,血肉之軀焉能無情?”停了停,他話鋒一轉:“不過,五哥倒也不必如此誠惶誠恐,朕與君複攜伴十餘載,他的為人,朕比任何人都清楚。”
趙珂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古怪的笑:“這可不一定。”
趙瓊挑眉:“莫非你比朕還瞭解他不成?”
趙珂哼了聲:“臣與寶兒分彆八載,自然不敢在您麵前妄自托大?臣說的這個人,是……”說到此處,他倏地一頓,目光看向西南方,咬牙切齒吐出幾個字:“我們的大哥。”
聞言,趙瓊臉一僵,頓時語結。
趙珂自然也好不到哪去,嘴上卻不饒人:“彼時您尚年幼,或許還不知道,寶兒一向最親近大哥,父皇在世時還曾將他們比作金溪陸氏兄弟,這等厚譽,連臣這個同寶兒一起長大的哥哥也難及項背。”
趙瓊:“……”
又是兩敗俱傷。兩人恨恨瞪了對方一眼,一時無話,隻好一左一右按原路折回。
走了約有半裡路,鳥鳴漸停,風中隱約飄起一絲肅殺之意,倏忽間,幾片枯葉碎裂的脆響在死寂裡炸開。
趙珂耳朵一動,他在獄中久不與人言,因而對一絲一毫的異響都十分警惕。
不等他多想,一道破風之聲便迎麵襲來,他身子一歪,手已不自覺騰空衝到趙瓊前方。
而他手裡,正緊緊攥著一隻弩箭。
冰冷箭鏃正對著趙瓊的眼睛,他頓時倒抽一口涼氣,視線微微一偏,便見趙珂緊握的指縫正向下滴著血,可見這隻箭來勢何其之猛烈。
見狀,他心裡迅速升起一陣後怕,不由地握緊韁繩,以維持短暫的冷靜。
趙珂見狀暗罵一聲,但此刻的情形已容不得他懊悔,一扭頭,身側已聚滿了一眾亡命之徒。
買凶?還是私兵?罷了,橫豎都是誅三族的死罪。但這也意味著,他二人即將麵臨一場血戰。
趙瓊見他因自己受傷,忙不迭追問道:“你怎麼樣?”
趙珂如今還管他個屁,什麼麵上功夫也不顧了:“什麼怎麼樣?當然是先走為上!”
說罷,一鞭子抽在他座下的馬屁股上,自己也緊急駕馬跟上。
餘下眾人剛擺好架勢,不想他二人一言不發便已逃了,麵麵相覷後,當即抬腳追了上去。
趙珂瞥了一眼身後緊跟不捨的追兵,心裡盤算著怎麼逃生,是把趙瓊扔了,還是扔了呢?
趙瓊顯然已經看穿了他的動機,搶先道:“彆想跑。”
趙珂臉一黑,一邊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我們走一個方向,極易被追上,不如分頭,伺機而動。這些刺客一看就是衝你來的,你把他們引開,我去求援,你隻要堅持……”
趙瓊打斷他:“你跑了,還會回來救我嗎?”
趙珂:“……”
趙瓊一臉“我就知道”的樣子看著他。
趙珂不服:“適才我可救了你的命。”
趙瓊認真道:“是啊,所以,五哥你忍心見我一人身臨死難嗎?”
趙珂:“忍心。”
趙瓊笑:“你不忍心。”
趙珂眼一瞪:“那還不趕緊跑!”話音剛落,座下的馬便被射中,他一個踉蹌,人徑直從馬上滾落。再觀趙瓊,人已經衝出百米開外了。
他抽了抽嘴角,艱難爬站起來,正當他準備孤身迎敵之際,前頭的趙瓊又折返了。兩人四目相對,竟難得冇有出聲互懟。
兩人再次被圍住,趙瓊挽弓毫不猶豫連射三箭,迎麵衝來的三人猝不及防,出師未捷身先死。
趙瓊此刻也再顧不得什麼體麵,衝著趙珂道:“還不幫忙!”
趙珂隻好抽刀衝鋒,趙瓊則在後頭幫他打掩護。趙珂此刻不得不慶幸自己一刻不曾荒廢武學,否則今日怕是要橫屍野外了。
然,雙拳難敵四手,何況對麵還是一群亡命之徒。天色越來越暗,他在不要命的輪擊中逐漸落了下風,身上見了血不說,行動也愈發艱難。
趙瓊這邊也好不到哪去,他手裡的箭越來越少,眼見著趙珂動作緩慢,身後又有一人衝上來偷襲,他當即大喝一聲:“趙珂!”
趙珂聞聲看向去,隻見他正衝著自己挽弓搭箭,說時遲、那時快,另一人從他背後飛來,還不等趙珂看清,刀已刺穿了趙瓊的胸膛。
少年動作一頓,手中弓弩緩緩脫落,他不敢置信地看向從胸口穿出的鮮紅刀子,又抬眼看向不遠處的趙珂:“五…五哥,救…我…”
話音未落,人已翻下馬去,重重摔在地上,殷紅的血暈了出來,一路流到趙珂的腳下。
“你發什麼愣!”正當趙珂失神之際,一聲怒喝衝他襲來,刹那間,一支箭從他臉側擦過,正中身後的偷襲之人。
他迅速抬起眼,但見少年猶端端正正地坐在馬上,手裡握著弓,滿臉掩不住的觸怒和…關懷。
他微微偏移視線,果真見一人從趙瓊背後飛來,他張了張口,卻始終發不出聲音。
時間一下子就慢了下來,趙珂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弟弟,心中一個聲音瘋狂念道:
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神仙哥哥
“狌狌,把他給我宰了!”
男人震怒的聲音於死寂裡炸開,隻見簷上跳下一黑衣男子,手臂一揮,袖中應聲飛出八柄袖劍,直奔宋隨麵門刺去。
宋隨措手不及,被打得一連倒退十數步,眼見利刃逼近,不得已隻能拔刀擋下殺招。
孰料那袖劍劍柄處由金絲操縱,見一擊不中,旋又分送自八個方向朝他攻去,招招直指命門。
這一招名喚覓影追花,八柄袖箭相輔相成,進可攻、退可守,是狌狌的拿手好戲。
宋隨傾身使一招遊龍戲水,險險躲過天羅地網的追擊,待站定後,右手提刀,反守為攻。
他和狌狌對戰十數次,早已熟知他的短處,這些操控袖箭的金絲不知用了什麼料子,輕易斬斷不得,一味躲閃隻會越陷越深。
因此,隻要得了間隙,他便會直指狌狌本身,力求擒賊先擒王。
數十個回合下來,眼看即將近了狌狌的身,倏而眼前一花,有風從耳畔掠過,再睜眼,那人已繞至身後,一掌劈下。
丹鳳將軍輕功卓絕,縱然武功不濟,可那一手落水無痕的身法,倘若摻進打鬥中去,也能叫旁人吃不少苦頭。
宋隨躲避不及捱了他一掌,一旁的宋微寒也終於回神,連忙對趙璟解釋:“雲起,適才隻是誤會,你快叫狌狌收手罷!”
“你急什麼?莫非你還不信你那條好狗了?”趙璟冷著一張臉,目不斜視。
宋微寒正要開口再勸,便聽他繼續道:“狌狌不是他的對手。”
聞言,宋微寒立即看向纏鬥的兩人,也不知他二人究竟用了路數,最終,宋隨負傷屈膝跪在堂下,而狌狌則被他那些金絲反綁著躺倒在地。
原來,宋隨適纔是刻意露出破綻,一來,是誘使狌狌主動暴露身形,好趁機將他擒住;二來,這一傷,也是給趙璟一個交代。
宋微寒不由地看向狌狌,隻見對方錯開視線看向了彆處,遂心裡暗暗道了聲謝,麵上仍誠惶誠恐,委屈地叫了聲:“雲起。”
此時朱厭也聽到動靜趕了過來,一進門,便見宋隨、狌狌一身的狼狽,當即正襟危坐,嚴陣以待:“出何事了?”
趙璟這會兒終於願意看宋微寒了:“說吧,我倒是想知道,究竟是怎樣的誤會,才能讓你和他抱一塊兒去了?”
這一問,宋微寒竟也不知如何開口了。
宋隨立即跪到二人麵前:“是屬下失禮在先,是……”
宋微寒見狀立馬抬步攔住他,目光直指趙璟:“我們進屋說。”
趙璟臉色愈發難看,奈何宋微寒態度也很強硬,隻好轉身率先進了屋。
宋微寒立即回身把宋隨扶起:“你不要多想,更無需再把過錯攬在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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