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新曆142神年03------------------------------------------，透過窗紙，在屋內地麵鋪開一片朦朧的暖白。萬化醒得比平素都早，靜靜躺在榻上，聽著外間父親誌明準備早食的輕悄響動——陶罐與灶台的碰觸，清水注入的細流，柴禾折斷的脆響。他心裡像揣了隻撲騰的雀兒，帶著一種輕快又鼓脹的期待。，沉默地分食著簡單的早飯。誌明吃得很快，碗一空便起身，拿到水缸邊舀水、沖洗、用舊布擦乾。每個動作都一絲不苟，卻隱隱透著一種拖延。末了，他站定片刻，才從牆邊木釘上取下那件漿洗得硬挺些的深色外衫，慢慢穿上。“走吧。”他說，聲音平穩得聽不出絲毫波瀾。，在休息日顯得格外空曠。田壟間隻有零星早起的農人，遠處偶有牲畜悠長的哞叫傳來。那片低伏的、由黑色半球形屋舍聚成的群落，在漸亮的晨光中靜默矗立，散發出與周遭田園格格不入的沉肅。“天之賜”展室。門楣上金屬牌匾的紋路，比旁邊“遙古之始”更為繁複精緻，雲紋星芒的裝飾也更具分量。守在門洞兩側的督察看見他們，目光在誌明臉上停頓一瞬，隨即落到萬化身上，未加盤問，隻沉默地微微頷首，側身讓出通道。，氣息迥異。這裡比“遙古之始”明亮許多，半球形穹頂內壁的光源更密集柔和，將整個空間籠罩在一片均勻清晰的輝光裡。空氣中混合著陳年紙張的微酸、木頭塗料的淡澀，還有一絲類似防蟲藥草的氣息。沿著弧形牆壁，依序抬升的木質展板與陳列台層層疊疊，密密麻麻，宛若一部巨碩而井然有序的編年史在眼前鋪展。，目光緩緩掃過室內景象，喉結不易察覺地滾動了一下。片刻，他伸出手，掌心溫熱粗糲，輕輕按在萬化肩頭。“既然來了，”他開口，聲音不高，既像叮囑兒子，又像告誡自己，“就從頭看起，順著次序。彆跳著看……容易看亂，也容易……看偏。”。深色木質展板頂端，一行醒目的標題嵌在中央：“神年之始”。下方圖文並茂，旁配一幅精心刻印的版畫：蒼穹裂開一道令人心悸的縫隙，奇異天光傾瀉而下，照亮下方人群震撼而敬畏的麵容。“看這裡。”誌明手指虛點著展板上的文欄位落，“上麵寫的是：自天界之光初照我等世界之日起，舊有‘穹年’紀時之法，便已功成圓滿。睿智的主母與諸位長老，秉承大地之母昭示之啟諭，當即頒令，廢止舊曆，啟用‘神年’，以求我等時序，能合於天界星辰執行之大道。”他平鋪直敘地念著，語調幾乎冇有起伏，“自此，那一年定為新曆元年。我等計年歲、載史事，皆以神年為依歸。一神年，合三百六十穹日，正對應天界星軌運轉一週。”：左側是簡化的“穹曆”週期，右側是嶄新的“神曆”週期，中間一道粗重光潔的箭頭連線二者，旁註：“天啟驟臨，紀元鼎新”。一切都被表述得順理成章、嚴絲合縫，彷彿那維繫了不知多少代人的時間節奏，真就在裂縫顯現那一日，被一道無可置疑的諭令瞬間切換，整齊劃一，不留任何模糊過渡的痕跡。。下一區域主題是“教化之演進”。牆上圖表文字詳述“學製”如何隨新曆法實施逐步演變：從裂口出現前相對固定的“十學級、修業穹年”，逐步規劃調整為現今施行的“十二學級、固定修業神年”。展板羅列一項項具體變革：正式增設“科考”以選拔探究天理之才，將考覈結果細化為“甲上”至“丁下”十等以精準區分，延長基礎修業年限以固根基……每項變革旁，幾乎都附一小段摘自當年主母或長老院諭令的文字，措辭莊嚴，充滿洞察先機、引領文明的權威感。“這諸多改動，皆為同一目的，”誌明在一旁低聲解釋，目光掠過密集圖文，未在任何一處久留，“更好地探究天道執行之秘，培育有資格、有能力走向天界的人才。”萬化目光掃過那些展示學製演變的複雜樹狀圖，以及旁邊玻璃櫃中陳列的實物：早期刻著簡易文字的竹簡、質地粗糙泛黃的手工紙張樣本、不同形製的石製與木製印章。展板一角有幅小插圖，描繪古老學堂內景：稚童跪坐席上，仰首聽師長講解，牆上懸掛星圖與度量衡圖表。旁註寫道：“學製漸備，庠序初興，文明薪火得以有序傳承。”。展區沿弧形牆壁向內深入，光線似乎隨所述內容愈“近”而愈發集中明亮。他們繞過關於“曆次大議決策要覽”的展台後，前方區域豁然開朗，光線也轉為一種更為沉靜專注的照明方式。此處不再是密集圖文展板，而是一個個獨立展台，以及牆麵上一係列精心佈置的肖像與簡介板塊。空氣中陳年氣息似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金屬、上好木材與皮革混合的氣味。萬化興奮地輕拉父親衣角，指著前方展區標識道：“爸！你看，前麵就是試飛員展區了！我們快過去吧！”，是一個略顯孤立的展台，標題質樸甚至粗糲：“攀登者”。台上隻有幾件實物靜臥在深色的絨布上：一把柄身被手掌磨得發亮的岩鎬，鎬尖有不易察覺的崩缺；幾段顏色深淺不一的粗韌繩索，繩結處磨損嚴重；一雙看似普通、鞋底卻釘著特殊鋼齒的皮質靴子。旁註簡短而沉重：“裂口初現，天光可望不可即。最早一批探索者，將目光投向世界中央‘創生之柱’。他們憑原始工具與無畏勇氣向上攀爬，試圖觸及穹頂，尋得通往裂縫之徑，皆未成功。其嘗試證明，此路難通，卻為後來‘飛天’之夢，指明必須突破之向——向上，唯向上。”，比之前任何一處都久。他默然看著岩鎬與繩索，唇抿成一線，未發一言。，風格一變。標題是：“飛鳶”。此處出現了微縮模型——那是幾種結構古怪的木質框架，蒙著獸皮，形態介於巨鳥風箏與簡陋滑翔翼之間，機翼呈可撲扇結構。模型做工精細，甚至能見其上纖細的操縱繩索。然而，與模型並列的試飛員簡介板塊僅有兩幅。簡介旁配著兩位年輕人的模糊畫像，生平記述極簡，結局描述一致：“迴歸大地之母的懷抱。”每個試飛員名下，對應著三至四個不同編號的“飛鳶”微縮模型。文字註解冷靜指出：“飛鳶嘗試模仿鳶鳥撲翼飛行，共進行七次有人駕駛試飛，均告失敗。此係列驗證了撲翼方式之巨大侷限與不可靠，為後續固定翼設計提供了寶貴失敗經驗。”
再往前，空間似更明亮莊重。弧形牆麵規劃成一片連貫的展示區域，深藍底色宛如夜空的基底。上方是巨大標題：“天行”。下方，按時間順序，整齊陳列著一架架“天行”飛行器的微縮模型。從結構簡單的“天行一號”，到線條漸趨流暢的後續型號，每一架都精緻異常，金屬與木質的質感分明，甚至可見細微鉚釘與蒙皮的紋理。
而每一架模型上方，對應牆麵上，都嵌有一塊深色銘牌，上是試飛員的肖像與生平簡介。模型與銘牌一一對應，形成一條清晰的時間脈絡。
他們從“天行一號”看起。試飛員很年輕，簡介末寫：“於首次動力躍升測試中榮歸大地之母的懷抱。”
“天行二號”，同樣年輕的試飛員，結局是：“在驗證初步滑翔效能時榮歸大地之母的懷抱。”
“天行三號”……萬化的目光在此凝住。這架模型比前兩架完善許多。上方的銘牌裡，是一位麵容堅毅的女性，名叫梁飛。她的簡介較他人略長，記述數次成功完成初期科目試飛後，末行寫道：“……於新曆44年執行高空邊界探索任務時，遭遇極端狀況，憑藉超凡鎮定與技藝成功脫險，後將其寶貴經驗傾囊相授，為後續研製與訓練奠定關鍵基石。”——無“迴歸大地之母的懷抱”字樣。
梁飛是名錄上第一個，亦是唯一一個結局不同者。
誌明的呼吸幾不可聞地滯了一瞬，目光在梁飛的名字與簡介上停留片刻，複雜難明。
他們繼續看下去。
天行四號、五號……簡介結尾，無一例外，皆是“迴歸大地之母的懷抱”。萬化緊緊跟著父親，目光急切地掠過一架架模型，一張張肖像。
終於，他的腳步停住了。
眼前是“天行十一號”的微縮模型。它較先前型號更顯精悍，線條透著一股決絕之力。萬化緩緩抬起頭。
銘牌上的肖像，熟悉又有些陌生。是萬戶。畫像上的她比萬化記憶中的模樣更年輕些，眼神清澈堅定，唇角微抿。下方文字簡述了她參與的測試任務，讚其敏銳與奉獻。最後一行，工工整整：
“新曆137年，於執行裂口通道探索任務後，榮歸大地之母的懷抱。”
這描述與他自幼聽聞的“去和大地之母聊天”，截然不同。
他轉過頭，抓住父親衣袖，聲音裡充滿困惑：“爸……你看！這上頭寫的是‘迴歸大地之母的懷抱’！可你，還有媽媽自己以前都說，她是去‘陪大地之母聊天’的呀？”
誌明的身軀似乎僵了一刹。他低頭看著兒子仰起的臉，那雙酷似萬戶的眼眸正困惑地望著他，尋求一個答案。他感到喉頭髮緊，掌心滲出微汗。沉默幾秒，他抬起手，似想習慣性地揉揉兒子頭髮，卻中途放下，隻努力讓嘴角扯出一個安撫的弧度。
“傻孩子，”他的聲音刻意放得輕鬆，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這有什麼不同？我們都是大地之母的孩子，對嗎？孩子出遠門很久了，回家見到母親，撲上去先好好抱一抱，再訴說自己的經曆和思念，難道不是很正常的嗎？抱過了，心安了，自可坐下好好說話、聊天了呀。”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萬戶的銘牌，眼底深處有什麼快速隱冇。“‘迴歸懷抱’，那是……最終歸宿，是至大榮耀與安寧。‘聊天’，那是過程，是溫情。”他試圖令這解釋聽來圓滿，“你看，並不矛盾。隻是說法上，略有些……側重不同。”
萬化聽著，眉頭微蹙。父親的話聽來似有理，但那刻意的順暢，以及眼中一閃而過的躲閃，讓他心裡那點不對勁的感覺非但未消，反如水中沉石，愈發清晰。聊天與擁抱，歸宿與過程……當真如此麼？為何心底有個細微聲音在說，這不止是“說法”之彆？可他看著父親平靜的側臉，看著他再度將目光投向展品，似不願深談的模樣，湧到唇邊的更多疑問，又嚥了回去。或許……真是自己多心了？他默默轉回頭，重新望向母親肖像，那句“榮歸大地之母的懷抱”在眼前揮之不去。
父子二人不再交談，隻沉默地沿“天行”係列繼續看下去，直至最後一架已有編號，簡介卻尚未完全填滿的模型前。整個試飛員展區，彷彿一座由勇氣、智慧與失敗共同澆築的碑廊，安靜矗立於曆史的這一頁。
他們走過一個又一個展區。在“天之賜”最中心的展區，光線驟然彙聚。此處無精緻展櫃，無排列圖文，唯有一物，純粹以其巨碩體量、原始傷痕與壓倒性的存在感，統禦整個空間。
那是幾塊龐然巨物般的碎片，據說是當初天穹裂開、顯現天界景象時，自上方墜落的。
它們被數根粗壯鐵鏈淩空懸吊，離地數人高，邊緣扭曲猙獰。碎片表麵佈滿蜂巢般的蝕孔、深深的劃痕與焦黑灼跡，在特意安排的強光照射下，每一處傷痕都無比清晰，散發著一種無聲而強悍的力量感。宛如從某個無法想象的宏偉軀體上，被生生撕扯下的骸骨。
在其中一塊碎片的底端，有著幾個已模糊至幾乎無法辨認的符號。它們不存在於萬化他們的語言體係，而是一個有著五千年曆史的古老國度所用之語，它消亡的時間可以追溯到嫘祖誕生之前的遙遠歲月中。
其上所刻，乃是：攀西鉛穹D-08-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