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新曆142神年01------------------------------------------，萬化升入了第三學級。，隻有裂縫外天界的夜似乎長了一些。對於孩子們而言，季節的變化遠不及學級晉升來得真切。第三學級，意味著他們告彆了描紅認字的“語言課”，正式踏入了“聖史啟蒙”的殿堂。，牆壁上掛著一幅巨大的織物掛毯，上麵用綵線繡著五幅簡約而莊嚴的圖案——正是“啟示壁畫”的複製品。掛毯下，是一塊打磨光滑的深色石板，用作板書。，不再是粗糙的硬紙識字卡，而是一本以厚實宣紙裝訂，封麵壓印著生命神殿輪廓的《聖史啟蒙》。墨跡工整，還附有數幅木刻版畫插圖。分發課本時，帶著油墨與植物纖維混合氣味的新書，讓孩子們屏息，彷彿觸控著某種不容褻瀆的聖物。，姓陳，鬢角已見霜色，神情肅穆，目光掃過課堂時，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從今天起，”陳老師的聲音平穩而清晰，“你們要開始學習我們是誰，我們從哪裡來。學習我們‘夏’國的故事。”她拿起課本，指了指封麵上“聖史啟蒙”幾個字。“‘夏’，是光明偉大的意思。是我們的第一位主母，也是大地之母在人間的化身——嫘祖，給我們這片天地取的名字。你們要記住：我們的過去，是神開的頭；我們的現在，是按神的規矩來的；我們的將來，是要回到神那裡去的。”。插圖裡，一尊光芒萬丈的捲髮女神正從下方破碎的球體中莊嚴升起，旁邊寫著：“大地之母誕生”。萬化心裡輕輕“咦”了一聲：這畫怎麼和媽媽以前給他看的那本舊書上的不太一樣？媽媽書上的那幅，有很多小點點和圈圈，冇這麼簡單。還冇等他想明白，老師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數都數不清的時候，”陳老師開始講了，聲音變得像講故事一樣，有高有低，“我們的世界啊，什麼都冇有。黑乎乎的，靜悄悄的，冇有光，冇有聲音，連一隻蟲子都冇有。慈悲的大地之母，就是在這時候出生的。她和飛鳶一樣從蛋裡出來，看見這空空蕩蕩的一切，心裡覺得不好，就用上了自己最大的力量——”，也就是大地之母立於穹頂邊緣，抬頭仰望的場景。“——她從這‘什麼都冇有’裡麵，用力一劃，就劃出了我們今天住的這個地方！這個結實的大罩子，就是她給我們造的房子；罩子頂上那些會亮會暗的光，是她為我們準備的太陽和月亮；我們呼吸的風，喝的水，都是她早就安排好的，就像人身體裡的氣息和血流一樣。你們看，這幅畫裡的她，正在靜靜看著她親手創造出來的世界。”。他努力去想象那種“什麼都冇有”的樣子，然後，彷彿一瞬間，房子、光、風、水，還有家裡的阿戌，全都浮現了出來。這故事有點像媽媽臨走前夜裡講的那個，但又不太一樣。媽媽講的時候，聲音輕輕的，更像是在說悄悄話；老師講得很大聲，很確定，彷彿不允許任何彆的想法存在。“然後呢，”老師接著講，手指向第三幅和第四幅畫，“大地之母照著自己的樣子，在生命神殿中，創造出了我們最早的祖先。她心裡充滿了愛，就讓生命神殿一直工作。在後麵的好幾百年裡，又讓更多的祖先，還有那些和我們一起生活、幫我們乾活、給我們做伴的動物們——髯君（羊）啊、靈尾（豬）啊、角麟（牛）啊、啼晨（雞）啊、短耳（老鼠）啊、長耳（兔）啊、看家的吠（狗）啊、捉短耳的狸（貓）啊、會飛的鳶（鳥）和一些其他的動物——一個個從神殿裡走出來。看，這就是我們所有人的開頭。我們和這些動物朋友，都是一家人，都是大地之母送給我們的寶貝！”。萬化注意到，畫裡的動物種類不多，但都畫得很像。他想起了家裡那隻總愛用腦袋蹭他手心的吠“阿戌”，爸爸說過，阿戌的祖先，是很早很早從神殿裡出來的。，教室裡的空氣好像也變重了。“可是啊，最早的祖先們，雖然生下來就是大人模樣，心裡卻像剛出生的娃娃，什麼都不懂。不知道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該種地，什麼時候該休息。大家分成一小群一小群，各過各的，像一把沙子，風一吹就散了。”陳老師翻到畫著蠻荒時代的一頁，上麵是歪歪扭扭的草棚子，拿著木棍石頭互相瞪眼的人，還有長得不怎麼好的莊稼地。
“最糟糕的是，他們不知道‘夠’了就行。為了吃肉，就拚命打獵，不管大小，不管公母，打完這裡打那裡。結果呢？”老師停了一下，眼睛看著每個孩子，讓大家好好聽下麵的話，“……獵物被打得快冇了！饑荒來了。那是我們整個文明記得的最黑、最苦的日子。小孩餓得直哭，老人餓得歎氣。為了搶一口吃的，這一群人和那一群人就開始打架，死了好多人。我們的文明，差一點點就全滅了。”
教室裡安靜極了。萬化能聽到旁邊同學咽口水的聲音。饑荒，對他這樣生在“吃的東西按計劃發”時代的孩子來說，又陌生又可怕。他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口袋——早上出門前，父親誌明給他塞了一塊烤得香噴噴的穀物餅，讓他餓了吃。
“就在這最黑最暗的時候，”陳老師的聲音一下子亮了起來，充滿了希望，“大地之母冇有忘記她的孩子們！她把目光投向人間，選中了一個特彆有智慧，心腸特彆好的女人——嫘！”
課本“嘩啦”翻過一頁，一整張大版畫跳進眼睛：一個穿著簡單衣服，但樣子特彆安靜堅定的女人，獨自坐在生命神殿的壁畫前麵，抬著頭，認真地看著，好像明白了什麼。穹頂灑下的光，正好照在她身上。
“嫘祖生在亂世，長在苦日子裡。她看到大家受苦，心裡像刀割一樣疼。她相信，大地之母留下這座神殿和這些畫，一定有很重要的意思。於是，她天天都到神殿前麵來，看著壁畫，靜靜地想啊想，不管外邊有多亂，整整想了九十九天！”
老師講的時候，手指輕輕摸著課本上嫘的臉，像摸什麼寶貝。
“第九十九天，早上第一道光照到壁畫上的時候，神的意思就‘轟’地一下進了嫘祖的腦袋！她，全明白了！五幅畫裡藏著的管天管地，管人管事的道理，像流水一樣，流進了她的心裡。就在那一刻，大地之母的智慧和她合為一體了，她成了大地之母在人間的化身，是受了神的命令，來救我們快要完蛋的文明的！”
萬化看著畫裡嫘那雙好像在發光的眼睛，心想：媽媽當年看著裂縫外麵的星星時，眼睛是不是也這麼亮呢？
“得到了神聖任務的嫘祖，開始走到各個部落裡去。”老師講得越來越有勁，“她給大家講壁畫裡真正的意思，說大地之母是多麼愛大家，勸大家彆再打了，要團結起來，聽神的安排。她的智慧和好心腸讓大部分部落的人都感動了，願意跟她走。可也有死腦筋不信這一套的。”
插圖變成了兩撥人對著站的場麵。一邊亂糟糟，另一邊整整齊齊，打頭的是一個騎在角麟背上的英武女人，當然是嫘。對麵，站著一個個子特彆高大，樣子很凶的男人頭領。
“有個蠻人部落的頭領，叫蚩尤，就仗著自己力氣大，喜歡打架，不聽勸，帶著他的人馬硬是不服。”老師的聲音變得有點嚴厲，馬上又溫和下來，“但是啊，大地之母的光，冇有照不到的地方。嫘祖親自來到陣前，她不靠打架，就用神的道理去勸。蚩尤手下的人聽了，心裡都活動了。蚩尤自己呢，最後也被大地之母無邊無際的力量和嫘祖這個人折服了，扔了武器，跪在地上認錯，發誓一輩子效忠！”
畫上的蚩尤單腿跪著，向騎在角麟上的嫘低著頭。萬化覺得，這個叫蚩尤的，樣子是挺凶，但肯認錯，好像也冇那麼壞。
“打這以後，所有部落都合成了一家，大家都聽嫘祖的。”老師的語氣平和下來，帶著高興，“嫘祖成了所有人的首領，建立了夏國，把大家住的地方中心定在創生之柱旁邊。她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釋出《休養生息令》，不許隨便亂打獵了，讓天上的飛鳥，地上的走獸都能喘口氣，慢慢又多起來。而慈悲的大地之母，也看到了人間的秩序和大家的誠心——生命神殿裡，又繼續有新的動物夥伴和新的祖先走出來，把以前快打光，吃完了的那些補上了，世界又重新熱鬨起來。”
原來動物是後來又慢慢多起來的。萬化想起父親誌明是管農業工程的，老把“不能一次用完”、“要細水長流”掛在嘴邊，大概就是這個道理吧。
“可這呀，纔剛開了個頭。” 老師邊說，邊慢慢翻動書頁，展示著一幅幅木刻小畫：有嫘祖蹲在地上，手把手教人埋下種子；有她拿著尖石，在平整的泥板上劃出彎彎曲曲的痕跡，周圍的人瞪大眼睛看；有她站在一根立起的木杆旁，看著地上影子的長短；還有她和幾個人圍在一起，比劃著一根刻了記號的木棍、一個陶罐和一塊石頭。“嫘祖用她那從神那裡得來的智慧，接著做了一件又一件為我們打下萬世根基的大事：她抬頭看天穹亮多久、暗多久，定下了‘曆法’，就像給我們畫了一張看天吃飯的時辰表，大夥兒就知道什麼時候該播種，什麼時候該收穫了；她低頭看山看水、看鳥看獸，創造了‘文字’，這法子能把神的話、人的聰明，像畫畫一樣留下來，傳給很遠很遠以後的人；她教大家怎麼伺候土地、怎麼做趁手的工具，這樣我們纔有飽飯吃，有暖衣穿；她規定了大家用的尺子、量米的鬥、稱肉的秤，以後買賣東西、蓋房子，誰也彆想耍賴吵架；她還定下了‘一個媽媽，可以有好幾個爸爸’的規矩，這樣家裡娃娃就多得快，咱們的人丁啊，就像春天的野草一樣興旺起來；最後，她立下了‘禪讓’的鐵規矩，說隻有心腸最好、本事最大、最得所有人愛戴的女人，才能接下‘主母’這個擔子，這樣管事的權力，就永遠是為了大夥兒，不是為了她自己。”
每一張小畫，都連著一件被說得光芒萬丈的事蹟。萬化的炭筆在書頁邊角上“沙沙”地記著要點，這些都是以後要一字不差默寫出來的。不過，聽著“一個媽媽，好幾個爸爸”這話，他腦子裡卻冒出了個小問號：咦？那為什麼我家裡，隻有爸爸一個呢？ 他抿了抿嘴，把這小小的疑惑壓了下去，冇敢在課堂上問。
“這些事做完了，人間就太平了嗎？還冇有呢。”老師頓了頓，目光掃過孩子們，“後來啊，人越來越多，東西又開始有點不夠分了。嫘又站了出來，她看到了新的問題，便定下了新的規矩：‘一個父親，最多隻能留下一個孩子；但一位母親，如果願意，可以從她選擇的父親那裡，再多要一個孩子，為的不是讓人口無休止地漲下去，而是為了讓每個孩子都能得到更好的養育，讓族群的未來更精壯、更聰慧。你們看，規矩不是死板的，它會隨著咱們的需要，被最有智慧的主母和長老們不斷地完善。”
“最後啊，”老師合上課本，走到了教室前方的掛毯邊，手指輕輕點在那幅星空壁畫上，“嫘祖做完所有人間的大事，把我們領上正路之後，她指著頭頂這片天，告訴我們一個最大的秘密：我們最終的家，不在這層厚厚的‘罩子’裡麵。 她指給我們看這些星星——那裡纔是天界，是大地之母永遠安居的地方。她說，總有一天，我們中間最誠心、最勇敢的子孫，會沿著她指明的這條星路，想儘辦法，穿過我們頭頂這看不見的屏障，真正飛到天界去。到了那時，我們就能獲得永遠的幸福和平安了。”
萬化抬起頭，眼光好像能穿過教室的石頭屋頂，看到那根本看不見的高處。媽媽還在和大地之母說話嗎？天界……到底什麼樣？會像壁畫上畫的，是好多圓圓的“房子”嗎？
“嫘祖年紀大了以後，”老師最後總結，聲音裡滿是尊敬，“挑出了四個最聰明的姐妹，叫她們‘先知’，和嫘祖自己一起，組成長老院，一起管理天下。她又讓真心悔過，勇猛第一的蚩尤當了總督察，負責執行規矩，保護大家。從那時候起，女人為主，男人幫忙，各自做好自己的事。這套神聖的秩序，就像我們這層大罩子一樣，結結實實地立下了，傳了一代又一代，一直傳到今天，傳到你們坐的這個教室裡。”
一陣蒸汽帶動的哨聲響起——那是下課的訊號。
“今天講的，是我們夏國的根本，一定要牢牢記住。”陳老師嚴肅地說，“回去把這一章抄寫三遍。明天我檢查，要一個一個背‘嫘祖做的六件大事’。”
孩子們收拾起課本，教室裡響起嗡嗡的說話聲。萬化慢慢合上《聖史啟蒙》，封麵上生命神殿的線條在昏黃的光下顯得很深。他把書緊緊抱在胸前，走出教室。
窗外，永遠溫和不變的天色。遠處，生命神殿黑色的方方正正的影子，靜靜地站著。
媽媽就是從那裡麵出來的所有人的“開頭”嗎？她現在，是不是就在天界上，和那個開辟了世界，又曾經化身成嫘祖的大地之母，在一起呢？
他想起母親的話：“如果媽媽去得太久……你想我的時候，就抬頭看看天空……數那些天燈。”
萬化仰起小臉。現在是白天，天光有些晃眼，看不見裂縫，也看不見天燈。
但他心裡默默地數開了：一、二、三……
每數一個，就想一件和媽媽在一起的事。暖暖的感覺趕走了曆史故事帶來的那種沉甸甸，遠乎乎的味道。
他相信父親的話，相信課本上寫的，相信媽媽正在做一件很了不起，要花很長時間的事。
他抱著厚厚的聖史課本，朝家的方向走去。書裡講的這個從亂到治，從苦到甜的夏國開頭，和他心裡媽媽越走越遠的背影，在九歲孩子的腦袋裡，奇奇怪怪地疊在了一塊，變成了一片又厚實又明亮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