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再尋茶館------------------------------------------。。,是找不到。,她試過用各種方式搜尋——“漓笙茶館”“君山銀針 茶館”“深巷茶館 上海”——搜尋結果要麼是商業化的連鎖茶樓,要麼是點評網站上的網紅店,冇有一家是她記憶中那個昏暗、安靜、掛著一把舊劍的地方。。週末,她坐上同一家計程車公司的車,跟司機說:“師傅,您能不能帶我去一個月前我從這裡上車的地方?”司機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個逃出來的精神病患者。“姑娘,我一天拉幾十個客人,哪記得住?”。,告訴自己那不過是一場過於真實的夢。她還有論文要寫,有實驗要做,有導師的課要上。生活不應該被一個莫名其妙的茶館和一場血淋淋的婚禮占據。。,她選的《認知神經科學》每週要讀三篇英文文獻,每篇都像天書。導師王教授催她交開題報告,她選了“夢境的記憶編碼”作為研究方向——選題會上,王教授推了推眼鏡,似笑非笑地說:“白漓兒,你是不是最近老做夢?”。“冇有,”她說,“就是……好奇。”“好奇可以,彆把自己繞進去。”王教授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研究夢境的人,最後不是瘋了,就是信了。”。,她又夢見了那支箭。
這一次不是從旁觀者的視角,是從蘇漓笙的。
她能感覺到箭矢破空時空氣的震動,能感覺到顧笙的手——他本能地伸手想擋,但她的身體比她的意識更快。撲出去的瞬間,她聽見自己的心在說:不要死,你不能死,你死了他怎麼辦?
然後就是疼。
那種疼,不是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的疼,是整條脊椎都被抽走的疼。她低頭看見自己的胸口開了一個洞,血從裡麵湧出來,像一朵紅色的花。
她想說話,但喉嚨裡全是鐵鏽味。
她看見顧笙的臉,看見他的眼睛,看見他嘴唇在動,但她聽不見他在說什麼。
她想告訴他:不要哭,將軍不哭。
可是她說出來的是:“遇到你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此生……我的心……隻為你跳……”
白漓兒醒來時,枕頭又濕了。
她坐在黑暗中,喘了很久。
然後她開啟檯燈,拿出那個筆記本——這一次,她冇有寫字。她翻到第一頁,盯著空白的紙麵,忽然想起王教授說的話:“研究夢境的人,最後不是瘋了,就是信了。”
她不瘋。她也不信。
但她必須再去一次那個茶館。
第二天是週六。
白漓兒起了個大早,背上包,出門前在手機上開啟地圖App,猶豫了很久,冇有輸入任何地址。她把手機揣進兜裡,憑著直覺走出了校門。
她坐上了一輛公交車,不是她平時坐的任何一條線路。車在城市的街道上穿行,經過商場、學校、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然後拐進了一條她從未見過的路。
路兩邊是梧桐樹,樹乾粗得要兩人合抱,枝葉在頭頂交織成一條綠色的隧道。陽光從葉縫間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
白漓兒在一站叫不出名字的地方下了車。
她沿著路往前走,經過一家修自行車的鋪子、一家賣早點的攤位、一家門麵斑駁的雜貨店。空氣裡有油條的味道,有貓叫,有老人在巷口下棋的閒聊聲。
然後她聞到了一股茶香。
君山銀針。
她認得這個味道——不是濃烈的香,是淡淡的,像清晨的霧氣,若有若無,卻怎麼也散不掉。
白漓兒順著茶香拐進一條巷子。巷子很窄,兩邊是高牆,牆上爬滿了爬山虎。石板路有些濕滑,她的腳步聲在巷子裡迴盪,像某種古老的節拍。
巷子儘頭,有一扇木門。
門上掛著一塊匾,寫著兩個字:
漓笙。
白漓兒站在門前,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不是緊張,是確認——她找到了。一個月前她來過這裡,一個月後她又找到了。不是靠導航,不是靠記憶,是靠茶香,靠直覺,靠一種她說不出名字的東西。
她深吸一口氣,伸手推門。
“吱呀——”
銅鈴響了。
茶館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水壺裡的水在咕嘟咕嘟地響。
顧笙站在茶案後麵,手裡拿著一塊棉布,正在擦拭一把紫砂壺。他冇有抬頭,但白漓兒感覺到他的身體微微頓了一下——就一下,然後繼續擦壺。
Dolores不在。那隻白貓臥在窗台上,尾巴懶洋洋地甩著。
“想喝什麼茶?”顧笙問。聲音和一個月前一模一樣,平淡得像冇有溫度的白開水。
“君山銀針。”白漓兒說。
顧笙放下紫砂壺,開始取茶、烹泉、燙盞。
白漓兒在他對麵坐下,看著他行雲流水的動作。她忽然發現一件事——他的右手無名指上有一道很淺的疤,像是被什麼東西劃過的痕跡。一個月前她冇有注意到。
“我夢見了那支箭。”白漓兒說。
顧笙的手冇有停。
“我夢見她從你身前撲出去。箭從她的後背穿進去,從胸口穿出來。血是熱的,濺在你臉上。”
顧笙將茶葉撥入盞中,手腕微轉,讓茶葉均勻鋪開。
“我還夢見軍營,”白漓兒繼續說,“夢見你教她騎馬。你說‘如果你是女子,我必娶你’。她的心跳得很快,和我現在一樣快。”
顧笙提起水壺,三起三落,沸水注入盞中,茶葉在水中翻滾、舒展、豎立。
“我還夢見她死前說的那句話。”白漓兒的聲音低了下去,“你說,‘不欠,你什麼都不欠我’。但她還是說了——‘遇到你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此生,我的心,隻為你跳’。”
顧笙將茶盞輕輕推到白漓兒麵前。
茶湯杏黃明亮,茶芽豎立水中,三起三落。
“喝茶。”他說。
白漓兒冇有喝。她直直地看著他。
“你能告訴我答案嗎?”她問。
顧笙沉默。
窗台上的白貓打了個哈欠,跳下窗台,踩著無聲的步子走到茶案旁,蹲在顧笙腳邊。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白漓兒數著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她數到一百二十三下的時候,顧笙開口了。
“坐下來,”他說,“我給你講一個故事。”
白漓兒愣了一下。“我……我已經坐下來了。”
顧笙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那是白漓兒第一次真正看見他的眼睛——不是茶館老闆看客人的眼睛,不是將軍看陌生人的眼睛,是一個人看另一個人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星星,像他說的,星星在一千年前就滅了。
但裡麵有彆的東西。
是火。不是燃燒的火,是餘燼。被壓在最深處的、用灰燼覆蓋的、卻從未熄滅的火。
“這個故事很長,”顧笙說,“長到……你可能不願意聽完。”
“我願意。”白漓兒說。
顧笙低下頭,看著自己手指上那道疤。
“那就從長安開始吧。”他說。
“從一千二百年前開始。”
窗外,陽光正好。
茶煙嫋嫋升起,模糊了牆上那幅畫中女子的眉眼。
白漓兒端起了那杯君山銀針,茶已經溫了,不燙嘴,剛好入口。她喝了一口,茶的香氣在口腔裡散開,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清甜。
她忽然覺得,自己不是在喝茶。
是在喝一個人一千二百年的等待。
“你說吧,”她把茶盞放下,雙手交握在膝上,像一個認真聽課的學生,“我聽著。”
顧笙沉默了幾息。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很輕,很慢,像茶煙在空氣中緩緩上升。
“唐末,天祐年間。長安城東市有一個茶商,姓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