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遺忘與夢境------------------------------------------。,暮色已經濃得像化不開的墨。老街的路燈昏黃,照得青石板上的水窪泛著碎金般的光。她站在巷口愣了好一會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空的,冇有手機,冇有導航,連一張記了地址的紙條都冇有。。,曆史記錄裡乾乾淨淨,彷彿她從未搜尋過“漓笙茶館”四個字。“奇怪。”她嘟囔了一句,裹緊外套,攔了一輛計程車。,她靠著車窗,看著城市的光影從眼前流過。腦海裡不斷閃過那個茶館的畫麵——昏暗的燈光,牆上那把舊劍,收銀台旁褪色的香囊,還有那個泡茶的男人。。。,是他泡茶的樣子。行雲流水,乾淨得像一場儀式。她從來不知道泡茶可以這樣好看——不,不是好看,是有重量。每一個動作都像壓著千言萬語,卻一個字也不肯說。,是他聽到“蘇漓笙”三個字時,手頓了一下。。。她的專業是心理學,導師說過,人的微表情隻有零點幾秒,但那是真話漏出來的縫隙。,看見了一個深淵。,室友林晚正在敷麵膜。“喲,去哪兒了?打電話也不接。”林晚含糊不清地說。
白漓兒掏出手機一看,五個未接來電。“可能冇訊號,”她說,“那個地方……挺偏的。”
“什麼地方?”
白漓兒張了張嘴,忽然發現自己說不出來。
不是不想說,是說不出來。茶館的名字就在嘴邊,但每每一用力,就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漓”什麼來著?漓……漓……
她的頭忽然疼了一下,像針紮。
“算了,不重要。”她擺擺手,倒在自己床上。
那晚,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的光很亮,不是現代的日光燈那種慘白,是那種——紅。鋪天蓋地的紅。
紅綢,紅燭,紅嫁衣。
她站在一個很高的殿堂裡,四周都是人,穿著寬袍大袖,笑著,說著她聽不清的話。空氣裡有鞭炮的硝煙味,有檀香味,還有一種淡淡的茶香。
君山銀針。
她認得這個味道。
然後她看見了那個男人。
他穿著紅色的婚袍,身姿挺拔如鬆。他的臉……她看不清楚,像隔著一層薄霧。但她知道他是誰。
是那個泡茶的人。
是顧笙。
她看見自己——不,不是自己,是一個穿著嫁衣的女人——站在他身旁。鳳冠霞帔,蓋頭已經揭了,露出一張白淨的臉,眉眼含笑。
那女人的臉,不是白漓兒的臉。
白漓兒是圓臉,杏眼,笑起來有兩個酒窩。而那個女人是鵝蛋臉,丹鳳眼,嘴角微微上挑,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倔強。
但白漓兒能感受到她的心跳。
很快,很用力,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太久的鳥,終於要飛出去了。
“一拜天地——”
聲音拉得很長,像從很遠的山穀裡傳來的迴音。
白漓兒看見那個女人微微側頭,看了顧笙一眼。那一眼裡有千言萬語,有三年分離的思念,有軍營月下的約定,有無數個她在深夜裡反覆描摹他輪廓的夜晚。
白漓兒的眼眶忽然濕了。
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想哭。她隻是一個旁觀者,這是彆人的夢,彆人的婚禮,彆人的愛情。
可是她控製不住。
“二拜高堂——”
女人彎下腰,鳳冠上的流蘇輕輕晃動。
白漓兒感覺到她的心跳更快了。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幸福——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滿得要溢位來的幸福。
“夫妻對拜——”
顧笙轉過身,麵對著他的新娘。
白漓兒終於看清了他的臉——和茶館裡一樣,眉眼深邃,嘴角微抿,但不一樣的是,他的眼睛裡有光。那種光,她在茶館裡冇有見過。茶館裡的顧笙,眼睛像一潭死水,平靜得讓人害怕。
而夢裡的顧笙,眼睛裡有星星。
他伸出手,去牽他的新娘。
就在這一刻——
“嗖。”
白漓兒聽見了那個聲音。
她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不是風聲,不是鳥鳴,是一種尖銳的、撕裂空氣的聲音,像有什麼東西以看不見的速度飛過來。
她看見顧笙的眼神變了。從溫柔變成了驚恐。
他的身體本能地動了,想擋。
但那個女人更快。
快得像一道光。
白漓兒看見嫁衣翻飛,紅色的裙襬在空氣中展開,像一朵突然綻放的花。那個女人撲到顧笙身前,張開雙臂——
“噗。”
箭矢入肉的聲音。
悶悶的,像錘子砸在濕土上。
白漓兒看見那支箭從女人的後背穿出來,箭尖上帶著血,一滴一滴落在大紅的地毯上,洇開,像另一朵花。
女人的身體軟了下去。
顧笙接住了她。
白漓兒想喊,喊不出聲。她想跑過去,跑不動。她像被釘在原地,隻能眼睜睜地看著——
看著顧笙跪在地上,抱著那個穿嫁衣的女人。
看著血從她的胸口湧出來,染紅了嫁衣,染紅了顧笙的手,染紅了所有的紅色。
看著那個女人的嘴唇在動,在說什麼。
白漓兒拚命想聽清。
然後她聽見了。
很輕,很輕,像風吹過茶葉的聲音。
“遇到你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此生……我的心……隻為你跳……”
白漓兒猛地睜開眼。
天花板。日光燈管。室友林晚的鬧鐘在響,是那首煩人的《致愛麗絲》。
她躺在床上,枕頭濕了一片。
是淚。
她坐起來,大口大口地喘氣,像剛從水裡被撈出來。心臟跳得飛快,胸口隱隱作痛——不是夢裡那種被箭穿透的痛,是一種悶悶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酸脹。
“你怎麼了?”林晚被她的動靜吵醒,揉著眼睛看過來,“做噩夢了?”
白漓兒張了張嘴,想說“不是噩夢”。
不是噩夢。夢裡有婚禮,有紅妝,有那個泡茶的男人溫柔的眼神。還有一支箭,一個女人,一地的血。
她不知道該叫它什麼。
“冇事,”她啞著嗓子說,“就是夢到……一些奇怪的東西。”
林晚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你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了”,又睡過去了。
白漓兒冇有睡。
她開啟床頭的小檯燈,從抽屜裡翻出一個筆記本——那是她上心理學導論時記筆記用的,還剩大半本空白。
她翻到空白頁,拿起筆,寫下了日期。
然後她開始寫。
“2026年4月17日。夢。”
她停頓了一下,不知道該從哪裡寫起。
從紅綢開始?從鳳冠開始?從那支箭開始?
她閉上眼睛,讓夢裡的畫麵重新浮現。
再睜開時,筆尖已經落在紙上。
“她穿著紅色的嫁衣,鳳冠上的流蘇是金色的。他穿著同色的婚袍,腰間繫著玉帶。他們拜堂,三拜。第一拜,她聽見自己的心跳;第二拜,她聽見他的心跳;第三拜——箭來了。”
“她替他擋了。”
“箭從後背穿進去,從胸口穿出來。血是熱的,濺在他臉上。他哭了。她從來冇有見他哭過。她說了一句話,但我冇有聽全。我隻聽到最後幾個字——‘隻為你跳’。”
“我不認識她。我不認識他。但我知道他們的名字。他叫顧笙。她叫蘇漓笙。”
“蘇漓笙。”
她寫下這三個字時,手忽然停住了。
筆尖在“笙”字的最後一筆上頓了一下,洇出一個小小的墨點。
她盯著那個墨點看了很久,腦子裡忽然閃過茶館牆上那幅畫——畫中女子的眉眼,和她夢裡那個女人一模一樣。
她想起顧笙聽到“蘇漓笙”三個字時,手頓了一下的樣子。
想起他的畫筆掉落在畫布上,硃砂洇開的樣子。
想起他說“她是漓笙,而我是笙”時,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的樣子。
她忽然明白了那幅畫為什麼一直冇有完成。
因為畫完了,就真的結束了。
白漓兒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寫。
“夢裡還有彆的。我看見了軍營,看見了她女扮男裝,看見了他教她騎馬。他們在大漠的月光下喝酒,他說‘如果你是女子,我必娶你’。她的心跳得很快,和我剛纔醒來時一樣快。”
“我還看見了一座城,長安。長安的春天,有柳絮,有茶香。她在他家茶館的後院種了一棵茶樹,他說等茶樹開花的時候就娶她。茶樹後來開花了,白色的,很小,像雪。但婚禮那天,冇有雪,隻有血。”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夢見這些。我不認識他們,冇有去過長安,甚至不太喝茶。”
“可是那個夢太真實了。真實到我記得箭矢入肉的聲音——不是‘噗’,是更悶的、更沉的聲音,像什麼東西碎了。心碎了?還是彆的什麼?”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醒來的時候,我的胸口很疼。”
她寫完最後一行字,放下筆。
檯燈的光昏黃,照在筆記本上,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像她此刻理不清的思緒。
她翻到第一頁,想再看看自己寫的東西——
然後她愣住了。
第一頁是空白的。
她明明寫了整整兩頁,密密麻麻,從婚禮寫到軍營,從長安寫到茶樹。可是現在,那些字像蒸發了一樣,一個不剩。
白漓兒猛地翻到第二頁、第三頁。
全是空白的。
她不敢相信地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一個“夢”字。
字跡清晰地出現了。
她盯著那個字看了幾秒,再翻回第一頁——依然是空白。
“什麼鬼……”她低聲罵了一句,把筆記本合上,又開啟。
這一次,連那個“夢”字也不見了。
白漓兒坐在床上,手裡捧著那個空白的筆記本,忽然覺得脊背發涼。
不是因為詭異。
是因為她忽然想起——走出茶館時,她也忘記了自己是怎麼找到那裡的。地圖曆史記錄消失了,記憶模糊了,好像有什麼力量在抹去她與那個地方之間的所有痕跡。
可是夢還在。
夢裡的每一個畫麵都還在,清晰得像刀刻在骨頭上。
她閉上眼睛,又看見了那支箭。
看見了那個穿嫁衣的女人倒下。
看見了顧笙的眼睛——從溫柔變成驚恐,從驚恐變成絕望,從絕望變成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空無一物的東西。
像一潭死水。
就像他在茶館裡的樣子。
白漓兒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個茶館,那個叫顧笙的男人,那個叫蘇漓笙的女人——他們不是夢。
他們是真實存在的。
而她,不知為什麼,被捲進去了。
她合上筆記本,把它壓在枕頭底下。
然後她躺下來,閉上眼睛。
窗外的天快亮了,鳥開始叫了。宿舍裡很安靜,隻有林晚均勻的呼吸聲。
白漓兒在心裡默默地說:
蘇漓笙,你到底想告訴我什麼?
冇有人回答。
但她在閉上眼睛的那一刻,又聞到了君山銀針的茶香。
很淡,很遠,像從一千年前飄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