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渝州老城區的巷弄像浸了水的墨,把暮色暈得愈發濃稠。青石板路被經年雨水泡得發烏,兩側斑駁的磚牆爬著枯藤,風一吹就簌簌掉渣,唯獨巷尾那棟民國小樓透著點冷白燈光——啟明中西醫結合診所,是陳平安千挑萬選給江雪凝靜養的地方。
江雪凝靠在陳平安肩頭,腳步虛浮得厲害。陰河一戰耗儘了她大半純陽血脈,經脈裡殘存的陰煞之氣像冰碴子似的,稍一動就往骨頭縫裡鑽,連幽冥羅盤都貼在腰間發燙,似在勉強壓製那股邪勁。“平安,這裡……比江家老宅還偏。”她聲音輕得發顫,指尖無意識攥緊了陳平安的袖口。
陳平安放慢腳步,掌心覆在她後腰,悄悄渡去一縷陽氣暖著她的經脈:“偏才安靜,張啟明是張教授兒子,西醫調理身子穩妥,也懂點陰邪之事的分寸,比外麵的醫院放心。”他目光掃過診所門頭,木質招牌褪色嚴重,“啟明診所”四個字的邊角都磨圓了,二樓窗戶拉著米黃色窗簾,燈光透過布料灑下來,竟透著幾分說不出的壓抑。
推門進去時,消毒水味混著淡淡的草藥香撲麵而來,嗆得江雪凝輕咳兩聲。一樓診療區收拾得整齊,靠牆擺著一排西醫裝置——x光機、離心機、超聲波儀,都是半舊的款式,卻擦得鋥亮;對麵貨架擺滿了中藥飲片,標簽紙泛黃,顯然有些年頭了。櫃檯後坐著個穿白大褂的年輕男人,戴黑框眼鏡,手指還沾著碘伏,見兩人進來,抬眼時眼底掠過一絲複雜,隨即起身迎上來。
“陳先生,江小姐,我是張啟明。”他聲音偏清冷,帶著西醫特有的理性,目光落在江雪凝蒼白的臉上,下意識皺了皺眉,“陰河之戰的事我聽說了,江小姐這是陽氣耗竭,陰煞滯留經脈了吧?我爸以前留過些調理這類症狀的方子,再配合西醫的營養劑和物理治療,應該能慢慢穩住。”
提到張教授,張啟明的語氣明顯沉了沉,指尖不自覺攥緊了白大褂下襬。陳平安看在眼裡,冇點破——張教授投靠陰煞教的事剛過不久,這小子心裡怕是又愧疚又迷茫,能願意收留他們,已是給了天大的麵子。“麻煩你了,張醫生。隻要能讓雪凝好好靜養,費用不是問題。”
張啟明擺了擺手,領著兩人上二樓:“費用不急,我也是想借江小姐的情況,翻翻我爸留下的研究資料,看看能不能找到他走火入魔的原因。二樓就兩間病房,最裡麵那間向陽,通風好,給江小姐住;隔壁這間我收拾過,陳先生可以住這裡。”
二樓的樓梯是木質的,踩上去發出“吱呀”的聲響,在寂靜的診所裡格外突兀。走廊牆壁貼著米白色牆紙,多處剝落,露出裡麵深色的磚麵,牆角還積著薄灰。最裡麵的病房果然向陽,窗邊擺著一張病床,床頭櫃上放著嶄新的保溫杯,顯然是提前準備好的。
江雪凝坐在床邊,剛想靠下去,腰間的幽冥羅盤突然輕微震動了一下,她心頭一跳,下意識摸向羅盤——指標正微微打轉,指向病房角落,卻又很快歸於平靜。“怎麼了?”陳平安立刻蹲在她麵前,伸手探她的脈搏,指尖觸到她手腕的涼意,眉頭皺得更緊。
“冇什麼,就是羅盤有點反應。”江雪凝搖了搖頭,勉強笑了笑,“可能是這裡陰氣重了點,不礙事。”她不想讓陳平安擔心,畢竟他這幾天也冇合過眼,全程守著她,眼底的紅血絲都冇消過。
張啟明站在門口,瞥見江雪凝摸向腰間的動作,眼底閃過一絲疑惑,卻冇多問,隻遞過一瓶營養劑:“這是我按我爸的方子改的,加了點西洋蔘和黃芪的提取液,能溫和補氣血,先喝這個墊墊,晚點我把中藥煎好送上來。對了,診所一樓的裝置偶爾會有點噪音,夜裡要是吵到你們,就按床頭的呼叫器。”
陳平安接過營養劑,謝過張啟明,看著他轉身下樓,才低聲對江雪凝說:“你先歇著,我去檢查一下週圍。這地方陰陽氣場有點亂,我不放心。”他走到病房角落,蹲下身摸了摸地麵,指尖觸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比彆處的氣溫低了近兩度。
江雪凝點點頭,靠在床頭喝營養劑。藥液帶著淡淡的苦味,卻奇異地順著喉嚨滑下去,暖了幾分冰涼的胸口。她望著窗外的夜色,巷弄裡連路燈都冇有,隻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吠,診所裡靜得能聽到樓下離心機待機的輕微嗡鳴。不知怎的,她總覺得有雙眼睛在暗處盯著自己,渾身都不自在。
陳平安在二樓轉了一圈,走廊儘頭有個儲物間,門虛掩著,裡麵堆著廢棄的醫療器材,落滿了灰塵,冇發現異常;樓梯口的監控攝像頭閃著紅光,看起來是正常工作的。他折回病房時,江雪凝已經靠在床頭睡著了,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做噩夢,手還緊緊抓著幽冥羅盤。
他輕手輕腳走過去,給她掖好被角,指尖拂過她蒼白的臉頰,心頭軟得一塌糊塗。陰河之戰時,江雪凝拚儘全力淨化屍龍煞,差點連命都搭進去,他這輩子都不想再看到她受這種苦。陳平安在床邊坐下,握著她的手,另一隻手搭在背後的茅山古劍上,目光警惕地掃視著病房,一夜未眠。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後半夜約莫三更,巷弄裡的狗吠聲也停了,整個世界陷入死寂。江雪凝睡得不安穩,無意識地哼唧了兩聲,陳平安剛想拍醒她,突然聽到“哐當”一聲輕響——像是金屬碰撞的聲音,從病房窗外傳來,又像是在走廊儘頭。
他立刻握緊古劍,起身走到窗邊,輕輕撩開窗簾一角。窗外隻有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巷弄裡空無一人,連風吹枯藤的聲音都冇有。可那聲音又響了起來,“哐當……哢嚓……”,這次更清晰了,像是生鏽的盔甲在摩擦,又像是金屬碎片被踩碎,就在二樓走廊裡。
陳平安腳步放得極輕,慢慢走到病房門口,開啟一條縫。走廊裡的燈光昏暗,空無一人,隻有那盔甲碰撞聲斷斷續續地從走廊儘頭的儲物間方向傳來。他剛想走出去探查,身後突然傳來江雪凝的聲音:“平安……你去哪?”
江雪凝醒了過來,臉色比睡前更白,眼底滿是驚恐:“我聽到聲音了……像是盔甲在響,好嚇人。”她撐著身子想坐起來,卻被陳平安快步走過去按住:“你躺著彆動,我去看看,冇事的。”
他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轉身再次走出病房。走廊裡的盔甲聲還在繼續,越來越近,像是有個穿盔甲的人在慢慢走動。陳平安抽出背後的茅山古劍,劍刃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淡淡的紅光,他順著聲音往前走,走到儲物間門口時,聲音突然停了。
儲物間的門依舊虛掩著,裡麵靜悄悄的,隻有灰塵的味道。陳平安推開門,手電筒的光掃過裡麵的廢棄器材,隻有生鏽的病床、破損的針管,連個盔甲的影子都冇有。他皺了皺眉,伸手摸了摸儲物間的牆壁,涼意比病房角落更重,指尖甚至能感覺到一絲微弱的煞氣波動。
“怎麼回事?”樓下突然傳來張啟明的聲音,他穿著睡衣,頭髮淩亂,手裡拿著手電筒,快步走上二樓,“剛纔是不是有聲音?我在樓下聽到動靜了。”
陳平安關掉手電筒,收回古劍:“嗯,聽到幾聲盔甲碰撞聲,像是從這邊傳來的,可進來一看什麼都冇有。”他盯著張啟明的眼睛,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
張啟明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走到儲物間門口,掃了一眼裡麵的器材,輕咳一聲:“嗨,估計是裡麵的廢棄醫療器材被風吹得碰撞了。這房子年頭久了,窗戶漏風,器材堆得又亂,夜裡經常有響聲。之前還有患者說聽到奇怪的聲音,後來查了半天,就是離心機的零件鬆動了,發出的共振聲。”
他說得條理清晰,帶著西醫特有的理性分析,可陳平安能看出來,他的指尖在微微發抖,眼神也刻意避開了儲物間的牆壁。顯然,他自己也不信這個解釋。
“是嗎?”陳平安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我剛纔摸了牆壁,這裡的溫度比彆處低很多,不像是單純漏風能造成的。張醫生,你爸以前在診所裡,有冇有研究過什麼特殊的東西?”
張啟明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語氣也冷了幾分:“陳先生,我爸的事已經過去了。這診所就是個普通的中西醫結合診所,除了醫療裝置和藥材,冇彆的東西。要是江小姐覺得不安,明天可以換地方。”他顯然不想提起張教授,說完轉身就往樓下走,腳步有些倉促。
陳平安看著他的背影,冇再追問。張啟明心裡藏著事,這一點毋庸置疑,而那盔甲碰撞聲,絕對不是器材鬆動那麼簡單。他重新走進病房,江雪凝正靠在床頭,握著幽冥羅盤的手緊得指節發白。
“冇事了,張醫生說是器材鬆動。”陳平安不想讓她擔心,語氣放軟,“我陪你再睡會兒,有我在。”
江雪凝點點頭,卻冇再閉眼,隻是緊緊靠著他:“平安,我剛纔睡得不安穩,總覺得有東西在盯著我們。那聲音……不像是器材碰撞的聲音,真的像盔甲。”她想起陰河之戰時的殭屍將軍,心頭一陣發緊,雖然當時冇看清全貌,可那股滔天煞氣,她到現在都記得。
陳平安摟住她的肩,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撫:“我知道,我會守著你。等天亮了,我再仔細查查這裡。”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已經有了打算。張啟明在搪塞,這診所裡絕對藏著陰邪之物,那微弱的煞氣波動,雖然隱蔽,卻逃不過他的眼睛。
等江雪凝再次睡熟,陳平安悄悄起身,從懷裡掏出七枚銅錢,串成銅錢劍。這銅錢劍是茅山入門法器,雖不如古劍威力大,卻對陰煞氣息極其敏感,哪怕是一絲微弱的煞氣,都能引動銅錢轉動。
他拿著銅錢劍走出病房,重新來到走廊儘頭的儲物間。這次他冇有開燈,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慢慢揮動銅錢劍。銅錢劍剛靠近儲物間的牆壁,串銅錢的紅繩就微微震動起來,銅錢之間發出“叮叮”的輕響,劍身上泛起淡淡的金光——是陰煞氣息的反應!
陳平安眼神一凝,順著牆壁慢慢移動。銅錢劍的震動越來越明顯,尤其是在儲物間角落的牆壁處,金光幾乎要籠罩整個劍身,銅錢轉動得飛快,發出清脆的聲響。他伸手敲了敲牆壁,聲音沉悶,不像是實心磚,倒像是後麵空著一塊。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就在這時,銅錢劍突然劇烈震動起來,像是遇到了強烈的煞氣衝擊,陳平安下意識握緊劍柄,隻見牆壁上隱隱透出一絲極淡的黑氣,轉瞬即逝。那黑氣剛消失,盔甲碰撞聲又響了起來,這次就在牆壁後麵,清晰得彷彿能聽到盔甲摩擦牆壁的聲音。
“誰在裡麵?”陳平安低喝一聲,揮劍朝著牆壁刺去。銅錢劍刺在牆壁上,發出“咚”的一聲,金光暴漲,牆壁上的黑氣瞬間消散,盔甲聲也戛然而止。他再想刺第二下,樓下突然傳來離心機啟動的聲音,緊接著是張啟明的咳嗽聲,顯然是有人在故意打岔。
陳平安收回銅錢劍,眉頭緊鎖。剛纔那股黑氣,雖然微弱,卻帶著一股古老的煞氣,不像是陰煞教餘黨的氣息,倒像是沉睡了很久的邪物被驚動了。而且張啟明偏偏在這個時候啟動離心機,未免太巧合了。
他回到病房,江雪凝睡得很沉,臉上的驚恐神色淡了些,幽冥羅盤安安靜靜地貼在她腰間,不再發燙。陳平安坐在床邊,摩挲著銅錢劍,心裡已經有了定論——這啟明診所絕對不簡單,牆壁後麵藏著東西,張啟明要麼是知情不報,要麼是被矇在鼓裏,卻隱約察覺到了異常。
他抬頭看向窗外,夜色漸漸褪去,天邊泛起了魚肚白。就在這時,他敏銳地察覺到診所門口傳來一絲熟悉的氣息——是玄學修士的氣息,帶著幾分陰邪,又夾雜著一絲江家古籍記載的古老氣息。
陳平安立刻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隻見巷弄口站著一個穿灰色道袍的老者,頭髮花白,手裡拿著一根拂塵,正朝著診所的方向看來。老者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牆壁,與他的視線在空中交彙,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是周玄通。陳平安心頭一凜,握緊了背後的茅山古劍。他怎麼會來這裡?難道早就盯上了雪凝,還是衝著診所裡的那股陰煞氣息來的?
巷弄口的周玄通緩緩抬手,對著他拱了拱手,隨即轉身走進了巷弄的陰影裡,消失不見。陳平安知道,一場新的危機,已經悄然降臨。這啟明診所,註定不會是安穩的靜養之地,而周玄通的出現,更是讓這攤水變得愈發渾濁。
他回頭看向床上熟睡的江雪凝,眼底滿是堅定。不管診所裡藏著什麼秘密,不管周玄通的目的是什麼,他都絕不會讓任何人再傷害到她。接下來,他不僅要查清牆壁後麵的東西,還要警惕周玄通的動作,這場西醫與玄學交織的迷局,纔剛剛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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