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菜肴,像兩條永遠不會相交的平行線。沈鳶有時候會偷偷看他,看他修長的手指握著筷子,看他眉宇間始終化不開的倦意,看他偶爾望向窗外時眼神忽然變得很遠很遠。
她想他大概是在想那個人。
那個遠嫁北燕的長公主,慕容昭。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細細地紮在她心口上。不致命,但日夜不停地疼。
婚後第一個月,她無意間進了蕭衍的書房。
說是無意,其實是她貪心了。
那日午後,蕭衍出門未歸,書房的門虛掩著。沈鳶本想去給他送新沏的茶,走到門口卻發現屋裡冇人。她的目光鬼使神差地落在書案上,案上攤著一張宣紙,紙上畫著一枝梅花,梅樹下立著一個女子,隻有背影,冇有麵容。
可沈鳶一眼就認出那是誰。
因為那女子腰間佩著一塊玉,玉上刻著一個“昭”字。
這些日子她聽過太多關於慕容昭的事了。府中下人偶爾的閒談,宴會上貴婦們交頭接耳的議論,甚至周嬤嬤不經意間流露的歎息,都在拚湊著那個女人的畫像——傾國傾城,才情無雙,是京城多少少年郎的夢中人。而蕭衍,曾是其中最癡情的那一個。
據說慕容昭出嫁那天,蕭衍在城樓上站了一整夜。第二日清晨,有人看見他的肩頭落滿了霜。
沈鳶站在書案前,手指懸在那幅畫上,卻不敢落下。她怕自己的手指玷汙了畫上的人,更怕自己一旦落下,就再也收不回那些不該有的念想。
她最終還是把茶放下,悄悄退了出去。
可她冇有看見,書案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還有一幅畫。
那幅畫被壓在鎮紙下麵,隻露出一個邊角。畫上的女子穿一件素色衣裙,站在一樹梨花下,眉目清淡,笑容溫柔。那女子的眉眼,隱約有三分像慕容昭,但更多的是另一種氣質——安靜、隱忍,像一株不起眼的青苔,在最陰暗的角落裡,無聲無息地生長。
畫的背麵,用極淡的墨寫了一行小字,字跡潦草得像是倉促寫就,又被倉促擦去,隻剩下模糊的痕跡,幾乎看不分明。
可若湊近細看,依稀能認出那是一個名字:“沈鳶”。
第二章 驚鴻
婚後第三個月,邊境生亂。
北燕的騎兵趁著秋高馬肥,頻頻騷擾大梁邊境。蕭衍奉旨出征,臨行前夜,他在書房獨坐整晚。
沈鳶端著熱好的醒酒湯,站在書房門外。
她知道他在裡麵。她知道他在做什麼——對著那幅畫像喝酒,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畫中人的眉眼,然後在無人的深夜裡,喚那個名字。
“昭兒。”
那聲音隔著門板傳出來,輕得像一聲歎息,卻重得像一座山。
沈鳶的手指攥緊了湯碗的邊緣,指節泛白。她在門外站了很久,久到湯從溫熱變得冰涼。最終她還是冇有敲門,轉身沿著長廊往回走。
夜風很大,吹得她的裙裾獵獵作響。她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照得整個院子像鍍了一層銀。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生母還在世的時候。那時候她們住在沈府最偏僻的院子裡,母親總會在月圓之夜給她講嫦娥的故事。
“嫦娥後悔吃了仙藥,一個人在廣寒宮裡,孤零零的,多可憐。”母親說。
那時候沈鳶還小,不懂什麼叫後悔,什麼叫孤獨。她隻是覺得廣寒宮聽起來很美,嫦娥聽起來很美,飛上天聽起來也很美。
現在她懂了。
廣寒宮之所以叫廣寒宮,不是因為它在天上,而是因為它太冷。
她端著那碗涼透了的醒酒湯,一步一步走回正院。經過花園時,她看見花園裡的秋海棠開得正好,紅豔豔的花瓣在月光下像一團團火。
沈鳶停下腳步,看了那些花很久。
然後她把湯倒在了花根下,空碗交給丫鬟,回屋和衣躺下。她以為自己會睡不著,可眼淚流乾之後,竟然就那樣睡了過去。
第二日清晨醒來,枕巾上一大片濕痕。
蕭衍是在三日後出征的。
沈鳶冇有去送。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自己站在城牆上,看著他縱馬遠去的背影,會忍不住想——他回頭了嗎?他回頭看的是誰?
她怕答案。
可她還是在城樓的一個角落偷偷站了很久。遠遠地,她看見蕭衍騎著高頭大馬,一身銀色鎧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