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
從醫院迴來後,黎芙就搬離了嚴家老宅,住進了嚴敘離雙塔最近的複式大平層。通勤直線距離不超過八百米,下樓買個菜的距離。
一週沒見人影,管家梁霞心裏頗有微詞。
主要替妞妞抱不平。
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不負責任,自己的寵物說扔就扔給別人,工作再忙,怎麽能完全不聞不問?
沒等黎芙答,電話那頭又擠進一個聲音。
“堂嫂嗎,我嚴悅!我今天專程過來給妞妞道歉,都怪我那天心情不好,不該亂發脾氣的,砸壞的東西我全買了新的…還有啊,嫂子你剛迴b市上班,肯定累壞了,我帶了廚師按摩師,還有幾個朋友過來燒烤下午茶,替你放鬆放鬆,好好熱鬧一下,你幾點到家?”
車駛入老宅。
庭院已佈置得有模有樣,遠處是綠茵坪,長餐桌設在泳池旁,鮮花香檳甜點一應俱全,桌布餐具按色調疊放。
黎芙熄火。
嚴悅誇張地迎上來開車門,“哇,堂嫂!發色好適合你哦,這還追什麽女團,我看你的臉蛋氣質甩那些愛豆十條街,我哥真有眼光,早早把你搶到手了。”
你那天可不是這麽說的。
黎芙微笑,不動聲色從她臂彎抽出胳膊,環視四周問管家,“梁姐,妞妞呢?”
“跟小趙秘書去公司了,聽嚴悅小姐要道歉,小趙說馬上送它迴來。”
黎芙搬出去第一天,趙秘書就電話請示過這事。
雪橇犬在他身邊跟進跟出,語音墊子的“一起去”都快被它敲爛了,非要跟他一塊去集團公幹。
黎芙當時在電話裏嗤笑,“隨它吧,隨你也行。”
趙秘書思量再三,選擇把狗帶上。
一是嚴敘現在昏迷不醒,不樂觀的情況下,黎芙以後就是他老闆,幫老闆遛狗帶娃多正常?就怕老闆不吩咐。要知道,幹秘書這行,圍繞權利中心,信任永遠高於職級。
二來,黎芙新進董事會,權利變更,集團上下都在觀望,正好表表態。黎董的狗被嚴總大秘帶在身邊,嚴總色令智昏,以後誰針對她前,也得先掂量掂量。
於是這一週,薩摩耶都和他呆一起,在集團和醫院間兩頭跑,早起晚睡,十分自律,雖然不知道它在忙啥,但比黎芙還像這個家的頂梁柱。
嚴悅把買給妞妞道歉的禮物一一展示。
而後,又分別介紹起她那幫帶狗過來熱鬧的小姐妹。
精心打扮的蝴蝶犬、小京巴、西高地…簡直誤入選妃現場,黎芙一想妞妞迴到家的表情,就覺得心情愉快。
跟嚴悅差不多,她的朋友,也大都是些擅長吃喝玩樂的主。
麵對黎芙,甭管心裏怎麽審視,麵上都是一派祥和景象,圍著她嘰嘰喳喳。
“聽小悅說,嫂嫂你現在住躍雲灣,那邊是婚房嗎?”
“上班近而已。”
“天,嚴敘哥可真疼你,咱們圈子裏,也就有他有這實力和心意吧,多金專一的大帥比到底哪裏找,老天能不能也發我一個!”
黎芙連演都懶得演,皮笑肉不笑地揚了下唇角。
“美得你,當誰都跟小芙姐福氣這麽好?姐你以後可得多出來聚聚,我一看你就麵善,聊完就更喜歡了,對了,你mbti測試哪一型,咱倆肯定很像!”
“……啊?”
黎芙:我謝謝您。
嚴悅想起什麽,“對了嫂嫂,我有個律師朋友,她說認識你,跟你大學同寢四年呢,我猜你可能也想跟老同學敘敘舊,幹脆把她一塊兒帶來了。唉晚照,洗手間怎麽去這麽久,別繞了趕緊直接過來——”
黎芙抬頭。
猝不及防一個照麵,和人對上視線。
遠處的女人套裙及膝,清秀知性,頭發披在肩頭,戴了塊兒經典簡約腕錶,狼狽在她臉上停留了半秒。
“黎芙?”
兩人中間隔著庭院迂迴的曲徑,兩旁花木錯落。嚴悅催她別繞,就勢必得踩著低矮的灌木叢,鑽過交叉的枝條。她穿了雙巴黎世家藏藍色絨麵尖頭小高跟,腳抬起來不是,踩下去也不是。
最後還是狠心下腳了。
過來時,絲襪被勾得抽絲,鞋也沾了泥,在白色地磚上留下一排印子。
“好久不見。”
女人略顯尷尬地整理碎發,補上招呼後半句,“這幾年還好嗎?我重新整理聞才知道你迴b市了,好多同學都問我你的近況,那時候…我挺擔心你的,今天聽嚴小姐提起,就想一道來看看你。”
黎芙在她臉上定了兩秒。
嘴角緩緩上揚,“是你啊晚照,幾年沒見,怪想你的。工作怎麽樣,還在金利嗎?”
“嗯,去年剛晉了中年級律師,要是你當時也留下就好了,這些年,每次新人進所,我就老是想起過去我們一起加班熬夜的日子。”
黎芙漫不經心望向池麵。
眼皮半垂,輕晃香檳杯,“沒辦法的事,人生就是這樣,走錯一步,想迴頭就難了。說起來還要感謝你,當時那麽關照我。”
林晚照心頭一跳。
仔細確認她表情無異,才懷念道,“你也沒少幫我忙啊,和那時候比,你真的瘦了好多。我瞭解,像你這麽上進要強的人,哪怕現在財務自由,心裏也肯定憋著一股氣兒,不然你也不會去新一實習了,小芙,你打算重新考執照嗎?”
“哪跟哪啊。”
黎芙笑,“嚴敘安排的,他怕我一天到晚在家閑得沒事幹,非要我找份兒班打發時間,隨他嘍,商場逛多了也沒意思。”
女人後牙槽緊了緊,真摯的表情卻紋絲未變:“快九年了吧,你倆的故事真比言情劇都好磕,年少初見破鏡重圓,總算讓我們這些觀眾等到he大結局了……”
黎芙懶得再忍,舉杯打斷,“香檳不錯,我從嚴敘酒窖偷的,機會難得,嚐嚐看。”
所幸趙秘書及時把妞妞送到了。
雪橇犬剛跳下車,一群在草坪上追逐的小名媛,齊刷刷朝它圍過去汪汪叫,乍入花叢,瘮得它連退幾步險險避開,目光森冷朝黎芙掃過來。
黎芙視若無睹,趴在躺椅上大笑。
妞妞的眼神越發嚇人。
沒有齜牙也沒出聲,它徑直朝裏,強行把攔在跟前的小型犬一一撞開。
不再看庭院,也不理人,目不斜視進屋。
趙秘書抱著它的牽引繩、折疊水碗,跟個小太監似的亦步亦趨跟後頭。
西高地主人正安撫自家毛孩子,想順手擼它屁股一把,雪橇犬驚得直接躲出貓步,轉頭一記眼神震懾,溫度冰寒。
女孩沒有被嚇到,反覺得有趣,“嫂嫂,你這狗怎麽那麽像貓,高傲著呢,還不讓摸,都躲出貓步了。”
如果毛發能變色,嚴敘此刻的臉已經陰沉得能滴水了。
他立刻改換步子。
不過習慣了直立行走的人類,控好四條腿確實有一定難度,直接變成同手同腳了。
“它真能聽懂!”
一群女孩笑得東倒西歪、花枝亂顫。
嚴敘的怒氣已經抵達臨界值。
“小芙姐,你家狗狗好高冷,但也好可愛好聰明哦,這樣都一聲不吭,我都懷疑它被割聲帶了。”
黎芙懶洋洋翻過身。
隨口道,“脾氣這麽大,誰敢割它呀,你要是喜歡,帶迴家玩兒唄,解解悶逗逗樂,我是教不乖了,換個主人興許能治好它目中無人的毛病。”
女孩興奮了:“可以嗎?我最喜歡薩摩耶小天使了,保證把它照顧的毛光水滑,活蹦亂跳。”
黎芙!
雪橇犬停步,眼神冰冷鎖定她,麵容尚且平靜,但尾巴的毛發肉眼可見快炸了。
黎芙絲毫沒有拔虎須的自覺,不緊不慢坐起身,衝它招招手,“妞妞,過來。”
“別瞪了,反正你嫌棄我這個主人,正好有漂亮姐姐願意帶你迴家,不是挺好?”
“小芙,沒有的事兒!”
管家梁霞忙說情,“妞妞隻是生氣了,沒有嫌棄,它最喜歡你了,你在家時候,它連肉都能多吃兩口,你千萬別誤會把妞妞送走,小狗很在乎你的,就是不會表達。”
要說梁姐對妞妞有多深的感情那倒也不至於,畢竟還沒照顧兩周。不過妞妞莫名給她一種親切感,雖然破毛病一堆,很難伺候,可誰會跟一隻聰明能聽懂人話的小狗狗計較呢?當然是原諒它啦。此刻見黎芙真有把它送走的意思,趕緊拿話安撫女主人。
“真的?我不信。”
黎芙故意擺出半信半疑的樣子,“除非它肯聽我話。”
說罷從果盤裏摘個聖女果逗它,“妞妞,過來。”
一人一狗僵持了近半分鍾。
雪橇犬終於動了。
它斂目掩去所有的情緒,一步一步,腳步邁得很重。明知道黎芙故意戲耍,卻隻能遂她願,這種憋屈感對嚴敘而言很陌生、很討厭。
黎芙達成目的,果子餵它嘴巴裏,滿意撫摸它腦袋,“真是乖狗。”
接下來的幾小時,黎芙也不玩手機遊戲了。
興致勃勃把它的毛編成小辮子,一會兒別個發卡,一會兒換個帽子,把嚴悅帶來的禮物都拆了,不同的小裙子折騰著它換來換去。
每當它有反抗跡象,不願配合,她也不強狗所難,隻興致闌珊扔開道具,反問:“你不喜歡,那我找別的狗?”
被玩弄幾個小時,嚴敘起初再滔天的怒火,也已後繼乏力了。
懶得再跟她計較,靈魂出竅想著公司的事,任憑黎芙的手在身上亂擺弄,隻有別的狗試圖靠近時,才很有壓迫感地支起上身,眼神恫嚇。
黎芙在這玩狗版奇跡暖暖。
嚴悅好幾次開口,想請她幫忙找堂兄說情,恢複信托,都她被打諢插科敷衍過去,大小姐臉上笑意有點維持不住了。
一晃到飯點。
嚴悅約人大概沒查天氣預報,庭院燒烤剛開始就下雨,晚餐被迫轉移到室內。
於是,等黎芙換完衣服下樓,路過走廊,便聽見姐妹團在洗手間補妝時瘋狂蛐蛐。
“……彩頭發,知道的她做律師,不知道的以為她想出道,擱這兒cos律政俏佳人呢,笑死。”
“嚴悅你哥可真狗,從心姐哪兒不比她強,他拿這種犄角旮旯爬上來的撈女,往從心姐身上捅刀子。”
“有營銷號扒過嗎,她臉動沒動刀啊?我剛近距離觀察了一下,細節處總感覺不太真實,人原生臉很難長到那種程度吧?”
“我在網上存了張她幾年前原生臉的照片,發群了,對比著看唄,光電專案肯定有,蘋果肌都壓實了……”
“都別聊了!想想辦法行不行?這樣下去我的信托什麽時候能恢複啊,我信用卡都快刷爆了。”
打火機響過。
廁所裏雲霧繚繞,一時靜默了。
一群上大學都得靠捐錢捐樓的笨蛋,自然都拿不出什麽好主意。
“唉…什麽鍋配什麽蓋,兩口子都這麽難討好,養隻狗也那副德行,絕了。”半晌後,嚴悅懨懨感慨,話音落下,想起什麽,招招手。
林晚照端煙灰缸上前。
嚴悅按滅煙頭,問道,“她當年為什麽被律所開除?即便為了聯姻要分手,我哥就一點兒沒管她?這麽愛的話,不至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