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同學中午吃工作餐,在附近cbd寫字樓下看見嚴敘的黑色賓利。
車窗半降,駕駛座男人的手搭在窗沿抽煙,碎發微垂,鼻梁優越,英俊的側臉在煙霧中隱現。
隻當嚴敘在等她,又覺得那一幕很帥很有味道,同學給她拍了照片。
黎芙心神不寧。
最終藉口出外勤,趕到樓下,隻看見他為別人拉開副駕,年輕女人笑著上了上車。
賓利揚長而去。
太陽底下,黎芙麵無血色,第一次懂得什麽叫心碎。
喉嚨被沉甸甸堵塞,胸口一寸寸塌方、銳痛。
四肢失控顫抖,險些站不穩,弓著身才緩過來大口喘氣,
黎芙停止了單方麵給嚴敘打電話。
她像拿刀對準自己傷口的人,想試試究竟能捅多深,自虐般每天繞路經過那棟寫字樓。
沒再見過嚴敘的車。
但有一次,跟著帶教律師出外勤時,她又偶遇了那個女人。
從小,黎芙就知道自己生得好看。
幼兒園音樂老師上課會把她抱在膝蓋上彈琴,去買菜大嬸總要多搭一把蔥,教室外的書箱裏屢屢有男生偷塞情書。
可那天,偷看轎廂鏡麵裏的葉從心,她不知為什麽自慚形穢。
葉從心的美,不在長相。
是頂級門閥、金錢堆砌養育出的自信和鬆弛。
詩華內斂,鍾毓靈秀。
打眼就知道,她這輩子唯一吃過的苦就是冰美式,世俗種種愁苦半分沾染不上她的眉眼。在感情裏永遠隻有被人善待、被討好的份兒。
不像她擰巴緊繃,像一根快拉斷的皮筋,隨時準備把人彈傷。
明明一開始不是這樣。
那些愛過的記憶,與現狀苦甜參半,好與壞都不夠極致,叫她放手也不甘心,嚥下又如鯁在喉。
她寧願他沒有優渥的出身,最好是個沒有擇偶權的窮鬼,那樣即使她再愛,也尚有揭穿他越軌、大吵一架的勇氣。
她泥足深陷,他的愛卻與日俱減。
她懼怕捅破那層窗戶紙,一切再沒緩衝的餘地。畢竟他真的有能力隨時抽身,把她變成僅僅同行過一段路的舊愛。
可半死不活地煎熬,或抽筋扒皮地分手,也不知道二者哪樣更叫人痛徹心扉。
嚴敘再迴公寓,已經是兩周後。
黎芙在發燒。
他洗完澡出來,徑自攬過她解內衣釦子,她揮開,又被他擒著手拉迴懷中。
肌膚相貼。
黎芙抗拒推阻,胡亂把人蹬開,深吸一口氣,死死忍下哽咽。
“嚴敘,你迴來隻有這件事能做嗎?”
黑暗中。
他彷彿真的思考了一會兒,而後漫不經心答,“有別的,但最想做這件。”
激憤燒斷了黎芙腦子裏最後一根弦。
她起身啪地按亮台燈,借著生病發揮,咬牙質問,“你把我當什麽?暖床丫鬟?”
溫度把她的臉頰燒得通紅,眼帶水光,看起來憤怒至極。
嚴敘被光刺得眯了下眼。
被冒犯的不適短暫在他眉間閃過,很快,他懶洋洋笑起來,“你不喜歡,那我找別人?”
黎芙分不清這句是試探還是玩笑。
但幾個小時後她知道了,是通知。
當時,她隻是被這一句激怒了,完全喪失理智,戰力十足地輸出情緒,指責他作為男友有多麽失職討厭,傾訴幾個月來的憤懣委屈。
但無論她丟擲什麽指控,嚴敘永遠隻懶怠地敷衍安慰,遞上紙巾。
黎芙終於崩潰,開啟他的手。
“你滾開。”
她唾棄自己的虛張聲勢、色厲內荏,她憎恨失去自尊自我,可憐無助、事到如今還在向他索求的自己。
她砸碎他遞來的水杯,砸了臥室所有能砸的東西,穿著睡裙癱在窗沿,毫無形象、歇斯底裏地失聲痛哭。
而嚴敘,自始至終平靜而冷淡地看著她發完瘋。
然後請她上床睡覺。
後半夜。
黎芙背對他,沒閉眼睛。
嚴敘翻身時胳膊碰到她。
忘了是誰先主動,兩人就這樣又滾到一起做恨。
臥室裏隻有空調執行聲和沉悶的喘息在迴蕩。
空調開得很大,他的手指很涼,她覺得很冷,事實上卻出了很多汗。
他擠進她,灼熱鈍重地將她刺穿。
黎芙激烈地咬他、撓傷他。
到最後死死抓著床單,臉埋在枕頭裏,連著汗和眼淚一起流進鬢角。
床墊吱呀搖晃。
身體在粘黏中浮浮沉沉。
漫長的交融後,他似乎終於變溫柔了些,撫開她頭發,放輕力度,吻了她的後頸。
前一秒,黎芙還在卑鄙悲哀地想,即便他們的靈魂相隔千裏,起碼還有契合的身體讓他沉迷,下一秒便聽他開口。
“我們分手吧,阿芙。”
黎芙巨震。
光滑的脊背伏在枕頭上顫,生理本能被痛苦喚醒,身體在緊繃中收縮、痙攣,白光在缺氧的腦子裏炸開,神經末梢隻剩燃盡的餘韻。
他悶哼一聲。
沒有遲疑,抽身退出來,低頭擦拭。
重壓和溫度便驟然都消失了。
黎芙冷得發顫。
“這就是你說的,別的事?”
他沒答。
擦拭完自己,又扶著她的肩頭翻過來,替她清理殘液。
昏黃的台燈裏。
他的汗濕漉漉掛在發梢,指腹一點點揩淨她的眼淚,帶著一種幾近殘忍的溫情,愛憐道,“黎芙,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空氣中彌散著事後和汗水交織的味道。
濃烈、靡糜。
恨意如潮水把她淹沒。
黎芙不再流淚了,事到臨頭,靴子落地,她有種詭異的冷靜。
她迴,“對,因為你是個爛人。”
“我知道。”
嚴敘混不在意,偏頭凝視她幾秒。
然後提褲子起身,替她重新倒了一杯水和退燒藥一並放在床頭,
不再有甜言蜜語。
他睫毛半闔,台燈在那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變幻的光影,一些她沒看懂的情緒被掩去,隻剩初識的冷靜睿智。
他如看客般輕聲溫柔勸告。
最後道,“分手這個決定做的很艱難,但都是為你好。以後就別再見麵了,看見你哭,我也不舒服。”
浴室水流聲流盡。
他離開了,帶上了門。
黎芙一動不動平躺在那張淩亂的床上。
很久,才拉過冰冷的薄被,掩過頭頂。
她的眼睛幹澀生疼,胸口濕冷荒蕪,在那天流幹了一輩子的眼淚。
怎麽會瀟灑呢?
她明明被甩得那麽難看。
視訊聲還在繼續播。
博主把一堆道聽途說的細節,真真假假組合,將黎芙的經曆打扮成爽文女主。
【……高嫁這碗飯,不是誰都能吃的,能把百億繼承人哄得連婚前協議都沒簽,27歲直接躋身贏和集團董事,黎小姐非常懂得怎麽提供情緒價值。
據我認識的圈內朋友透露,上學那會兒,太子吃穿就普通中產標準,非常低調,誰都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但大家都能感覺到,女方對男方總是很包容、過度遷就。
但放低身段就代表感情下位嗎?
當然不!
太子生氣發火,黎小姐每次都能很快把他搞定哄好。太子對普通朋友溫和禮貌,對女朋友反而經常有小情緒、小脾氣。
這說明什麽?
說明他愛啊。
所以當年大家都納悶,黎小姐那麽一個大美女,性格怎麽能好到那種程度;現在你們知道了,太子這個人,平易近人都是假象,內心戒備非常深,黎小姐18歲就有這樣的心性,看穿他暴躁後的脆弱,不僅全盤接住一個迴避依戀型的臭脾氣,還以柔克剛,愣是把太子這麽難搞精明的人,拿捏拉扯得服服帖帖,戒斷困難,為她庫庫花錢,自己穿十塊錢兩雙的襪子,給她買滿牆的奢侈品包……】
聽得黎芙差點笑出聲。
要不是知道十塊錢兩雙的襪子是她買的,都想把自己的人生劇本篡改一下,照著台本來了。
視訊末尾,還配了張照片。
是大三那年,黎芙在辯論賽後台一張被抓拍的側顏。
那晚剛化完妝,她穿著白襯衫黑褲,抬眸看鏡頭。畫素高糊,但濃顏係糊化後,反而添了幾分氛圍感。不熟的人不一定能把她和照片對上。
同樣的夜晚。
大一決賽,嚴敘穿著差不多的襯衫西褲,朗目疏眉,挺拔矜貴,在走空的後台,攬著她肩頭拍了張合照。
隻存在她雲盤裏。
像穿了情侶裝。
那是黎芙一生中少有的,心情激蕩得像煙花快要在胸膛裏炸開的時刻。
後來被她親手刪了。
往事如潮,倒灌進來。
黎芙有一瞬覺得難以呼吸。
迴過神,點了侵犯肖像權舉報。
視訊播放量這麽高,別管舉報成不成功,都已經傳開了,網友們更願意依照自己理解的版本,把她當高操玩家研究,將她視為跨階級上嫁楷模。
也挺好。
起碼在這個版本裏,她活得蠻爽。
*
週一,黎芙開始上班了。
她是沒有律師執照的。
當年在金利實習結束,通過律協考試後沒來及向司法局遞交材料,就出了變故。三年期限一過,即便當初差臨門一腳,現在還得老老實實重當實習生。
隻是,一刷是地獄難度,二刷就簡單多了。
行政給她安排了靠落地窗的工位,超大空間超大視野。
每天美美拎著不同的包,泡杯麥片,跟美劇似的,在陽光充沛、無人打擾的角落,開啟都市麗人的一天。
黎芙的直屬上級是王勘。
上班第一天,她就明白了那天麵試官們為什麽神情複雜。
身在訴訟組,王勘所帶的團隊是連年業績墊底,人到中年生了場大病,晉升合夥人無望後,選擇了躺平,每天在辦公室吹吹空調,提前過上了半退休生活。
分到他手下的組員沒有不想跑的。
團隊業績低,實習留用、晉升名額自然就少,都卷進頂級律所了,誰還沒點上進心呢?
黎芙沒有。
王勘為人非常和善,交給她的工作,通常是校對高年級律師已審閱過一遍的合同文書,美化ppt排版…一些不能更輕鬆的活。
黎芙幹的優雅從容。
與她隨時行色匆匆路過工位、被吸幹精氣的同期形成鮮明對比。
三位實習生看得牙根癢癢,第三天就背著她拉了小群。
至於黎芙為什麽會知道——
每次周圍鍵盤聲劈裏啪啦輪流響起,大群裏又沒異動,再加詹娜每次蛐蛐人後,從工位傳來那心虛躲閃的小眼神,傻子也能猜到了。
詹娜,就是麵試時和她搭話的短發女生。
自從發現黎芙果真有著高貴的vip身份後,徹底絕了交朋友的熱情,說話都變得小心翼翼。
還有一起分到組裏的兩位男士。
史蒂文,擁有留學背景的海外碩士,每天像花孔雀一樣,雷打不動的西服馬甲領帶三件套;黃岐,跟黎芙當年一樣的小鎮做題家,政法強校碩士。
臨近週五下班點,黎芙收包時,周遭鍵盤又開始響了。
【九命啊,公主準時準點下班的人生,我等牛馬隻有羨慕的份。】
【真慕了,入職大par介紹,沒有dirtywork,senior親自帶教,笑臉永遠跟彌勒佛似的,生怕她工作有不適應,junior主動幫點咖啡,上班前有苗秘書替她擦桌子澆盆栽,我現在就想知道,大小姐的後台到底多硬!!!】
【別想了,晚上加班還點那家糊辣魚?】
【老鄉雞|吧,整理底稿可能要到淩晨兩三點,這幾天挨的罵有點超標了,上火。】
……
關係戶的週末是不會被工作煩擾的。
所以週六清早,被電話吵醒時,黎芙用枕頭捂著腦袋有點狂躁。
滑動手錶接通。
那頭傳來管家阿姨的慰問:“小芙啊,你大概什麽時間迴家呢?妞妞這星期在家想你哦,想得望眼欲穿,或者你忙的話,我帶它過來看你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