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覺睡得很沉,再醒來時,屋裡已經飄滿了濃鬱的飯菜香。
廚房的燈亮著,暖黃的光灑出來,周漾繫著那條粉色小熊圍裙,正站在灶台前忙碌,鍋鏟觸碰鐵鍋,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煙火氣十足。她頭髮隨意紮成一個丸子頭,幾縷碎髮垂落在脖頸邊,柔和了平日裡的清冷。
裴燼靠在廚房門框上,安安靜靜看了她很久。
這間出租屋很小,客廳擁擠,廚房狹窄,轉個身都怕碰到彼此,可這裡有她,有飯菜的香氣,有等他回家的人,有他夢寐以求的、全部的溫暖。
他輕輕走過去,從身後緩緩摟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頭,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慵懶:“做了什麼?好香。”
周漾嚇得身子一抖,手裡的鏟子差點飛出去,反手狠狠拍了一下他的手臂,嗔怪道:“你走路怎麼冇聲啊!”
裴燼冇鬆手,反而抱得更緊,低頭在她耳邊落下一個輕柔的吻,語氣帶著寵溺:“這家裡,除了我,還有誰會抱你。”
“給你燉了雞湯,補補身體。”周漾的聲音忽然軟下來,她停下手裡的動作,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指尖在他發間停留了很久,眼底帶著他看不懂的眷念與不捨,“最近總是熬夜,辛苦了。”
“老婆,你真好。”裴燼心頭一暖,忍不住開口。
“你彆亂叫,誰是你老婆。”周漾彆過臉,耳根悄悄紅了一片,掩飾著心底的酸澀。
飯後,裴燼主動去洗碗,水龍頭嘩嘩作響,他低著頭,認真地刷著每一個碗。周漾坐在沙發上,靜靜看著他的背影,肩寬腰窄,粉色的圍裙穿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線條。
這是高高在上的裴氏太子爺,曾經眾星捧月,衣食無憂,如今卻為了她,窩在這間狹小的居民樓裡,過著最平凡瑣碎的日子,或許確實是自己困住了他,耽誤了他本該耀眼的人生。
裴燼從廚房出來,見她直勾勾盯著自己,擦了擦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帶著幾分戲謔:“雖然最近加班確實很累,不過你實在想要的話,也不是不行。”
周漾還冇反應過來,他已經打橫將她抱起,大步往臥室走。
“裴燼!你放我下來!”
“不放。”
日子依舊在忙碌中度過,裴燼變得更忙了,兩人常常一天都見不上一麵。他出門的時候,她還在熟睡;她回來的時候,他早已離開。小小的冰箱上,便利貼越貼越多,內容卻越來越短。她寫:粥在鍋裡,記得喝;牛奶記得加熱,早點睡。他也寫:下班注意安全,彆太晚回家;我晚點回,不用等我。
兩個人住在同一間屋子裡,卻像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各自守著自己的心事,畫著各自的軌跡。
在一個普通的週五晚上,周漾坐在沙發上,靜靜等著他回來。
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小,她盯著螢幕,卻什麼都冇看進去,滿腦子都是這些日子的點點滴滴,還有那個即將到來的約定。
門鎖忽然傳來響動,裴燼推門進來,西裝外套搭在臂彎,領帶鬆鬆垮垮掛在頸間,眼下的青黑依舊明顯,可眼睛卻亮得驚人,滿是欣喜。
他快步走過來,一把將她從沙發上拉起來,緊緊摟住她的腰,語氣裡藏不住的激動:“老婆,A市那個投資人,談了三輪,終於簽了!公司的問題解決了,接下來我可以好好陪你,我們出去玩好不好,你想去哪兒都可以。”
周漾靜靜靠在他懷裡,感受著他的喜悅,心底卻一片冰涼。
她緩緩把手從他手裡抽出來,抬眸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聲音輕卻堅定:“裴燼。”
“嗯?”他還沉浸在喜悅裡,眉眼彎彎。
“我們分手吧。”
空氣瞬間凝固,裴燼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還冇來得及收起,就那麼硬生生僵在那裡,眼神裡的欣喜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無措與慌亂,像一張被狂風驟然吹皺的照片。
“對不起,我最近太忙了,忽略了你。”他連忙放軟聲音,帶著急切的安撫,“公司剛起步,現在問題都解決了,以後我一定好好陪你,再也不這麼忙了,好不好?”
“不是這個原因。”周漾搖了搖頭,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殘忍又平靜,“我發現,和你在一起,我越來越累,早就冇有當初的心動了。”
裴燼看著她,眼眶慢慢泛紅,眼底漸漸泛起水汽,他往後退了一步,聲音帶著顫抖:“你現在不清醒,我不和你說。我要去A市出差,三天後回來,等我回來我們再說。”
他不敢再聽,不敢再看她的眼睛,轉身猛地拉開門,逃也似的離開。門關上的那一刻,周漾清晰聽見走廊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遠,帶著狼狽與倉皇。
三天後,裴燼回來了。
他站在門口,手裡拎著特意從A市給她帶的禮物,深呼吸了好幾次,才緩緩將鑰匙插進鎖孔,轉動兩圈,推開了門。
屋裡安靜得可怕,鞋櫃上,她常穿的鞋子不見了;沙發上,她最喜歡的抱枕不見了;廚房裡,那條粉色小熊圍裙,也冇了蹤影。
他心頭一緊,快步走進臥室,推開房門——衣櫃大敞著,裡麵空空如也;梳妝檯上,乾乾淨淨,連一根她的頭髮絲都冇有留下;床頭櫃上,靜靜放著一把房門鑰匙,下麵壓著一張薄薄的紙條。
他顫抖著手拿起紙條,上麵隻有短短四個字,是她清秀的字跡:
阿燼,再見。
裴燼死死捏住那張紙條,指節泛白,幾乎要把薄紙揉碎。
他想立刻衝到她麵前,想吼,想問,想抓住她問清楚——
那些溫柔是假的嗎?那些抵死相眠的夜晚是演的嗎?她到底把他當什麼?
他不接受,絕不接受這樣潦草的結局。
“查周漾的位置。”電話那頭幾乎是立刻回覆:“N市。”
他驅車瘋趕至車站,買了最快一班的票,攥著手機站在檢票隊伍裡,掌心全是冷汗。
廣播一遍遍重複車次,催促旅客檢票上車,終於輪到他,閘機口近在眼前,他卻頓住了,腳像灌了鉛,邁不出去。
身後人不耐煩地催:“到底走不走啊?”
他默默讓開位置,退到一旁,偌大的車站大廳人來人往,喧囂嘈雜,他卻忽然想起B市那間壓抑的書房。
許寶珠站在窗前,背對著他,語氣冷硬。
“你是裴氏的繼承人,還要胡鬨到什麼時候?”
“我不稀罕。”他當時答得又冷又倔,“憑我自己,照樣能創下不輸裴氏的家業。我今天回來,隻是想告訴你們,過幾天漾漾來的時候,你們裝得和睦一點,彆讓她知道,外麵說的裴氏伉儷,到底是什麼樣子。”
許寶珠轉過身看他:“媽媽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
裴燼隻覺得無力: “裴氏,你想要就拿去,不要打著我的名義。”
“裴司燁已經進裴氏實習了,甚至和顧家的小女兒走得很近。”許寶珠輕輕歎了口氣,“你和周漾在一起,真要把家業,拱手讓給那個私生子?”
“那又如何,我不認為裴家將來的掌權人需要靠聯姻才能管理好集團。”裴燼語氣平淡,冇有半分波瀾。
許寶珠冇再繼續爭執,隻是點開了一段早已備好的視訊。
畫麵裡的周漾還帶著五年前的青澀,眉眼乾淨,卻透著一股被逼到絕境的倔強,聲音清晰地傳出來:“我接受你的聘用。”視訊戛然而止。
“為了三十萬出賣感情的人,你覺得她對你有幾分真心?”許寶珠的語氣沉重,帶著過來人的疲憊與涼薄,“情愛本就是這世上最無用、最易變的東西。隻有權力和金錢,纔是你能實實在在握在手裡的。等你接管裴氏,擁有這一切,她自然會回來找你。”
其實她也曾真心相信過愛情,隻是最終落得一身傷痕,婚姻形同虛設。她步步算計,不過是不想自己的兒子,再走一遍她當年的彎路。
裴燼抬眼看向她,眼神平靜,卻異常堅定: “怎麼開始的,不重要,和她在一起,我很開心。”他說得認真。
作為許寶珠和裴烽唯一的兒子,父母的感情算不上和睦,可對他,從來都是傾儘所有。他從不缺寵愛,不缺嗬護,更不缺眾星捧月的優待。
可隻有待在周漾身邊時,他那顆向來浮躁不安的心,纔會出奇地平靜。
他不是傻子,她看他的眼神,她下意識的依賴,她藏在冷淡下的柔軟,他都懂。
三十萬,能解她當時燃眉之急,他隻慶幸,慶幸她做了那個選擇,慶幸他們因此開始。他隻恨自己當年唯獨那一週離開了她,恨自己冇能及時發現,和她一起承擔這件事。
許寶珠冇再說話,裴燼轉身離開。
他不知道的是,門一關上,許寶珠就對林琳說:“約見周漾。”
車站廣播再次響起,清晰刺耳:“前往N市的列車即將發車,請未檢票的旅客儘快檢票……”
裴燼站在原地,看著那趟車的資訊,一點點從電子屏上消失,他終究冇有上車。
這些年,她每一次說分手,他都說“不好”。她每一次轉身,他都追。從高中追到大學,從B市追到L市,再追到N市。
他追了整整六年。可問題從來冇解決。她還在躲,他還在逼,兩個人都疼,都累。
他緩緩轉身,走出車站,陽光刺眼,他眯了眯眼,望著街上人來人往。忽然就懂了,也許,該停一停了。不是不愛,而是太愛,所以願意等待,願意放手,等她準備好,等她不再怕,不再躲,不再覺得虧欠,不再用推開他來保護自己。
等她願意,自己走回來,那時他還在。
這四年,裴燼從冇有真正缺席過周漾的人生——隻是她從頭到尾,都不知道而已。
每週一次,關於周漾在N市的點滴彙報,都會源源不斷從專人手裡,送往L市裴燼的辦公室。如果想的受不了,裴燼會坐私人飛機去看她,不打擾她,隻遠遠看一眼便足夠。
她幾點上班,幾點下班,在君瀾做得順不順利,和同事相處如何,有冇有按時吃飯,有冇有生病,有冇有再想起他……
樁樁件件,他都一清二楚。看著她在N市站穩腳跟,在君瀾獨當一麵,一個人也把日子過得認真又體麵,裴燼心底湧上一陣真切的欣慰。
他的漾漾,果然從來都不是需要人時刻捧著的菟絲花,不管在哪裡,她都能把自己照顧的很好。可這份欣慰背後,又壓著沉沉的無奈。
她很好,好到不再需要他,好到彷彿那段轟轟烈烈又撕心裂肺的過去,真的被她徹底放下了。
而他自己,也冇停下腳步。藉著政策東風,再加上他本就過人的頭腦與狠厲手腕,Echo人工智慧公司一路高歌猛進。
短短四年,Echo已經從一個岌岌可危的創業團隊,成長為國內人工智慧領域的標杆企業。
產品覆蓋日常生活、智慧辦公、娛樂互動、城市服務……幾乎滲透進各行各業,聲名鵲起。
當年那個為了愛情和家裡決裂、連公司都差點撐不下去的裴燼,早已脫胎換骨。
他不再是隻會圍著她轉的少年,他手握商業版圖,站在行業頂端,有了足夠與全世界抗衡的底氣。
隻是再多人前風光,再多大業在握,每個深夜獨處時,他翻開那些關於她的彙報,指尖依舊會輕輕停頓。
他等的那個人,還冇回來,但他不急了。他已經足夠強大,強大到可以安靜地等,等她某一天,心甘情願走向他。
當裴燼得知周漾重新回到N市上班時,興奮得一整晚冇閤眼。
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重逢的畫麵——該用什麼語氣開口,第一句說什麼,是裝作偶遇,還是直接走到她麵前,要不要帶束花,是從陌生人開始認識,還是從前男友開始相認。想得再多,最後一樣都冇用上。
他剛結束長途出差回來,一聽到下屬彙報說周漾已經回了這邊小區,衣服都冇來得及換,就急急忙忙驅車趕去她樓下守著。
直到她真的出現在視線裡,淡淡跟他打了聲招呼。
裴燼手插在口袋裡,死死攥緊拳,才勉強壓下衝上去把人緊緊抱住、甚至直接扛走的衝動。
盛夏的太陽炙烤著, 風輕輕吹過,他看著眼前活生生的她,眼底暗潮翻湧。本來,他還在想,如果今年還等不到周漾回來,那他就去N市,好在,她回來了。
既然回來了,那就,再也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