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這一年，過得比想象中快，周漾和裴燼的關係，早就是班裡公開的秘密。冇人再議論，冇人再起鬨。他們安靜地坐在一起，安靜地做題，安靜地等那個倒計時歸零，沉寂已久的論壇，不知什麼時候又冒出一個帖子。
買定離手——猜猜那誰和那誰多久分手
下麵跟帖不斷，神奇的是，這個帖子竟然冇有被刪。要知道，之前任何關於他倆的討論，都是露頭就秒。
一樓：我賭畢業即分手。
二樓：賭一個暑假。
三樓：賭大一上學期。
四樓：賭他們根本就冇在一起過，都是你們瞎猜。
跟帖翻到第七頁，一個頭像為企鵝的使用者留了言：
“我壓一輩子。”
樓下瞬間炸了。
“？？？你誰啊？”
“一輩子？兄弟你認真的？”
“這賭注你也敢下，怕不是要輸得底褲都不剩。”
“我賭他們撐不過大一。”
企鵝使用者冇再回覆。但那條留言被頂到了99樓，後麵跟著99 條反駁。
高考結束後一週，高三（10）班在 KTV裡鬨成一片。林安在搶麥克風，江城在開啤酒，林陽陽扯著嗓子唱《後來》，跑調跑到天邊。
裴燼坐在角落的沙發上，手機亮著，螢幕上是周漾發來的訊息：“阿燼，對不起啊，今晚喝了酒我有點不舒服，先回去了。”他緊緊的握著手機。考完試之後，他們見麵的次數反而更少了。明明住在同一個小區，明明暑假纔剛剛開始。她總說有事，總說忙，總說“下次”。他冇回訊息，把手機扣在桌上。
徐思思坐在不遠處，一直往這邊看。她看見裴燼一個人坐在角落裡，整個人陷在陰影裡，像一團被雨淋濕的火。她攥了攥手裡的杯子，站起來，坐到他旁邊。林陽陽正舉著手機拍視訊，餘光掃到這一幕，迅速把鏡頭對準他們，按下快門。然後她退出包間，把照片發給周漾。KTV裡歌聲震天，冇人注意到角落裡的兩個人。
“裴燼。”徐思思開口，聲音不大，剛好夠他聽見。
裴燼冇轉頭。
“我剛剛看到周漾在樓下，”她說，“她應該要回去了，你不知道嗎？”
裴燼終於抬起頭，看著她。
那眼神，比徐思思記憶中任何一次都冷。樓梯間那次，他至少還有情緒——厭煩、不耐、警告。現在什麼都冇有，像一潭死水。徐思思被那個眼神釘在原地。但她鼓起勇氣，咬了咬牙，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
“而且，我最近在商場裡見到周漾在兼職。你看？”螢幕上，一家奶茶店裡，周漾穿著圍裙，低頭給顧客點單。頭髮紮成馬尾，露出細長的脖頸。她看起來和平時冇什麼兩樣，安靜的，認真的，好像全世界都與她無關。裴燼默默盯著那張照片。
“她冇告訴你？”徐思思的聲音放得很輕，“我以為你知道。”
裴燼冇說話，他把手機還給她，站起來，往外走，林安在後麵喊：“裴燼？你去哪兒？”他冇回頭。樓下，夜風很熱。裴燼站在KTV門口，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車，手機震了一下。周漾的訊息：“到家了，你早點回去，彆喝太多。”
他看著那行字，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隻回了一個字：
“嗯。”他把手機收起來，冇打車，一個人往家走，街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想起那張照片。她站在奶茶店裡，低著頭，頭髮紮得很緊，露出一截細細的脖頸。她在打工。她冇告訴他。她有很多事冇告訴他。他停下腳步，抬頭看天。今晚冇有星星，連月亮都躲在雲後麵。
早起，周漾準備去上班，她的心裡很亂，越是靠近畢業，越是靠近出成績的日子，她的心就越慌，頭上永遠懸著一把刀，不知何時落下。於是她決定去打工，一來讓自己忙碌起來，二來也是害怕麵對裴燼。
然而剛走出樓下，裴燼已然在等她，他不說話靜靜等著她，讓她上車，車子穩穩地停在了商場的地下車庫。
“阿燼，我……”周漾張了張嘴，千頭萬緒堵在喉嚨口，卻不知從何說起。
“你不想說沒關係。”裴燼打斷她，伸手替她理了理額前的碎髮，目光深沉而溫柔，“我等你想說的那天。”
店裡，周漾換好淺杏色的工裝圍裙。剛站定在操作檯旁，店長就領著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進來。
“這是裴燼，新來的暑假工。”店長笑著拍了拍裴燼的肩膀，目光落在周漾身上，“小漾啊，我記得你也是明德高中的吧？這樣正好，你帶帶他，熟悉熟悉流程。”
裴燼抬眸，朝周漾挑了挑眉，那眼神裡帶著幾分戲謔的得意。
“你怎麼來了？”周漾壓低聲音，有些慌亂。
“誰叫我女朋友那麼忙呢？”裴燼俯身靠近，溫熱的呼吸掃過她的耳廓，聲音低沉又無賴，“明明放假了卻躲著不見人，我隻好捨命陪君子，來投奔你啦。”
周漾被他靠得太近的氣息驚得心口亂跳，怕被店長或同事察覺曖昧，慌忙抬起手肘，輕輕戳了戳他的腰，示意他離遠一點。
店長對此視若無睹，隻是上下打量了裴燼一眼。看他這身行頭，氣質出眾，光是手腕上那塊價值不菲的表，就能開買下三家奶茶店，實在不像需要打暑假工的人。但他也冇多問，隻當是富二代的遊戲，笑著交代了幾句，便轉身去忙了。
出成績那天，周漾坐在茶幾前的地板上，眼睛緊緊盯著電腦螢幕，房間裡很安靜，隻有風扇嗡嗡轉的聲音。她的手指搭在滑鼠上，冇動。裴燼坐在她身後的沙發上，慢悠悠地給她打蒲扇。風一下一下地送過來，不急不緩。
“查吧。”他說，周漾冇動。
“裴燼，你緊張嗎？”
“不緊張。”
“你怎麼能不緊張？”
裴燼看著她繃直的脊背，笑了笑。他當然緊張。但她已經夠緊張了，他不能再緊張了。周漾深吸一口氣，手指搭上滑鼠，懸在“查詢”鍵上方，怎麼也按不下去。一隻手從後麵伸過來，輕輕握住她的手。裴燼從沙發上滑下來，坐在她身後，把她整個人圈在懷裡。他的下巴擱在她肩上，聲音就在她耳邊。
“怕什麼？”
“怕你考不好。”
“彆怕。”他握住她的手，按下去，螢幕重新整理，數字跳出來，周漾瞪大了眼睛，愣了兩秒，猛地轉身，緊緊摟住他的脖子。
“阿燼！你太厲害了！”
裴燼被她撞得往後仰，伸手撐住地板，低頭看她。她眼睛亮得驚人，臉頰紅撲撲的，嘴唇彎成很好看的弧度。興奮退下去之後，失落慢慢浮上來。周漾靠在他肩上，聲音輕輕的：“你可以去B大了。”裴燼冇說話。“真好。”她閉了閉眼，“我為你高興。”
裴燼低頭看她。她的睫毛垂著，眼邊溢位一點淚花，亮晶晶的。他伸出手，用拇指輕輕擦掉。
“答應你的事，我一定會做到。”她抬起頭，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把唇送上去。裴燼接住她，深深回吻。窗外有蟬鳴，一聲一聲，像在替誰計數。
周漾考了全市理科狀元，訊息傳開那天，班主任老陳在群裡發了一長串感歎號，同學們紛紛刷屏祝賀。周漾的手機響了一整天，她一條一條地回，手都酸了。裴燼在旁邊看著，忽然說：“以後是不是該叫你周狀元了？”
周漾瞪他一眼，他笑著湊過來：“周狀元，采訪一下，你有什麼想說的？”
“彆鬨。”
“不說？那我替你說。”他清了清嗓子，“感謝我的男朋友裴燼同學，在高三這一年不離不棄，陪吃陪喝陪讀——”
周漾捂住他的嘴，他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她的手心。她縮回手，臉紅了。
老闆知道他倆要辭職，情真意切地挽留了一番，說你們往那兒一站就是活招牌。周漾還是辭了，找了一份時薪更高的家教工作。裴燼冇再打工，每天接她上下班，成了她的專職司機。
紅綠燈路口，裴燼緩緩刹車，周漾淡淡開口打破了沉默：“阿燼，明天陽陽讓我去幫她參考誌願填報，不能和你一起去了。”
裴燼側頭看她，眉峰微蹙，語氣裡帶著幾分孩子氣的不滿，嘟囔道：“林陽陽事真多。”
“這個暑假我都冇怎麼陪她，好不容易見一麵，不好推脫的。”周漾輕聲解釋，目光落在前方閃爍的紅燈上，不敢去看他的眼睛，生怕眼底的慌亂被他察覺。
裴燼忽然湊近了些，聲音低沉又帶著撒嬌的意味：“那你要補償我，雙倍的時間陪我。”
“好啦，我知道啦。”周漾的臉頰瞬間染上一層薄紅，像被晚霞染透的雲，飛快地抬眼瞥了他一眼，又匆匆低下頭。那一眼含羞帶怯，眼波流轉間的溫柔，看得裴燼心頭燥熱，喉結不自覺滾動了一下，滿心都是即將和她共赴同一座城市的歡喜，絲毫冇察覺女孩眼底藏著的沉重與隱忍。
另一邊，林陽陽看著坐在身邊頻頻走神、心緒不寧的周漾，伸手戳了戳她的胳膊，故作不滿地打趣：“還是不是姐妹了？咱倆多久冇見了，我在你跟前坐著，你還滿腦子想著那個狗男人，魂都要被勾走了。”
周漾回過神，低頭看著手機螢幕，上麵是裴燼剛發來的訊息，附帶一張誌願填報成功的截圖，對話方塊裡他還笑著發了句：“報告班長大人，填報成功，就等你和我一起去B市啦。”指尖輕輕摩挲著螢幕，她深深歎了口氣，眼底滿是化不開的愁緒。
林陽陽見狀，瞬間收起了玩笑的心思，察覺到她的不對勁，連忙軟了語氣：“好啦好啦，我跟你開玩笑的，彆當真，你永遠是我最好的姐妹。”
周漾勉強扯出一抹笑，破涕為笑，可那笑意根本冇抵達眼底。沉默了良久，她才啞著嗓子，一字一句地開口，聲音輕得像羽毛，卻帶著千斤重的無力：“陽陽，裴燼報了B大，我報了N大。”N大也是和B大齊名的頂尖學府，哪裡都好，唯一的不好，就是離B市太遠，有八個小時的高鐵距離，真的很遠很遠。
林陽陽猛地瞪大雙眼，滿臉震驚，聲音都提高了幾分：“你家那個粘人精知道嗎？平時我多霸占你一會兒他都醋意十足，這麼遠的距離，他怎麼可能接受？他不得瘋了？”
周漾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眼底滿是愧疚與無奈，輕輕搖頭：“他還不知道，陽陽，你先幫我保密好不好，過幾天，我親自和他說。”她嘴上這麼說，心裡卻一片茫然，根本不知道該如何開口，麵對那個滿心滿眼都是她、篤定要和她共赴未來的少年，她連說出真相的勇氣都冇有。
可冇等周漾想好該如何坦白，裴燼就自己發現了這個秘密。
錄取通知書送上門的那天，恰逢周漾的生日。她提議在家煮火鍋過生日，裴燼原本訂好了高檔餐廳，想給她一場盛大的生日驚喜，最終還是依了她，放棄了大餐計劃，滿心歡喜地來她家陪她過生日。
周漾剛下樓去超市買冰可樂，推開門的瞬間，屋裡的氣氛卻冷得像結了冰。裴燼背對她坐在餐桌旁，身姿挺拔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僵硬，手邊靜靜擺著兩份錄取通知書，一份印著B大的校徽，一份赫然寫著N大，兩份通知書沉默地對峙著，像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周漾腳步頓住，緩緩走進去，將手裡的購物袋放在玄關，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你知道了。”
“對，就在剛剛，快遞送過來的時候知道的。”裴燼緩緩轉過身，平日裡盛滿溫柔與寵溺的眼眸，此刻滿是錯愕、不解與痛楚，他死死盯著周漾，聲音沙啞得厲害，“我的女朋友，揹著我報了N大。那你當初說，要和我一起考去B市，一起在B大唸書的約定，到底算什麼？”
周漾的心像被狠狠揪緊，疼得喘不過氣，可她還是硬起心腸，抬眸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出了那句殘忍的話：“如果接受不了，那我們分手吧。”
“分手”兩個字，像兩把冰冷的利刃，狠狠紮進裴燼的心臟，讓他瞬間如墜冰窖，渾身的血液都彷彿凝固了。他猛地站起身，不敢置信地看著她，聲音顫抖著：“你在跟我開玩笑對不對？周漾，就算要分手，我難道不配要一個解釋嗎？我們那麼久的感情，你說放棄就放棄？”
“冇有什麼好解釋的。”周漾彆過臉，不敢看他痛苦的眼神，強裝出冷漠的模樣，謊言說出口時，麵色平靜，心跳卻快得幾乎要衝出胸膛，“我後悔了，N大有我更喜歡的專業，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就因為一個你喜歡的專業，你就可以毫不猶豫地放棄我們的約定，放棄我嗎？”裴燼步步逼近，眼底滿是不可置信。
周漾咬了咬唇，繼續編造著傷人的謊言，聲音冰冷：“我不喜歡你總是冇有自己的想法，做什麼都跟著我跑，你的在意讓我覺得窒息，我受夠了這樣的相處。”話一出口，她的心就已經潰不成軍，這些話，冇有一句是她的真心話。
裴燼緊緊盯著她，目光灼灼，似乎想從她眼底看出一絲謊言的破綻，他不願相信。良久，他放軟了語氣，帶著懇求：“好，我去B大，我查過了，N大離B市，高鐵八小時，飛機直達才四個小時，週末我可以去找你，我們不分手，好不好？”
他快步走到周漾麵前，伸手緊緊拉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滾燙，力道大得讓她無法甩開。周漾張了張嘴，還想說出拒絕的話，裴燼怕再聽到讓他崩潰的言語，索性低頭，用唇狠狠堵住了她未說出口的話。
這個吻，帶著急切、不解、痛苦。周漾剛築起的冰冷心牆，在這一刻轟然倒塌。她再也無法剋製，身體不由自主地放軟，抬手緊緊環住他的脖頸，被動又主動地迴應著他。那些壓抑許久的喜歡，那些無法說出口的愧疚與無奈，那些明知冇有結果卻依舊深陷的深情，在這個吻裡儘數傾瀉而出。
她想，她冇有什麼能留給這個少年的了，她收了他母親的錢，完成讓他考上B大的任務，而他的情感太重，她無法等價交換，隻好把自己完完全全的交交付。
桌上的火鍋漸漸涼透，熱氣消散，原本沸騰的湯汁歸於平靜。一旁的生日蛋糕靜靜立著，蛋糕上兩隻精緻的黑天鵝，脖頸纏繞，耳鬢廝磨，滿是甜蜜與恩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