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一週,周漾終於重新踏進校園。麵對同學們圍上來的關切詢問,她隻輕描淡寫地解釋,奶奶生病需要手術,自己回去照料了幾日。
至於那筆解了燃眉之急的錢,她隻對爺爺和姑姑謊稱,是學校同學自發的捐款——明德初中本就不乏家境優渥的孩子,這番說辭合情合理,老人和姑姑並未多問,隻轉頭向班主任鄭重地道了謝。無人知曉,那個默默轉來錢款的陌生號碼,主人其實是林琳。
隔了一日,裴燼也重返校園。這天周漾比往常更早地抵達了教室,裴燼在樓下冇等到她,還以為她不知道自己已經回來。可直到踏進班級,他才敏銳地察覺到周漾的異樣。她表麵上和平時彆無二致,安靜聽課,低頭做題,可裴燼分明看見,她總在刻意避開自己的目光,遞水杯時指尖也會下意識地縮開,連指尖相觸的機會都不肯給。
當晚,裴燼便直接給周漾發去訊息,“在你家樓下,下來。”
周漾裝作冇看見,強迫自己埋首在習題裡,試圖壓下心底翻湧的慌亂。可下一條訊息緊跟著跳了出來,帶著不容拒絕的強硬:“你不下來,我就上去敲門。”
周漾彆無選擇,隻得下樓。裴燼依舊立在那棵桂花樹下,昏黃的路燈透過枝葉斑駁地灑在他臉上,將他的神情暈得模糊不清。周漾沉默地走到他麵前,剛站定,就被一股力道猛地擁進懷裡。少年的氣息盈滿鼻腔,帶著一點點冬天冷風的味道,周漾被刺激的鼻腔一酸,慌忙閉上眼,拚命忍住即將滾落的眼淚。
裴燼溫熱的手掌輕輕覆在她的發頂,聲音低沉又心疼:“我都知道,奶奶怎麼樣了,我可以幫忙。”
一句“我都知道”,瞬間擊潰了周漾壓抑了整整一週的防線。那些藏在心底的委屈、恐懼,還有不敢言說的心動,在這一刻徹底決堤。她起初隻是小聲啜泣,到後來再也忍不住,失聲嗚咽起來。
裴燼低頭看著懷中人,她緊閉著雙眼,濃密的睫毛被淚水浸得濕透,小臉憋得通紅,他的心也像被一隻手狠狠攥緊,疼得發悶。
滾燙的眼淚不停砸在他的胸口上,裴燼輕輕捧著她的臉,將她從自己胸前扶起來。周漾淚眼朦朧地抬眸看他,淚珠還在一顆接一顆地往下掉。他隻能放軟了聲音,耐心地哄:“好了,不哭了,我在呢,我一直都在。”
溫熱的吻輕輕落在她的臉頰、眼角,吻去所有冰涼的淚水,最後緩緩覆上她的唇。這個溫柔的吻,像一劑安定,慢慢止住了周漾的哭泣。兩人就這樣靜靜相擁,晚風拂過,連空氣都變得柔軟。
許久,周漾才帶著濃重的哭腔開口,聲音輕得發顫:“你會一直陪著我的,對嗎?”
少年的聲音堅定無比,冇有半分遲疑:“萬死不辭。”
“那我們一起考去B市好不好?我想去B市,我不想和你分開。”
裴燼垂眸看著懷裡的女孩,她的語氣急切又不安,身子緊緊貼著他,雙手死死攥著他的衣襬,彷彿隻要他說一個不字,眼淚就會再次洶湧而出。他早已忘了上週回家時,自己還信誓旦旦說過永不回B市的話,此刻滿心滿眼,隻有眼前的人。
“好,我們一起去B市。”
路燈將兩人相擁的影子拉得很長,裴燼低下頭,情難自禁地在她的發頂落下一個輕柔的吻。
奶奶做完手術,為了調理身體,回了鄉下。她本來不願意走,說要在城裡照顧周漾。周漾說什麼也不肯。
“奶奶,你好好養身體,我自己能照顧自己。”奶奶看著她,眼眶紅了,但冇說什麼。隻是臨上車前,拉著周漾的手,翻來覆去地叮囑:好好吃飯,彆著涼,彆太累。周漾一一應下。車開了,奶奶隔著車窗一直揮手。周漾站在原地,看著車越走越遠,站了很久。
寒假來得很快。放假第二天,車站人來人往,裴燼送周漾上車。他眉頭微蹙,臉上寫著顯而易見的不捨與小脾氣。周漾圍著一條乾淨的白色圍巾,隔著薄薄的口罩,牽著他的手輕輕晃了晃,聲音軟得像棉花:“好啦好啦,寒假過得很快的,28天之後我就回來啦。”
“昨天放假,你今天就要回家。”裴燼低頭看著她,語氣裡帶著委屈,“不能先陪我兩天?”
“就二十八天。”
“是整整二十八年!”
周漾被他孩子氣的抱怨逗笑,彎起的眉眼像一彎月牙,隔著口罩也擋不住的靈動。裴燼無奈又寵溺地伸出手,輕輕捏了捏她鼓起的臉頰。下一秒,女孩踮起腳尖,飛快地湊過來,隔著口罩,在他臉頰上印下一個輕柔的吻。
裴燼的手臂瞬間收緊,死死摟住她的腰,將她牢牢圈在懷裡,忽然不想讓她走,良久,他才重重地歎了一口氣,語氣裡滿是叮囑:“要每天想我,每天和我視訊,訊息不許隔夜回。”
“好。”周漾乖乖應下。
車開了。裴燼站在站台上,看著那輛車越來越遠,直到消失在鐵軌儘頭。他站在原地,很久冇動。
在一起的這段時間,他很幸福。但又有些說不清的不對勁。周漾從不在學校和他避嫌——這太不像她了。那些流言蜚語,她以前會在意的,現在卻像聽不見一樣。她看他的眼神,有時候明明是在看他,卻像隔著一層霧。還有,她對他的學習成績過分上心,彷彿這是他們之間唯一的、確定的出路。裴燼一直以為,這是她想和他考上同一所大學的心意,從未深思。
周漾回到鄉下,日子變得很安靜。早上被雞叫醒,幫爺爺餵豬,陪奶奶曬太陽。下午寫作業,晚上早早躺下。
她不用再假裝不在意那些流言。不用再每天對著裴燼。不用再在靠近他的時候,拚命壓住心裡那些翻湧的東西。她應該輕鬆的。可她一點都不輕鬆。因為輕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有多想他。靠近他的時候,幸福是真的,但那些早已知曉要分彆、冇有結果的痛苦,也是真的。兩種東西纏在一起,像兩根擰死的繩,解不開,也剪不斷。她隻能躲,躲回鄉下,躲進那些不用麵對他的日子裡。
臘月二十八,周漾在家裡貼春聯、掛燈籠。
院子裡的紅豆杉很低矮,她搬了張小凳子,脫了鞋站上去,踮著腳把燈籠往枝頭掛。小黃——家裡那條土狗——圍著她打轉,時不時伸出舌頭舔她的腳趾。癢得她縮腳。
“小黃,走開!”小黃不走,舔得更起勁了。
“周州!你幫我把小黃抱走!”
周州是隔壁鄰居家的兒子,從小和她一起長大。他正靠在門框上看熱鬨,聽了這話不但冇幫忙,反而捉著小黃的前腿,故意往周漾腳邊湊。
“周州!”
預想中的疼痛冇有落下,一雙強勁有力的手臂穩穩地攬住了她的腰。熟悉的、清冽的少年氣息撲麵而來,周漾抬頭,撞進了裴燼一雙盛著怒火的眼眸裡。
她抬頭,裴燼站在她身後,臉上冇什麼表情,眼底卻壓著一團暗沉沉的東西。他看了一眼周州,又看了一眼她光著的腳。
“你怎麼來了?”周漾有些慌亂,下意識地想站直。
“怎麼,我不能來?打擾你們了是嗎?”裴燼的目光沉沉,掃過一旁的周州,語氣裡的不滿幾乎要溢位來。
周漾這才反應過來,連忙介紹:“這是我鄰居,周州。”她又轉向裴燼,聲音放得更軟,“周州,這是我……同學,裴燼。”話一出口,她就感覺到裴燼的目光沉了一下,害怕裴燼口無遮攔,周漾急忙補充道,“周州,你先回去吧,我帶同學在鎮上轉轉。”
兩個男生擦肩而過時,眼神無聲地交鋒,空氣中瞬間瀰漫開一股看不見的冷意。
院子裡安靜下來,周漾坐在凳子上,彎腰撿鞋。裴燼卻忽然蹲了下來,動作強勢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珍視,輕輕握住了她瑩白圓潤的腳踝。他的指腹摩挲著她細膩的腳背,聲音低沉沙啞:“怎麼不穿襪子?”
“剛剛打濕了,就冇穿。”周漾的腳踝一熱,整個人都有些發燙。
裴燼冇有回答,隻是一下下摩挲著,那溫度燙得周漾心亂如麻。半晌,他才替她穿好襪子和鞋子,動作一氣嗬成,眼神卻依舊沉沉的。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古鎮的小道上。小黃搖著尾巴跟在後麵,一會兒聞聞路邊的草,一會兒追追民宿的小貓。
周漾先開口:“你怎麼來的?”
“打車。”裴燼言簡意賅,目光卻一直鎖在她身上,“你和他什麼關係?”
“鄰居。”
“鄰居需要你叫他‘週週’,這麼親熱?”裴燼的語氣帶著酸意。
“他的名字就叫周州,我不這麼叫,怎麼叫?”
他冇說話,又走了幾步,“你最近回我訊息回得那麼晚,都是因為他嗎?”
周漾覺得他有些無理取鬨,拉過他的手,十指緊扣,輕輕晃了晃,“真的是太忙了,你彆生氣了好不好?下次我一定第一時間回你訊息。”周漾在他手背上輕輕啄了一下,“彆生氣了,好不好?”
他睨著她,她又踮起腳,親了親他的臉頰。裴燼的眉頭終於鬆了一點,但他的心,還是懸著。
晚上回到家,裴燼躺在床上,輾轉難眠。腦海裡一遍遍回放著周漾光著腳的樣子,修長、瑩潤,讓他恨不得將她藏起來,永遠隻屬於自己。可她總是像那隻抓不住的風箏,線握在他手裡,人卻總在遠方,讓他抓心撓肝。
白天那一幕,更是讓他焦慮到爆炸。他有多久冇見過周漾那樣毫無顧忌、開懷大笑的樣子了?在她麵前,周州能讓她笑,能幫她掛燈籠,能那樣自然地和她相處。而他呢?
為什麼你的眼裡,永遠有我看不懂的悲傷?為什麼我們明明在一起了,我卻總覺得,我永遠抓不住你,走不進你心裡最深處的那個角落?
裴燼閉上眼,胸口悶得發疼。他不甘心,也不想再猜了。他要的,是一個毫無保留的周漾,不,是能與他緊緊綁在一起的周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