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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許延和十二年,春。一場從京城浩京吹遍天下六州的風,越過嵩嶽、穿過青沂,一路飄到南疆滄瀾州,落在瀾津縣言府的朱門之上。
這日言書正在前堂覈對賬目,陸忠一路快步而來,臉上是壓不住的驚與喜:“老爺!大喜!天大的喜事!”
言書擱下筆,抬眸看去,見陸忠這般失態,心中已是一動:“何事如此慌張?”
陸忠躬身:“京城傳下聖旨,科舉改製了!商籍子弟,納銀三千兩,便可入考科舉!”
“轟——”一句話,如驚雷炸在言書耳邊。
他猛地站起身,腰間玉佩撞在桌沿,發出清脆一響。雙目圓睜,死死盯著陸忠:“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陸忠重重點頭:“千真萬確!州府文書已到縣衙,滿城商賈都炸開了!商籍可入考,隻需三千兩白銀,一人一次!”
言書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眼眶瞬間便紅了一圈。
“三千兩……三千兩……”言書喃喃重複,隨即猛地抬手,語氣斬釘截鐵,“拿賬冊來!”
陸忠一怔:“老爺?”
言書目光灼灼,望向內院方向,彷彿能穿透層層院牆,看見那個尚在蹣跚學步的小小身影。“取三千兩白銀,即刻備齊,為徹兒報名科舉資格。”
陸忠一驚:“老爺,小公子今年纔剛滿三歲啊……”
“三歲又如何?”言書聲音鏗鏘,眼底是半生壓抑的狂熱,“我已近天命,便是考了,又能有幾分指望?可徹兒不同,他是言家的希望。”
“今日我便為他鋪好這條路。錢冇了,可以再掙;入仕的機會,一生隻有這一次。”
“從今往後,誰也不準再提讓徹兒繼承家業經商。我言書的兒子,要讀書,要科舉,要做官!”
陸忠躬身一禮:“老奴明白!即刻便去辦理!”
言府西跨院小書房。這裡是言書特意為兒子收拾出來的地方,不大,卻清淨雅緻。
正中央一張楠木小書案,鋪著淺杏色絨墊,案上擺著象牙筆架、鬆煙墨錠、幾支狼毫小楷,一疊裁得整整齊齊的白麻紙。窗下幾盆春蘭吐蕊,幽香淡淡,銅爐裡焚著上好檀香,煙氣嫋嫋,沁人心脾。
丫鬟春燕端著一碟小巧的糖糕輕步走進,甜香撲鼻,笑著道:“小公子,剛蒸好的桂花糖糕,您嚐嚐鮮。”
言徹乖乖坐在蒲團上,抬眸瞧著那碟糖糕,軟糯開口:“春燕姐姐,這桂花糖糕最是合我口味,徹兒最愛吃這個了。”
說罷便拿起一塊小口咬下,腮幫子微微鼓起,吃完一塊又抬眼看向春燕:“姐姐,徹兒還想再吃一塊。”
春燕見他這般饞嘴模樣,又怕他吃多了積食,更怕糖屑弄臟書案,便將剩下的糖糕悄悄藏在了書架最下層的雕花隔層裡,輕聲叮囑:“小公子慢些吃,餘下的先收起來,等會兒餓了再吃,可不能貪多。”
言徹點點頭,小聲道:“徹兒記住了,等會兒再吃。”
話音剛落,周氏便輕步走入書房,目光落在兒子身上,溫聲笑道:“徹兒,莫隻顧著貪嘴,孃親今日特意來教你識字讀書,可好?”
春燕連忙屈膝行禮:“夫人,那奴婢就先行告退,去備些清茶過來。”
周氏微微頷首:“去吧,仔細些便是。”
春燕應聲退下,書房內便隻剩母子二人。周氏走到言徹身側坐下,溫柔地扶著他握筆的小手,輕聲慢語,一字一句教著:“這字,念‘天’,天地之天。”
小小的言徹仰起小臉,一眨不眨地看著母親,小嘴輕啟:“天,天地之天。”
周氏心中一軟,又指向下一字:“這字,念‘地’,大地之地。”——“地,大地之地。”
“這字,念‘君’。”——“君。”
“這字,念‘親’。”——“親。”
不過教了一遍,周氏心中已是驚濤駭浪。她從未想過,一個三歲孩童,竟能聰慧到這般地步。
周氏壓著心頭的驚,隨手從一旁抽出一冊《急就篇》,翻開一頁,隨意指著中間一字,輕聲問道:“徹兒,你看,此字何解?”
言徹小腦袋微微一歪,目光落在那字上,不過一瞬,便脆生生答道:“‘日’,日月之日。”
周氏指尖微顫,又指一字:“這個呢?”——“‘月’,明月之月。”
再指:“此字?”——“‘山’,青山之山。”
一連指了十幾個字,生的、熟的、居中的、末尾的,無一答錯,一個不差。
周氏捂住嘴,眼眶瞬間便濕了,“我的兒……”周氏輕輕將言徹攬入懷中,聲音微啞,“你怎生這般聰明……”
言徹乖乖靠在母親懷裡,小手輕輕拍了拍母親的後背,像個小大人一般:“孃親,徹兒記住了,孃親不哭。”
周氏聽得更是心酸,又覺好笑,擦去眼角濕意,柔聲道:“孃親不哭,孃親是歡喜。徹兒既愛識字,孃親再教你《三字經》可好?”
言徹眼睛一亮,用力點頭:“好,徹兒要學。”
周氏拿起一冊《三字經》,緩緩念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她隻唸了一遍。言徹跟著唸了一遍。
周氏停住,正想再念第二遍,懷中孩兒卻忽然開口,一字一句,清晰流暢地接了下去:“苟不教,性乃遷。教之道,貴以專。昔孟母,擇鄰處。子不學,斷機杼……”
周氏整個人都僵住。她隻教了一遍!一遍!
言徹卻順著《三字經》,一路往下背,雖偶有停頓,卻一字不差,口齒清晰,節奏穩當。
恰在此時,言徹小眉頭忽然一蹙,像是想起了什麼要緊事,猛地從母親懷裡掙開,小短腿蹬著蒲團爬下來,開始在書房裡東翻西找。
方纔背書時的沉穩淡定蕩然無存,小臉蛋急得通紅:“我的糖糕……春燕姐姐藏的糖糕在哪……”
周氏先是一怔,隨即忍俊不禁:這孩子,方纔過目不忘、背書如流,沉穩得像個小先生,轉頭竟忘了糖糕藏在何處,急得團團轉。
言徹翻了半天冇找到,小嘴一癟,眼眶都微微泛紅,攥著小拳頭站在原地,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模樣。
周氏連忙上前拉住他,笑著指了指書架下層:“在這兒呢,小饞貓,剛還記著,轉頭就忘啦。”
言徹順著周氏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瞧見了那碟糖糕,瞬間破涕為笑,小短腿快步跑過去,拿起一塊又咬了起來:“還是桂花糖糕好吃。”
這時言書走了進來。心中還因科舉新製而激盪,一進書房,便先看見兒子蹲在書架旁吃糖糕的嬌憨模樣。
等言徹吃完糖糕,擦了擦小手,又乖乖坐回蒲團上,言書才緩緩走到書案前,目光死死盯著言徹:“徹兒……方纔是誰教你背的《三字經》?”
言徹仰起小臉,看著父親,乖乖答道:“孃親教的。”
“教了幾遍?”——“一遍。”
一遍……言書隻覺得胸口一熱,幾乎要喜極而泣。他飽讀詩書,見過聰慧子弟,卻從未見過三歲便能過目成誦、一遍成誦的孩子。這哪裡是早慧。這是神童!
言書深吸一口氣,壓下激動,隨手拿起另一本《幼學瓊林》,翻到中間一段,指著上麵的句子:“徹兒,為父念一句,你跟一句。”
“是,爹爹。”言書緩緩念道:
“混沌初開,乾坤始奠。氣之輕清上浮者為天,氣之重濁下凝者為地。”
他唸完,看著兒子。
言徹眨了眨眼,小嘴唇輕輕一動,竟一字不差,複述了出來:“混沌初開,乾坤始奠。氣之輕清上浮者為天,氣之重濁下凝者為地。”
言書心臟狂跳,又指下一句:“日月五星,謂之七政;天地與人,謂之三才。”
言徹依舊一遍複述,分毫不差。
言書再換《聲律啟蒙》,指著一句:“雲對雨,雪對風,晚照對晴空——”
話音剛落,言徹便介麵唸道:“雲對雨,雪對風,晚照對晴空。來鴻對去燕,宿鳥對鳴蟲……”
言書再也忍不住,猛地蹲下身,雙手輕輕握住兒子小小的肩膀,雙目通紅,聲音顫抖:“好孩子……真是爹爹的好孩子!”
他一生的遺憾,一生的不甘,一生的期盼,在這一刻,儘數化作滾燙的狂喜。
周氏在一旁看著,輕聲道:“老爺,徹兒確實聰慧,隻是他年紀尚小,這般日夜讀書,又貪嘴糖糕,我怕傷了身子和牙齒。”
言書抬頭看向妻子,眼神堅定,卻也帶著溫柔:“夫人,我明白你的心思。可你看,徹兒自已愛學,不逼自通。這是天賜之才,不能埋冇。至於糖糕,往後讓春燕看著些便是。”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以前,我隻盼他能脫商入仕。如今看來,我兒將來,絕非區區小官小吏。”
“三歲便如此,將來必能通經、通史、通天下,科舉場上,定能一鳴驚人。”
周氏輕輕一歎:“我隻盼他平安,開開心心便好。”
言書握住妻子的手,目光落在言徹認真識字的小臉上,輕聲道:“平安,我亦要。前程,我亦要。有我在,有陸忠在,我們定會護他一生安穩,助他一步一步,走上最高處。”
言徹並不懂父母話語中的深意,隻是握著小小的狼毫筆,在紙上一筆一劃認真寫著,眼神專注。
寫著寫著,他忽然仰起小臉,看向言書,軟糯問道:“爹爹,何為‘徹’?”
言書一怔。“徹?”
言徹點了點小腦袋,指著自已的胸口,認真道:“爹爹給我取名,言徹。何為徹?”
言書心中一暖,蹲下身,輕輕撫摸著兒子的頭頂,一字一句,溫柔而鄭重:“徹,是《說文》所言,通也。心明曰徹,學透曰徹,路通曰徹。”
“爹爹希望你,心不被迷,學不被惑,路不被堵,一生通透,一生通達。”
三歲的言徹,似懂非懂,卻用力點了點頭:“徹兒記住了。徹兒要做心明、學透、路通的人。”
說罷,小眼睛又偷偷瞟了一眼書架旁的糖糕,小爪子悄悄動了動,惹得周氏又笑了起來。
言書看著兒子認真又帶點小饞貓模樣的臉蛋,心中狂喜更甚。
“好,”言書聲音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從今日起,為父親自為你開蒙。教你句讀,教你經典,教你策論,教你天下之學。”
“我兒既有神童之資,便要做驚天動地之事。”
窗外春風拂過,蘭草輕搖,檀香嫋嫋,糖糕的甜香混著墨香,在小小的書房中縈繞。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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