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山陰郡郡尉張豐府宅，張佳佳正在為爹爹收拾要帶的物品，衣物等，幾位閨中密友又相繼來到她這裏。
“什麽？你要留下來，還要為肖門主做事。”王主簿之女王林芳吃了一驚，連聲問道。“是的，這是我的決定，當然也是我爹爹同意的。”大戶人家之女李修然說道：“佳佳，天道門門主肖強雖然武藝高強、能力出眾。可他手下也僅有萬餘兵馬，怎麽能擋住胡人大軍來襲？萬一天道軍失敗了，你可怎麽辦？到那個時候，恐怕連黃河都會被封鎖了，你連過河的機會也沒有了呀。”眾女七嘴八舌，勸個不停，張佳佳連忙雙手下壓，待眾女終於安靜下來，她才說道：“你們擔心的問題，我以前也有過。可是現在我一點也不會再擔心這個問題了。因為我相信天道軍在肖門主的帶領下，不會讓胡人踏進山陰郡一步！而且用不了多久，肖門主還會帶著天道軍收複這幾個郡，並成立''解放區''。這是肖門主親口告訴我的，我相信肖門主說的話。”
“咦？佳佳，你昨天見到肖門主了？”王林芳好奇發問。張佳佳點了點頭，便將肖門主登門拜訪一事講了一遍，又將《北進報》的式樣拿給幾人觀看。一時間幾女連連稱奇，七嘴八舌的議論個不停。她們都是讀書識字之人，自然看得出這份報紙的價值和將來起到的巨大作用。
王林芳和李修然也是頗有才華的女子，也對報社之事興趣大增：“佳佳，肖門主將報社之事全交給你了嗎？那報社需要多少人呢？怎麽操作呀？”王林芳又一連串問起具體事宜，”是呀，你快說說看嘛！”李修然也催促道。
張佳佳想了一下，“是這樣的，肖門主讓我先找好人手，大概需要一二十人，其中包括采訪、編輯、校定、排版、印刷、整理等程式。當然，剛開始的時候，發行量不會太大，有些工作可以兼職做。不過所有人都要先由肖門主培訓一下，纔可以正式上崗，擔任各自的工作。”
“哦，是這樣啊，那這些人員你打算怎麽找呢？”“嗯，我準備發個《招聘啟事》，專門招一些文筆較好的，腿腳麻利的年青人來做這些事情。肖門主說也讓虞先生從門中挑選一些合適的人手過來。雙管齊下，應該不成問題。”
“佳佳，我怎麽覺得你現在是對那個肖大門主，越來越上心了呢？是不是動了春心了？”李修然嘻嘻笑道，“是呀，我們也覺得佳佳跟以前不一樣了呢。”一群女孩子嬉鬧成一團。
閨房裏嬉鬧聲漸漸平息，張佳佳臉頰微紅，攏了攏了鬢邊微亂的發絲，正色道：“你們莫要胡說，我敬重肖門主，是因為他所行之事，是為天下百姓謀一條生路，這報社便是他所說的''喉舌''，是要讓更多的人知道天道軍的理念，知道我們為何而戰。”她走到窗邊，望著庭院裏漸漸泛黃的秋葉，聲音輕柔卻堅定，“爹爹常說女子未必不能有擔當。從前我們讀詩書、習琴棋，終究困於這深宅後院。如今有機會做些實實在在的事，為這亂世盡一份力，我覺得……很好。”
王林芳收起玩笑神色，若有所思：“聽你這麽一說，倒真是件大事。我爹在衙門裏管文書，常歎如今訊息不通，民智未開，若這''北進報''，真能辦起來……”她眼睛漸漸亮起來，“佳佳，我文筆不算頂好，但抄寫整理還算利落，若是需要，我也來幫你可好？”李修然也向前傾了傾身，“我家裏藏書多，史籍經典、郡縣方誌都有收藏。辦報總要查證考據，這些或許用得上。”她頓了頓，露出一絲狡黠的笑，“況且我兄長常與文人聚會，訊息最為靈通，哪些人有真才實學，哪些人隻是空談，我可清楚的很。”張嘉佳展顏一笑：“你們若來幫忙，正是我求之不得之事。”
其他幾位姑娘麵麵相覷，其中陳姓姑娘低聲道：“可我爹孃定然不許……”張佳佳轉過身來，目光掃過眾人：“無妨。個人家境不同，不必強求。願意來的，我們同心協力；不便來的，也還是好姐妹。”她走回桌邊，展開那份“北進報”樣稿，“肖門主說，第一期要刊載天道軍在山陰郡的施政綱要，還有胡人在北邊各郡的真實暴行。最重要的是這一篇一一一”她的手指點向板麵中央，“《告北地同胞書》，要號召所有不願做奴隸的人聯合起來。”
閨房內安靜下來，隻有紙張輕響聲，這些平日裏談論詩詞女紅的年輕女子，第一次如此真切的，觸控到時代的脈搏。當日下午，郡城東西兩處市口貼出了招聘啟事，落款是“北進報社籌備處”。與此同時，虞先生也開始在天道門中開始挑選符合條件的弟子。
安平王的王駕一行南渡黃河之後，行程依然是每日不過五十裏。這一日，夕陽如血，染紅了連綿的營帳。安平王的車馬雖陣列依舊，卻籠罩著一片死寂一一一籌款計劃破產、太子受刑、人心渙散，昔日的王權威儀，此刻隻剩跋涉後的塵土與歎息。
王帳內，安平王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發顫，熱水騰起的霧氣模糊了他晦暗的神情。侍中鄭亮鋪開那張從河北快馬送來的榜文時，榜文紙張摩擦案幾的聲響格外刺耳。帳中無人言語，唯有遠處的馬嘶陸續傳來。安平王的目光緩緩掃過榜文上墨跡淋漓的檄文，突然扭頭望向太子帳篷的方向，一聲長歎，彷彿抽幹了最後的氣力一一一那不僅僅是對太子徹底的失望，更是對自己所堅守的秩序，正在崩塌的預知。
天道門招賢榜文
（肖強頒告天下）告河北士民書
胡騎縱橫，山河板蕩；衣冠南渡，黎庶何辜？今中原血沃千裏，非無壯士，而困於陳歸；非無英才，而蔽於門戶！
吾立此榜，破三百年之痼疾：一曰“除籍貫之限”一一一不同北人南人，唯問救世之誌；
二曰“裂門弟之高牆”一一一寒門之子可登堂，世家之賢亦納之，但以才學論英雄；
三曰“開陰陽之並途”一一一女子若懷韜略，許紅衣策馬；男子若有仁心，允執筆安民！
今山陰郡設“抗胡軍政大學”，聚天下利器，鍛兩般筋骨：上馬能槊穿賊甲，下馬可策定民心。經史為骨，實戰為血；三年成刃，直指幽燕！
昔壯士振臂猶言“”王侯無種”，況今大義懸於鋒刃，豈容朽木擋長風？
凡十六歲至三十五歲以下誌士，十月初五前至山陰郡衙報名。紙筆為舟，肝膽為槳，共渡此劫！天道之門，自此始開。
凡錄取者，在校則供給衣糧，傾囊相授。卒業則授予職事，共擔榮辱。吾等所建非一家一姓之私業，乃華夏遺民之公器。所求者，為驅除胡虜，光複河山，再立朗朗乾坤，使老有所終，幼有所長，壯有所用！
鷹隼試翼，風塵吸張。奇花初胎，矞矞皇皇。河北子弟，豈乏英豪？舊鼎已朽，新爐正紅！山陰郡城“抗胡軍政大學”之門常開，燎原星火，待汝點燃！
一一一天道門主肖強謹告
（文末鈐肖強印章，旁附硃批小字：“榜至處，官府阻撓者，可持此榜直入天道軍營訴之！”）
王帳內燭火搖曳。將安平王佝僂的身影投在帳壁上。那份來自河北的榜文，依然是靜靜攤在案幾上，墨跡彷彿帶著山陰郡秋日凜冽的風，穿過黃河直抵這暮氣沉沉的營帳。鄭亮、晉侯辛亥、老將軍蔣東平肅立一旁，空氣凝滯，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刁鬥聲和風拂旌旗的獵獵響動。
安平王的目光再次從榜文上抬起，投向太子所在的帳篷方向，那裏帳簾緊閉，寂靜無聲。太子被打傷重，不僅是他肉體上的痛苦，更是這個王朝最後一點銳氣與革新希望的徹底熄滅。康德奉上的熱茶已涼。無人有心去飲。
良久，安平王發出一聲悠長而空洞的歎息，那歎息裏是江河日下的無力，是對手蓬勃朝氣的映照，更是對自身道路的深刻迷茫。
“河北……真要變樣子了。”他喃喃重複著鄭亮的話，手指無意識地劃過膀文上“天道至公，唯纔是舉”幾個字。這簡短的八個字，像燒紅的針，刺在他奉行了數十年的門閥世襲理念上。
“陛下，”老將軍蔣東平須發結張，打破沉默，聲音沙啞，卻帶著軍人的硬氣，“肖強此榜，看似廣納賢才，實則動搖國本！不分士庶，不論男女，長此以往，綱常何在？此乃禍亂之源！臣請陛下速速回京，整備王師，聯絡江南諸藩，絕不能坐視此等邪說蔓延！”
侍中鄭亮卻微微搖頭，他更敏銳的察覺到這份榜文背後可怕的組織能力和清晰的建國方略，“蔣公，綱常或可議，但其''軍政大學’之製，係統培養文武之才，絕非流寇所為。他們已在建章立製，這是要……另起爐灶啊。”
晉侯辛亥憂心忡忡：“更可慮者，此榜一出，河北乃至天下寒門才智之士，甚至部分抑鬱不得誌的世家旁支，恐怕都會心思浮動。我們南渡，帶走的是府庫、親貴，卻帶不走人心，尤其是……年輕的人心。”
帳內再度陷入沉默。安平王感到一陣刺骨的寒冷，那是對手精準地擊中了這個龐大卻腐朽帝國最脆弱的一環一一一人才選拔與人心向背。他輝煌的儀仗，綿延的車隊，在此刻彷彿成了一場盛大而空洞的葬禮遊行，埋葬的是一個舊時代，而他卻無力，甚至不知道該如何為新時代奠基。
康德悄悄再次進帳，低聲道：“王上，太子帳內侍回報，太子剛剛轉醒，但身體虛弱，吃了點東西，又睡過去了。似牛是……想說什麽又沒說出來。”
安平王猛地站起，打翻了涼透的茶盞。他看向太子的帳篷，眼神複雜無比。是恨鐵不成鋼，還是……
夜漸深，王帳內的爭論還在繼續。是戰是和，還是劃河而治，關乎著這個殘破朝廷的最後氣運。而那份來自山陰郡的榜文，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其漣漪正悄然向更遠處擴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