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陰郡離黃河有八十裏。雷大勇和龍彪率天道軍“護送”安平王一行抵達黃河北岸，目送他們乘船南渡之後，才率軍返回。前後花了三天多時間。而肖強在這三天裏閉門謝客，誰也不見。隻讓草兒妹妹帶話給眾位兄弟：在雷大勇和龍彪回來之後，召開各部門主要負責人和營以上軍官開會。第三日晚，雷大勇和龍彪策馬提前回來，大軍隨後慢慢回返。肖強纔開啟房門傳令開會。半個時辰之後，天道門總部大會堂內已燈火通明。百餘把粗木椅整齊排列，座無虛席。堂前高懸“替天行道”四個大字橫幅，兩側牆壁掛著河北五郡地形圖，圖上用炭筆標注著密密麻麻的記號。
空氣裏彌漫著一種既緊張又興奮的氣息。雷大勇和龍彪，策馬提前趕回時，塵土還未從鎧甲上完全抖落。倆人在堂外相遇，相望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連日奔波的疲憊，以及更深處燃燒的火焰。
“門主這三日閉門不出。不知籌劃了什麽大計？”雷大勇壓低聲音，抹了把臉上的塵土。龍彪解開腰間水囊灌了一口，“太子那廝逼人太甚。咱們走到這一步，隻能向前，沒有退路。”
話音剛落，肖強走了過來。他穿著一身洗的發白的深藍布衣，腰間隻懸一柄普通的鐵劍，頭發簡單束在腦後。但那雙眼睛卻銳利如鷹，掃過二人時，雷大勇竟不自覺挺直了腰板。
“都到了？”肖強問，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各部主管、營以上軍官共一百零三人全部到齊。”龍彪抱拳回答。
肖強點點頭，大步向大會堂走去。當他踏入堂內的那一刻原本交頭接耳的嗡嗡聲戛然而止。一百多雙眼睛齊刷刷聚焦在他身上一一一有期待，有忐忑，有狂熱，也有隱憂。
肖強走到堂前，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緩緩掃視全場。他的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片刻，彷彿要記住每一張麵孔。燭火搖曳，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今天，”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角落，“是我們脫離朝廷的第三天。”他頓了頓，讓這句話的重量沉入每個人心中。
“說實話。這樣的情況並不是我所希望看到的。”肖強繼續道，雙手背在身後，“按我之前的計劃，我們至少還需要一年多的時間，積蓄錢糧，訓練士卒，聯絡四方，纔有足夠的實力脫離朝廷，自由單飛。”他向前走了兩步，燭火將他的影子拉長。投射在身後的地圖上。“可是計劃趕不上變化。太子的惡行一一一貪沒軍餉，濫殺無辜，踐踏法度一一一逼得我不得不兵行險招，徹底與朝廷決裂。”
堂內一片寂靜，隻有火把劈啪作響。“從此以後，”肖強突然提高聲音，右手握拳舉至胸前。，“我們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但這條路絕非坦途，朝廷視我們為叛逆，胡人視我們為肥肉，百姓視我們為未知。我們隻有破釜沉舟，背水一戰，方能置之死地而後生！在這混亂不堪的世界中，殺出一條生路，開創出一個朗朗乾坤！”
“你們一一一”他猛然轉身，目光如電，“有沒有信心？”“有！”百餘人齊聲怒吼，聲浪幾乎掀翻屋頂。肖強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但那笑意很快收斂。他雙手下壓，示意眾人安靜。
“在不遠的將來，你們可能成為開國功臣，出將入相，或是獨守一方的大員，光宗耀祖，門庭顯赫。”他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嚴肅，“但是一一一”這個轉折讓所有人屏住呼吸。“我希望你們今後，永遠不要成為太子那樣的，目無法紀，禍國殃民之輩！”肖強的眼神陡然銳利，“如果誰真成了那樣的人，不管他立了多少戰功，有過怎樣的榮耀，也救不了他的性命。我肖強砍下他腦袋時，會毫不手軟。”
他猛地抽出腰間鐵劍，劍鋒在燭光下泛起寒芒。“都記住了嗎？”“記住了！”眾人齊聲應答，不少人下意識摸了摸自己脖頸。雷大校和白如冰坐在前排，倆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白如冰低聲道：“門主這是未雨綢繆啊。”雷大校點點頭，”太子之流，確實該殺。隻是沒想到門主這麽早就……”
“光你們記住，還不行。”肖強收劍入鞘，語氣稍緩，“以後還要告誡你們的子子孫孫：國法無情，不容踐踏！王子犯法，與民同罪。任何人不可法外容情一一一這是規矩，也是底線，是任何人都不可以觸碰的！”
他深吸一口氣：“好了，這些話就說到這裏。下麵，我把我們眼下的主要任務說一下。”肖強轉身走向地圖，拿起一旁的竹杆，點在黃河蜿蜒的線條上。
“第一項任務，是全力以赴保秋糧收獲。”竹竿向北移動，現在離秋糧完全成熟，還有二十多天。我們在等，胡人，也在等一一一等我們收割完，他們就會大舉南下，搶奪糧食、人口和一切能搶的東西。而黃河北麵的朝廷邊軍呢？”肖強冷笑一聲，“我可以肯定的說：一旦胡人南侵，他們會一觸即潰，一敗塗地。”
堂下想起竊竊私語。“為什麽？”肖強自問自答，“因為邊軍軍餉已拖欠一年有餘，遙遙無期。此次太子惡行，又讓安平王籌款計劃徹底落空。朝廷國庫空空如也，拿什麽為將士發餉？”
他的竹杆重重敲在地圖上，“邊軍現在食不果腹，衣不蔽體，兵刃破舊，士氣低迷。朝廷威望早已被人踩在腳下，邊軍將士拿什麽與胡人拚命？又為何人去拚命？軍隊一亂，各郡縣衙門官員也會一鬨而散。緊接著，黃河以北五郡百姓會整體大逃亡。但朝廷……”肖強停頓，聲音裏帶著譏諷，“是不會讓幾十萬百姓渡過黃河的。頂多是讓邊軍將士和各郡縣官員過河，以保顏麵。而這幾十萬百姓的最後歸宿，隻有我們山陰郡這一郡之地。”肖強的竹竿點在山陰郡的位置。
“屆時，我們山陰郡的總人口將超過六十萬人。”台下頓時炸開了鍋。“六十萬？我們現在纔不到二十萬人啊！”
“糧食怎麽夠？怎麽過冬？”“這麽多人湧進來，非亂套不可！”肖強任由眾人議論片刻，才抬手示意安靜。
“所以，”他的聲音壓過嘈雜，“保住秋糧收獲，是我們當前最重中之重！這關係到幾十萬人的生死存亡之大事！”
他放下竹竿，雙手撐在桌案上，身體前傾：“朝廷不管他們，我們管。朝廷拋棄他們，我們視他們為兄弟姐妹。因為他們是我們將來開創出天下的子民，我們不管他們，誰管他們？”堂內安靜下來。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無。”肖強一字一句道，“人是這個世界上最寶貴的財富。隻要有了人，那一切都會有的。”
雷大校和白如冰再次對視，不約而同的暗暗豎起大拇指。“那麽，”肖強重新拿起竹竿，“保秋糧收獲這一仗該怎麽打呢？”他轉向地圖：“第一招，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竹竿點在太原郡：“太原郡已有一大半落入胡人手中。僅剩郡城和兩個縣城，人口也沒多少了。所以太原郡隻當幌子，不用管他。”
竹竿南移：“剩下的幾個郡一一一河東、上黨、邯鄲，還有我們山陰郡。這幾個郡中山陰郡的秋糧放在最後收。河東、上黨、邯鄲三郡，從北向南提前十到十五天收割糧食。這樣一來，雖然糧食產量會減少兩成左右。”肖強環視眾人，“但總比被胡人全部搶走，要好得多。隻要我們動作夠快，等胡人發現時，我們至少已收割了一半糧食。這個時間差很關鍵，也很寶貴。”
“第二招，虛張聲勢。”肖強繼續道，“把我們天道軍的人都派出去，還有預備役和基幹民兵一一一總之動用所有力量，分片包幹，將這三郡所有村鎮城池的百姓全部動員撤離。”他放下竹竿，雙手比劃：“就直說：朝廷將拋棄河北五郡，邊軍及衙門官員將全部南渡。而羯人即將大舉進攻。他們喜食人肉，稱漢人為''兩腳羊''。總之，無論用什麽方法，把人全部勸走。東西能帶則帶，帶不走的就埋起來。目的就是堅壁清野，讓胡人來到這些地方時，兩眼空空，什麽也得不到。”堂下有人點頭，有人沉思。
“第三招，快刀斬亂麻。”肖強突然提高音量，“劉木匠！”“屬下在！”劉木匠從後排站起。“你部開足馬力，全力趕製收割機和脫粒機。”肖強命令道，“將來收割秋糧之時，可以說是爭分奪秒，是兄弟們用血汗掙來的時間。多一些裝置，就多一些收獲。”
“屬下一定盡力，現有的三十台水輪機已全部開動。木匠坊日夜兩班倒，隻是鐵料……”劉木匠遲疑道。“鐵料問題，會後你找薑掌櫃解決。”肖強看向薑掌櫃，薑掌櫃點頭應下。劉木匠抱拳：“有鐵料保障，月底前可再出五十台收割機，四十台脫粒機！”
“好！”肖強示意他坐下，轉向地圖。“第四招，牛皮糖戰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