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山陰郡,天高雲淡,暖陽傾瀉在廣袤的大地之上。此時山陰郡的秋收工作已經完成,人們都沉浸在豐收的喜悅之中。
與此同時,位於黃河以北五郡中最北部的太原郡,卻是另一番景象。西胡騎兵如蝗蟲般席捲過一個又一個村,百姓們辛辛苦苦剛到手的糧食,轉眼間便被無情掠走。機靈點逃得快的還能保得性命,而反應慢一些、腿腳不靈便的老弱婦孺,則被無情地屠殺。西胡人的火把點燃了一座又一座村莊,黑煙滾滾直衝天際。哭喊聲,馬蹄聲,火焰劈啪聲混雜成一片地獄交響曲。大城池中的大姬國官兵們緊閉城門,城牆上箭垛後一張張蒼白的臉孔,眼睜睜看著胡人擄掠殺戮。田野裏,逃難的人群如螻蟻般向南蠕動。老人拄著柺杖,婦女抱著嬰兒,孩子哭喊著尋找父母。他們身後是燒紅的天空和胡人的獰笑……
在天道門墾區,肖強站在一處高地上,望著眼前層層疊疊的梯田,心中湧起一陣難得的安寧。收割後的田壟間,冬小麥已破土而出,寸許高的嫩苗連成一片新綠,在秋風中微微搖曳。
“看這長勢,明年開春定是個好年景”肖強彎下腰,輕輕拔弄一株麥苗,葉片堅韌而飽滿。身旁的農一團團長趙一鳴笑道:“門主,咱們現在應用的套種之法,這地力不但沒減弱,反而更肥了,還有那些發酵好的農家肥,翻進土裏確實管用。”農二團團長週二江指著遠處:“您看那邊,收割完的地已經全部種上小麥了。農工們現在正忙著引水灌溉,按這進度,不出五日,所有墾區都能完成灌溉一遍。”農三團團長牛長河補充道:“今年咱天道們墾區秋收的莊稼產量跟別的地方畝產相比,至少要高出四成以上,可以說是大豐收啊,咱們留足口糧、種子、和儲備糧,還有不少富餘,那多餘的糧食……”
肖強微微搖頭:“不會有太多的富餘糧食,北邊……”“門、門主!朝……朝廷的使者到了!他們帶著賞賜,已經到了總部門口!”一名衛士騎馬而至。
肖強眉頭一挑:“哦?六月份就該到的東西,現在才來?倒是有耐心。”那衛士臉色卻有些難看:“門主,那使者……態度傲慢的很,帶了幾十號兵丁,說要您親自去u0027跪迎聖恩u0027。而且……而且東西數目不對。”“怎麽不對法?”
“趙郡首早就知會過,說是安平王賞賜u0027惠農利民u0027牌匾一塊,耕牛一百頭,糧食五千石。可他們帶來的隻有八十頭牛,糧食最多四千石,還都是陳年舊糧,有些袋子都發黴了。”周圍幾位團長的笑容頓時僵在臉上。
“他奶奶的,連老子的東西都敢搶!走,看看去。”天道門總部門前的空地上,此刻氣氛詭異。二輛裝飾華麗的馬車停在中央,車上插著朝廷的旗幟。在秋風中懶洋洋的飄著。三十餘名盔甲鮮明的兵丁分列兩旁,手按刀柄,麵無表情。馬車之上,一名身著絳紫色官服的中年男子正半倚在軟墊上,慢悠悠的品著一杯茶。他麵皮白淨,下巴微須,眼睛細長,看人時總帶著三分睥睨。這便是朝廷派來的使者,典客署下屬官員孫大人。
周圍已聚集了不少天道門的人和附近百姓,但都被兵丁攔在十步開外。人們竊竊私語,指指點點,眼中既有好奇,也有不滿。
虞無名和龍豹早已聞訊趕來,此刻正站在車隊前。龍豹拳頭緊握,額角青筋隱現;虞無名則麵色平靜,拱手行禮:“孫大人遠道而來,辛苦了。隻是我們肖門主正在田間視察,已派人去請,還請大人稍候片刻。”
孫大人眼皮都沒抬,慢條斯理的說:“本官奉安平王之命,千裏迢迢送來朝廷賞賜,你們門主卻不在門前恭候?好大的架子。”他聲音陡然拔高:“聖恩如海,豈容怠慢!讓他速來跪接,莫要耽誤時辰!”“跪接?好大的恩典啊!”一個嘲諷的聲音從人郡後傳來。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通道,肖強帶著幾位團長大步走來。他一身粗布短打,褲腳還沾著泥點,與眼前華服官車的場麵格格不入。
孫大人這才抬起眼皮,上下打量肖強一番,嘴角勾起一抹譏誚:“你就是肖強?見朝廷使者,為何不整衣冠?還不跪下接旨謝恩?”肖強沒接話,徑直走到那些裝載貨物的馬車前,伸手拍了拍糧袋,細碎的粉塵揚起,他撚了撚指尖,又走到牛群邊掃了一眼。八十頭牛大多瘦骨嶙峋,有幾頭還在咳嗽。“牌匾呢?”肖強回頭問。孫大人使了個眼色,一名兵丁從車上取下一塊蒙著紅布的匾額,揭開後,“惠農利民”四個鎏金大字在陽光下閃爍。
“安平王親筆所提,這是你們天道門的榮耀。”孫大人挺直身子,端起架子,“肖門主,還不領賞謝恩?”“哈哈哈哈,”肖強忽然笑了。那笑聲不大,卻讓在場所有人都安靜下來。“孫大人,”他慢慢踱步到孫大人車前,趙郡首六月份就告訴我,朝廷要賞耕牛一百頭,新糧五千石,外加這塊匾。現在是十月,牛少了二十頭,糧少了一千石,來的還都是陳糧病牛。這中間的差額……是路上被狼叼了,還是被水衝了?”人群裏傳來壓抑的笑聲。
孫大人臉色一沉:“放肆!朝廷賞賜,恩自上出,多寡皆是天恩!你竟敢質疑?”“我不是質疑。”肖強笑容斂去,聲音陡然變冷:“我是明說:你們,竟然明目張膽地搶老子的東西!”
“你!”孫大人猛地站起,手指顫抖的指向肖強:“大膽狂徒,你可知辱罵朝廷命官是何罪?”“我知道。那又如何!”肖強一字一句的說,“我知道,太原郡的百姓正被胡人燒殺搶掠,而朝廷的十幾萬兵馬隻會躲在城裏不敢出頭。這簡直是大姬國的奇恥大辱!朝廷之所以到了這個地步,正是因為有你們這些不幹正事的官員,才淪落至此!山陰郡的百姓拚死拚活,種出來的糧食不是拿來餵你們這群蛀蟲的!”
肖強忽然提高音量,轉向圍觀的百姓和門人:“各位父老鄉親,朝廷賞我們一百頭牛,他們剋扣二十頭。賞我們五千石糧食,他們剋扣一千石。這些牛和糧食去哪兒了?變成了銀子,進了某些人的腰包!而北邊的同胞正在逃難,正在被胡人屠殺!這樣的朝廷,這樣的賞賜……”肖強猛地轉身,盯著臉色發白的孫大人,“老子不稀罕!”
孫大人氣的渾身發抖:“反了!反了!來人,把這個狂徒一一”“你敢!”龍彪一步踏前,身後數十名天道門衛士同時上前,手按刀柄。他們雖無統一盔甲,但個個精壯彪悍,眼神淩厲,竟將那三十名朝廷兵丁的氣勢完全壓了下去。
場麵劍拔弩張。虞無名急忙上前擋在中間,先對肖強行禮:“門主息怒。”又轉向孫大人深鞠一躬:“孫大人。我們門主近日為太原郡災民之事憂心過度,言語多有冒犯,還望海涵。隻是這賞賜數目與郡守所言確有出入,能否請大人明示緣由?”
孫大人見對方給了台階,臉色稍緩,但仍端著架子:“路上損耗,乃常有之事。你們天道門難道連這點道理都不懂?”於無名賠笑:“懂,懂。隻是百姓辛苦,門主也是心疼那些糧食牲畜。這樣大人遠道而來,車馬勞頓,我們已在廳內備好茶點,還請大人稍作休息。這些賞賜,我們自會清點接收。”說著,他暗中對龍豹使了個眼色。龍豹咬了咬牙,從懷中掏出一袋銀子,上前低聲道:“孫大人,一點心意,給弟兄們路上買酒喝。”孫大人掂了掂錢袋,臉色這纔好看些。他暼了一眼肖強,冷哼一聲:“還是虞先生明事理。本官公務在身就不多留了。這些賞賜,你們好生收著,莫要辜負了安平王的一片心意。”他重新坐回馬車,簾子一放:“回程!”自始至終,第二輛馬車上的人沒有露麵,隻是有時車簾會掀開一條細縫。
車隊緩緩掉頭,在一眾天道門人冰冷的目光中駛離。那些瘦弱的牛被門人牽走,發黴的糧食也被搬下。待車隊消失在道路盡頭,肖強才長長吐出一口氣,眼中的怒火漸漸化為深深的疲憊。“虞先生,二當家,你們處理吧。”他擺擺手,轉身要走。
“門主,這些糧食……”趙一嗚皺眉問。“發黴的喂豬,能吃的分給墾區裏最困難的人家。牛找獸醫看看。能救的救,救不了的處理掉。”肖強頭也不回,“至於那塊匾……掛到茅房門口,讓所有人都看看,朝廷的u0027恩典u0027,值幾個錢?”
肖強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望向北方,聲音低沉:“太原郡的難民,應該快到山陰郡地界了。傳令各墾區,立刻做好接收準備,再讓劉兵抓緊建一批住所,以備難民居往。這個冬天……應該會很漫長。”
夕陽西下,將他的影子拉的很長。南邊的田野裏,麥苗在晚風中輕輕搖曳,生機勃勃。而北方天際,似乎還能看見那抹不散的煙塵。虞無名和龍豹相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這個秋天,收獲的不僅是糧食,還有某些更深沉,更沉重的東西,正在這片土地上悄悄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