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門總部門前，景象觸目驚心。青石鋪就的廣場上，碎裂的木匾殘骸散落一地，上麵“天道”二字斷裂處茬口嶄新。八名天道門衛士或坐或臥，人人帶傷， 其中一人。手臂不自然地彎曲，還有人額頭上鮮血涔涔。
龍虎站在最前方，這個平日憨厚的漢子，此刻雙目赤紅，手中的銅錘微微顫抖，不是恐懼，而是快壓抑不住的暴怒。他身後三百護衛隊員呈半圓形展開。長矛如林，弓弦緊繃。
對麵約三十餘人，清一色錦袍亮甲，簇擁著中間一位華服青年。那青年約摸二十三四歲，麵白唇薄，手中寶劍尚未歸鞘，劍尖上一點血跡分外刺目。
“好一群不知死活的刁民！”青年抬劍指向龍虎，“本公子再說一次，叫你們門主滾出來跪迎！否則……”
“否則如何？”冰冷的聲音從人群後方傳來。眾人齊刷刷回頭，隻見肖強單人獨騎，不知何時已立於眾人之後。他翻身下馬。，動作不疾不徐，但每一步踏在青石上的聲響，都清晰得令人心悸。
肖強的目光首先掃過受傷的衛士。斷臂的是老張，家裏三個孩子，全靠他這份餉銀；額頭流血的小王，上個月剛成親。他的視線最後落在碎匾上，那是天道門成立之日他親手書寫的牌匾。
“誰幹的？”三個字，平靜的可怕。華服青年嗤笑一聲，上前兩步：“本公子幹的又如何？你便是這什麽天道門的門主？見了本公子，還不……”他話未說完。沒有人看清肖強是如何動的，彷彿隻是一陣風掠過，下一刻，華服青年整個人倒飛出去，背部重重撞在丈許外的門牆上。“砰”的一聲悶響，磚灰四簌簌落下。
青年滑坐在地。“哇”的一聲，噴出一口混著碎牙的血水。胸口一個清晰的腳印凹陷下去。他驚恐地瞪大眼睛，肋骨斷裂的劇痛讓他連慘叫都發不出來。
“你們是何人？來此為何？”肖強聲音冰冷，透出無盡的寒意。“你……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我可是太子之人。”“我不管你是誰的人，為何到我天道門撒野？”肖強麵冷如霜，眼中帶著濃濃的殺意。華服青年已是膽顫心驚，隻好拉大旗做虎皮，“我……我奉太子之命，來收繳你們天道門造紙術、高度酒釀造術、精鐵鍛造術。並且通知你等：以後你天道門五成收益須繳給太子，太子可視爾等小民為心腹之人得到重用。這是你們這些草民的無上榮耀，還不跪下謝恩！”
“哈哈哈哈，”肖強一聲長笑，一腳踩在華服青年的胸口。“啊……你，你知道我是誰嗎？我乃晉侯第五子辛曲！你，你這是謀反！”
“太子？”肖強腳下力道又重一分。辛曲的慘叫聲戛然而止，隻剩嗬嗬的抽氣聲。“我天道門在這山陰郡開荒造田、收容難民時，太子在何處？黃河渡口射殺災民時，太子又在何處？”他抬起頭，目光如刀掃過那三十餘名親兵，“現在這個時候，倒想起天道門來了。”
“龍虎！”“屬下在！”龍虎大步上前，聲如洪鍾。“將這些擅闖民院，毀匾傷人的狂徒，”肖強一字一頓，“每人重責三十軍棍，扒去甲冑，扔出山陰郡外。若敢再踏入一步……”他腳下輕輕一碾，辛曲發出殺豬般的哀嚎。“格殺勿論！”“得令！”龍虎轉身怒吼，“兄弟們，把他們拿下！”龍虎的人訓練有素，不過半柱香的功夫，那些親兵都被按倒在地。軍棍擊打在肉體上的悶響此起彼伏，慘叫聲從高亢到嘶啞。新曲被拖到最前麵，第一棍下去，他昂貴的錦袍就滲出血色。“你會後悔的……太子不會放過你……”他涕淚橫流的咒罵。肖強蹲下身，與他視線齊平：“回去告訴你的太子：天道門的技藝，是千萬流民活命的根本。想要，拿糧食來換，拿耕牛來換，拿不再射殺災民的承諾來換。”
他站起身，聲音傳遍全場：“至於五成收益，告訴他，山陰郡每一粒增收的糧食，每一件新製的農具，都要用來養活那些朝廷不要的百姓。太子真若有心，該送糧草來，而不是伸手索要這些他不該要的東西。我天道門做事的一貫原則是：朋友來了有好酒，豺狼來了有獵槍！”
棍刑完畢，一行人被剝去外甲，隻留單衣。像一串喪家犬被龍虎帶衛隊直押至黃河岸邊，直至他們登船南渡遠去。一路之上，圍觀的百姓指指點點，罵聲不絕，有人甚至扔出了爛菜葉。
趙郡首此時才帶郡兵趕到，得知這一切後倒吸一口涼氣。他急步走到身邊，壓低聲音：“肖門主，你這禍闖大了！那辛曲確是晉侯最愛之五子。更是太子跟前得寵的伴讀……”
“郡首大人，”肖強打斷他，指著正在被抬去醫治的傷員，“若今日有人闖郡府，傷你衙役，砸你匾額，你當如何？”趙郡首語塞。
“我知你是為我好。”肖強語氣稍緩，“但天道門立足之本，從不是對權貴卑躬屈膝。我們靠雙手開荒，靠技藝活人，靠的是……”他指向遠處隱約可見的梯田輪廓，“讓該長莊稼的地方長莊稼，讓該活命的人活下去。”
三日後，郡府書房。趙郡首將一封密信推給肖強：“太子震怒，說你u0027目無尊上，私刑勳貴u0027。要出動兵馬，查封天道門。”
肖強掃了一眼信，反而笑了：“他倒是挺著急。”肖強從懷中取出另一張紙，“這是農科院剛算出來的數：按新法耕種，今秋全郡糧食可增四成。若梯田全麵鋪開，三年後，山陰郡糧產可翻一番。”
兩人對視都明白，這數字意味著什麽？“太子要的是錢，是技術，是拉攏勢力。”趙郡首緩緩道，“但我們要的是活下去的人。肖門主，，你當日說u0027朋友來了，有好酒。豺狼來了，有獵槍u0027，如今豺狼真來了。”
“那就讓他們看看獵槍的厲害吧。”肖強走到窗邊，望向天道門方向。那裏，新的牌匾已經掛上，比原先的更厚實，字跡也更蒼勁。“不過不是刀槍。”他轉過身，眼中閃著光，“農科院的u0027代耕架u0027原形已成，兩人操作可耕二十畝。新式水車效率提升三成。還有那豆種，不僅能肥田，磨出的豆腐能養活更多人口。”
趙郡首愣了愣，忽然大笑：“好一個u0027獵槍u0027！太子要錢要糧，咱們偏要造出更多的犁，更多的渠，養活更多的人。看看到最後，是誰的根基更厚！”
一個月後。山陰郡發布《勸農令》。其中一條格外醒目：“凡改良農具、興修水利、培育良種有功者，無論士庶，皆可入u0027農勳冊u0027，免三年賦稅，子女可選入郡學。”
另一條則意味深長：“境內所有技藝作坊，須以u0027濟民u0027為首務。所產之物，七成平價售予本郡百姓，餘者方可外售。”
肖強將令文抄本遞給龍虎時，這位漢子撓頭道：“門主，太子那邊……”
“太子在朝堂，我們在田間。”肖強拍拍他的肩，“他盯的是龍椅，我們盯的是明年春天的秧苗。看誰看的更遠吧。”
秋風吹過層層的梯田，禾苗已抽新綠。更遠處的作坊裏，鐵錘擊打聲日夜不息。那不是在打造刀劍，而是在鍛造更輕便的犁頭，更耐用的耬車。而山陰郡的百姓間，開始流傳一句話：“太子要錢，郡守要糧，天道門要咱活得像個人樣。”
這話後來傳到了很多地方。包括那座遙遠的金碧輝煌的東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