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霧黏稠的浸著青龍幫總壇的院落。空氣裏本該飄蕩著劣酒與汗酸的氣味。此刻卻被另一種更鮮活,更撓心的味道衝散了。那是十幾張油汪汪的嘴帶回來的,豬油味的葷香。大白麵饅頭的甜潤,還有若有似無的,令人肚子裏饞蟲亂拱的肉羹餘味。
“滋溜……那白饃,掐一把能彈回來!”一個剛回來的漢子背靠著牆,響亮的咂著嘴。,彷彿齒縫裏還殘留著麥芽的甜。他故意提高了嗓門。手裏還有荷葉包著的半塊肥肉脯,在昏暗燈下泛著勾魂的油光。“湯?那湯才叫絕!奶白奶白的一勺子下去,全是肉茸!喝下去,從喉嚨暖到腳底板!”圍著的幫眾眼珠子都快黏在那肉脯上了。吞嚥口水的聲音此起彼伏,像夏日傍晚躁動的蛙鳴,有人忍不住伸出手去討:“給……給兄弟嚐點味?”
那漢子卻把手一縮,寶貝似的揣進懷裏。隻留下更濃鬱的一縷香味:“”想吃?後日等肖門主贏了比鬥,入了天道門,有的是!”“嘩一一”人群裏一陣低低的騷動。一雙雙被貧苦日子磨得黯淡的眼睛,此刻,被那“有的是”三個字擦出了火星。什麽忠義,什麽幫規,在實實在在能捏在手裏,吞進肚裏的保暖和油水麵前,忽然變得像風幹的蛛網一樣脆弱。角落裏,已經有人開始交頭接耳,目光閃爍,聲音壓的極低,說的無非是“聽說那邊真的給工錢”,“學門手藝總比收這個破錢強,不整天被人罵”,等等。
青龍幫正堂裏,氣氛卻凝固得像塊冰。老大龍虎背對著門,寬厚的肩膀繃得像一塊冷硬的岩石,他粗利的手指,無意識的摸索著那把曾讓整條街顫抖的熟銅錘,錘頭映著跳動的燭火,卻映不出他眼中的煩亂。窗外隱約飄來的議論聲和肉香味,像針一樣紮著他的耳朵,攪得他心煩意亂。他想吼一句,“都給老子閉嘴”,喉嚨卻像被什麽堵住了。他想起兄弟們跟著他啃冷硬窩頭,睡漏風破廟的日子,想起二弟發病時那張煞白的臉,也想起今天肖強輕描淡寫,就扣住二弟脈門的那份從容。還有那五百兩……不,不是錢,是那承諾。“有飯吃,有衣穿,有錢賺”。他心底深處某個地方動了一下,又被他用蠻力狠狠壓下去。失去了這權柄,他還是龍虎嗎?兄弟們,還會認他這個大哥嗎?“砰!”老三龍彪一腳踹翻了旁邊的矮幾,銅棍重重杵在地上,蹦出幾點碎屑。他年輕的臉漲的通紅,胸脯劇烈起伏,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裏的怒獸。“聽聽!都聽聽外頭!”他指著門外,聲音因憤怒而發尖。“幾口肉湯,就把魂勾走了?一群沒骨頭的孬種!大哥,還等什麽後日?我現在就去砸了,那勞什子天道門的破牌子!把那姓肖的小白臉揪出來,看是他的嘴硬,還是我的棍子硬!”
他眼中隻有被挑釁的怒火和急於證明自己的躁動,全然看不見大哥眼中的掙紮,也讀不懂角落裏……角落裏,老二龍豹,縮在陰影中的木榻上。燭光幾乎照不到他的臉,偶爾幾聲壓抑的極輕的咳嗽,從他胸腔裏悶悶的傳出來,像破舊風箱的殘喘。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麽。他異常的沉默,從回來到現在,一個字也沒說。或許在想自己這具不爭氣的身子。或許在想肖強那精準如刀的診脈。或許在權衡幫裏這微妙的人心。又或許三者皆有,他隻是靜靜的聽著外麵的騷動,聽著大哥粗重的呼吸,聽著三弟暴躁的低吼,將自己更深的埋在陰影裏。整個青龍幫就像一艘突然駛入濃霧和暗流的破船。全身咯咯作響,水手們心思各異,而掌舵的三兄弟,一個猶豫不定,一個隻想蠻幹。另一個則沉默的像礁石。煙霧更濃了。總壇門口那兩盞寫著青龍的破舊燈籠。在帶著濕氣的風裏晃晃悠悠。那點昏暗的光,似乎隨時都會被黑暗和人心深處萌動的東西,徹底吞沒。
同樣是今夜,天道門院落中,夜已深透,露水悄悄爬上廊下的草葉。議事堂的燭火終於熄滅了,劉木匠揣著那份關於聯合醫院的詳細構架圖,心潮澎湃的離去。整個宅院沉入一片帶著草木清香的寂靜,隻有肖強房中的燈還亮著。
薑掌櫃的站在院中黑暗處,手指捏著洗得發白的衣角。鬆了又緊,緊了又鬆。女兒青青在隔壁小床上睡得正熟。均勻的呼吸聲,透過薄薄的板壁傳來,更催得她心頭發顫。白天裏那些掌櫃們激昂的誓言,肖公子沉穩的氣度,乃至青龍幫眾人被震懾的模樣,走馬燈似的,在她腦海裏轉。最後定格的卻是女兒那張傾國傾城的臉。這張臉美得讓人心醉,但卻又很容易招惹是非禍患。“自己一個寡婦,一個小食鋪……能保護得了自己的女兒周全嗎?”這個疑問像冰冷的針,夜夜刺著她。而今天,她終於看到了另一種可能,不是卑微的尋求庇護,而是有價值的,與強者站在一起。
終於,她深吸一口帶著涼意的空氣。抬起手來,指節輕輕叩在門板上。“篤、篤.篤。”“門未閂,請進。”肖強的聲音清晰傳來,沒有半分睡意。薑掌櫃的推門而進,見他正坐在案前,拿著炭筆在一張樺樹皮上寫寫畫畫。手邊一盞茶已沒了熱氣。他抬眼望來,目光沉靜,並無驚訝,彷彿早料到會有深夜而來的訪客。
“肖……肖公子。”薑掌櫃的喉嚨有些發幹,垂下眼簾,不敢直視,“這麽晚了,實在是打擾了。”“薑掌櫃的不必客氣,請坐。”肖強起身,為她斟了一杯溫茶,動作自然,“是為入我天道門之事嗎?”薑掌櫃的倏地抬頭,見他神色瞭然,心知不必再繞彎子,那點緊張反而化開了一些。她挺直了總是習慣性微躬的背脊,聲音雖輕,卻字字清晰:“是,小婦人想明白了。食鋪雖小,亦是安身立命之本,我願將此鋪連同我這身還算管用的廚藝與管理瑣事的本事,一並獻與天道門。不為別的,隻求……隻求門中能給我母女一個倚靠。給小女一個……一個美好的前程。”說到最後,話語微顫,卻帶著豁出去的堅決。
肖強靜靜聽完,眼中掠過一絲由衷的欣賞。他並未立刻應允,而是沉吟片刻,忽然問道:“薑掌櫃,你覺得你鋪子裏的八寶暖胃羹和五香酥餅,與今日宴客的菜色相比如何?”薑掌櫃的一愣,不解其意,但仍老實答道,“門主宴客的菜色精緻豐盛,是大氣派。我那小鋪的吃食,勝在材料實在火候老到,是街坊們吃了多年的老味道,暖肚腸也很實在便宜。”
“不錯!正是u0027老味道u0027,u0027暖肚腸u0027。”肖強撫掌大笑,眼中光華閃亮,“這就是金字招牌!薑掌櫃,我有個提議,並非要你u0027獻上u0027鋪子,而是想與你合作。”“合作?”薑掌櫃的徹底怔住。“不錯。”肖強以指蘸了杯中一點水,在桌麵上勾勒起來,“你那食鋪,位置臨街,後院寬敞,大有可為。我的想法是:由天道門出資,將你那食鋪擴建改造,修成一座雅緻敞亮的酒樓。天道門不白用這座灑樓,以市價租賃你的這座酒樓,租金按期奉上。而你薑掌櫃便是這酒樓的首任掌櫃。全權掌管經營諸事,像采買,廚房,人事,賬務皆由你定奪。天道門隻做兩件事。第一,提供必要的本金與支援。第二,分享酒樓盈利的一部分,補充門中用度。”
他頓了頓,看著薑掌櫃的因震驚而睜大的眼睛,繼續說:“你的老味道是根本,我們可再添些精緻新菜,將暖肚腸三個字做到極致。憑此立足,若經營得法,名聲傳出,將來或許可在這郡城乃至其他縣城,郡城,開出第二家,第三家分號。名字我都想好了,便叫做u0027暖廬u0027,你看如何?讓往來商客,尋常百姓都能進來吃一頓暖心暖胃的飯食。”
肖強頓了頓,“還有,從今天賓客們的就餐時的反應情況來看,新式菜品的推出,也非常成功。這樣一來,我們就又有了一種新的掙錢門道,那就是開沒全新理唸的新式酒樓。總的來說,就是新的菜品,新的服務,新的酒水。其目的就是讓客人來到我們酒樓就餐一次之後,還念念不忘,隻要是能有請客吃飯的機會,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我們的酒樓!正所謂,民以食為天,我們這個新酒樓的名字,就叫作u0027食為天u0027。薑掌櫃的,你是否也願意做u0027食為天u0027的第一任掌櫃的呢?”
薑掌櫃的隻覺得耳邊嗡嗡作響,心口卻像有什麽滾燙的東西炸開了。她原本隻想求個庇護,做個安安分分的天道門人,哪想到肖強竟給出這樣的一片海闊天空。租金,全權管理,分享盈利,還有連鎖分號,u0027食為天u0027新式酒樓,這一切,她過去連想都不敢想。“這……這如何使得?肖公子,我……我一介女流,怎能當如此大任……”薑掌櫃的連連擺手,聲音都因激動而顫抖。
“薑掌櫃過謙了。”肖強語氣懇切,“你獨自撐起食鋪多年,賬目清楚,待人周道,食材把控極嚴,這份持家理事之能,我早已留意。天道門欲成大事,除醫道,濟世道,兵武道之外,還需要堅實的經濟根基。這u0027暖廬u0027和u0027食為天u0027便是我們的第一塊基石,而你則是我心中執掌這基石的不二人選。這不僅是為門中增加一項收入,而是要樹立一個榜樣。凡入我天道門之人,有才者必得其用,有勞者必得其利。婦孺亦能頂立門戶擔當大任,大家攜手,共創前程。”
“共創前程……”薑掌櫃的喃喃重複著這四個字,眼前似乎不再是這間簡陋的書房。而是窗明幾淨的新酒樓。炊煙嫋嫋,客似雲來。女兒穿著幹淨的衣裳。也能在帳房中寫寫算算,謀劃將來……。她灰暗了太久的世界,忽然被這番話撬開了一道縫。潑灑進燦爛的陽光。淚水毫無征兆的湧上眼眶,她猛地站起後退兩步,向著肖強深深鞠了一躬,她再直起腰時,這一次脊背挺的比直,“門主知遇之恩,薑氏沒齒難忘!這u0027暖廬u0027和u0027食為天u0027的掌櫃,我接了!定當竭盡全力,不負所托!”
肖強虛扶一下,臉上露出和煦的笑容:“好!具體細則明日我再與薑掌櫃詳談。夜已深了,請先回房休息吧,小姑娘怕是在夢裏都在找娘親呢。”薑掌櫃的用力點頭,拭去淚花,轉身走出房門。廊下的夜風拂在臉上,涼絲絲的,卻吹不散她心頭的滾燙。她回頭望了一眼,那扇依舊亮著燈的窗戶,裏麵那個年輕人的身影,彷彿蘊含著無窮的力量與希望。
她輕輕推開自己的房門,走到女兒床邊,小姑娘在睡夢中咂了咂嘴,不知是否夢見了美味的羹湯。薑掌櫃為她掖好被角。手指撫過女兒細軟的頭發。低語聲裏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安定與憧憬,“青青,好好睡,咱們的好日子……真的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