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門外圍更遠處,黑壓壓的聚滿了百姓。他們從四麵八方趕來,有的趕了半夜的路,有的天不亮就占好了位置。有白發蒼蒼的老者拄杖而立,有年輕的母親抱著孩子踮腳張望,有半大的小子爬上了遠處的樹杈。雪花落在他們肩頭、發間,卻沒有人離去。他們竊竊私語著,議論著這所從未見過的“大學”,眼中既有好奇,也有期盼。
校門左側的空地上,一支由天道軍戰士臨時組成的小軍樂隊正列隊而立。樂器並不齊全,不過是幾把嗩呐、幾隻銅號,一麵軍鼓,卻個個擦得鋥亮。指揮揚起手臂,聲音驟然響起,先是《抗胡軍政大學校歌》的旋律,“黃河之濱,集合著一群中華民族優秀的子孫……”這曲調初起時還有些生澀,畢竟這些樂手多是剛放下刀槍,拿起樂器的普通士兵。但演奏一會兒之後,便漸漸順暢起來,雄渾有力。不知是誰先跟著唱了起來,一個、兩個、十個、百個,很快校門前數千人匯成了一片歌聲的海洋。
“人類解放,救國的責任,都要我們自己去擔承……”一曲終了,軍鼓手抹了一把額頭的汗珠,鼓點再起,《天道軍軍歌》的旋律又響了起來:“我們的隊伍向太陽,腳踏著祖國的大地,背負著民族的希望,我們是一支不可戰勝的力量……”這歌聲比方纔更加嘹亮。天道軍的將士們唱得最為動情,他們許多人是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知道這歌詞裏的每一個字都是用命換來的。文官們唱的同樣投入,喉嚨裏滾過每一個音節時,都覺得胸膛裏有什麽東西在燃燒。就連外圍觀望的百姓,也有不少人跟著哼唱起來,雖然跑調,卻格外真誠。
張佳佳站在人群之中,早已掏出了那個隨身攜帶的小本子,炭筆在指尖飛速舞動。她記下的不隻是眼前的情景,更是每一張麵孔上的神情。那些老兵眼角的淚光,那些年輕學員下頜緊繃的線條,那些百姓踮起腳尖時脖頸上暴起的青筋。她的眼眶有些發熱,卻捨不得停下筆。她知道,自己正在記錄一個曆史性的時刻。
這所學校從春末開始籌劃,曆經盛夏、深秋、到如今隆冬時節方纔落成。半年多的時間裏,選址、建房、編教材、聘教師、招學員、定章程……每一步都走得艱難,卻每一步都走得紮實。肖強幾乎事必躬親,從課程設定到夥食標準,從軍事訓練到政治教育,無不一一過問。虞無名負責協調各方資源,龍虎負責校園安保與軍事訓練安排,龍豹統籌教務與師資……如今,這顆孕育了半年多的種子,終於要在風雪中破土而出。
“來了!來了!”人群中一陣騷動。隻見遠處一行人踏雪而來,當先一人正是肖強。他今日穿了一身新的戎裝,外罩一件半舊的黑色大氅,腰間束著皮帶,腳蹬一雙牛皮短靴,步履矯健,精神抖擻。連日操勞的疲憊似乎一掃而空,他麵色紅潤,目光炯炯,嘴角含著笑意,不停地向兩旁的人群拱手致意。
他身後跟緊跟著徐占勇和虛靜大長老。徐占勇今日也換了新衣,雖然依舊樸素,卻收拾得利利索索,臉上帶著一種少見的莊重神色。虛靜大長老一襲紫紅色道袍,在這灰濛濛的天地間格外醒目。她肌膚勝雪,身姿婀娜,一頭青絲用一根白玉簪綰起,幾縷碎發在風中輕輕拂動,襯著身後漫天飛舞的細雪,恍若畫中仙人。她麵容端凝,美目之中波光流轉,一眨不眨地看著前方那個大步流星的身影,芳心深處不知為何跳得比平時快了許多。
肖強走到大門正中,站定,轉身,麵向眾人。這時龍豹從一旁遞過一隻黃銅皮打製的大喇叭,這是匠人們專門為他打造的,雖然粗糙,卻格外響亮。肖強接過大喇叭,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東邊的文官們,西麵的武將們,門內的師生們,遠處的百姓們……他的目光所到之處,歌聲漸漸停歇,議論漸漸平息,連風聲都似乎輕了下來。數千雙眼睛匯聚在他一人身上,等待著。
他深吸一口氣,將喇叭舉到唇邊,聲音驟然響起,在這片天地間回蕩開來:“各位來賓,各位朋友,各位兄弟姐妹!” 聲音洪亮,中氣十足,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裏。
“今天是一個特殊的日子。這個日子,我們已經等了很長時間了。但現在,終於等到了!”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深沉。“今天是甲申年十二月一日。請大家記住這個日子。因為這個即將過去的甲申年,太不一般了,發生了太多的事。”他的聲音沉了下去,像是在講述一個沉重的故事:“對於大姬國朝廷來說,這是無比恥辱的一年!是愧對先王列祖列宗的一年!是愧對萬千黎民百姓的一年!是大姬國主永遠烙上喪權辱國、丟城失地的一年!”
東邊文官列中,周郡守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嘴角微微抽搐。他想起了這一年裏自己的經曆。在河北五郡,大批軍隊和官員在胡人大軍壓境、不得不集體南渡黃河,撤離這片危險之地的時候,他毅然決然地獻出山陰縣縣令官印,留了下來,決心與這片土地共存亡。但肖強卻讓他擔任了山陰郡的郡守,挑起了管理這片土地的重擔。
“這一年裏,大姬朝廷不但失去了黃河以北五郡的控製權,又眼巴巴地看著胡人幾乎兵不血刃地佔領了上郡。而且還眼睜睜地看著胡人將擄掠來的、難以計數的糧食、物資運往胡人草原!”肖強的手掌在空氣中狠狠一劈。“這樣的奇恥大辱,就發生在了這一年!”全場鴉雀無聲。連遠處樹上的雀兒都停了鳴叫。雪花落在人們的肩頭、帽簷上,沒有人去拂。
肖強的聲音忽然一轉,像是陰雲中透出了一道陽光:“但是,也就是在這個甲申年,是我們天道門、天道軍揚眉吐氣,蓬勃發展的一年!”西邊武將列中,龍虎的下頜微微抬起,白如冰的手不自覺地握住了刀柄,雷大校咧開嘴,露出一個近乎孩子氣的笑容。“我們天道軍,從無到有、從小到大、從弱到強,與胡人四戰皆勝、殲敵近萬。打出了勇氣,打出了鬥誌,打出了輝煌!”
“好!”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隨即,歡呼聲如同山呼海嘯般爆發出來。武將們拍著巴掌,文官們點著頭,遠處的百姓們揮舞著拳頭。掌聲、叫好聲、口哨聲響成一片,震得樹梢上的積雪簌簌而下。
肖強抬手,壓了壓。好一會兒,人群才漸漸安靜下來。“在當今這個亂世,烽火四起,民不聊生,生靈塗炭!”他的聲音再次拔高。我們北境的民眾,要想在這個亂世中活下去,除了南逃之外,隻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拿起刀槍,背水一戰!”他一字一頓,字字千鈞:“否則,就隻能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軟弱退讓,換不來和平;屈膝投降,得不到尊嚴。我們漢家兒郎的威信和尊重,隻能夠用弓箭、用刀槍來換取!直到我們馬踏胡庭、封狼居胥的那一天,直到徹底將北方胡虜打服打怕、再也不敢牧馬陰山之時,我們這一代人,才能給子孫後代,留下光輝燦爛的篇章!”
“好!!”這一次的歡呼聲比方纔更加猛烈。武將們個個熱血沸騰,有幾個年輕的營長已經熱淚盈眶。文官們也被這豪情感染,紛紛擊掌叫好。遠處的百姓們雖然聽不全清楚每一句話,但那鏗鏘有力的聲調、那慷慨激昂的氣勢,已經足夠讓他們跟著一起歡呼。
掌聲如雷,久久不息。肖彈再次抬手,待安靜下來後,聲音放緩了一些,卻更加深沉:“要實現這個偉大的目標,並非一時之功。軍隊要壯大,地方要安穩,需要大量的人才。十年樹木,百年樹人。人纔不會從天上掉下來,隻能是我們自己培養。”他轉過身,抬手指向身後的大門:“我們這所學府,就是為培養人才而建立的。我們要培養的,是一心為公的人才,是為天下百姓謀幸福的人才。大家請看……”
眾人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隻見大門兩側及門頭上,都用紅布遮蓋得嚴嚴實實,看不透裏麵的玄機。肖強一揮手,兩名工作人員同時扯下兩旁的紅布,另一名身手矯健的戰士用長竹竿挑下了門頭上的紅布。紅布飄落,露出一幅黑漆金字、字跡遒勁的對聯。
左聯:貪生怕死,莫進此門。右聯:升官發財,請到別處。橫批:一心為公。那字跡端正剛毅,筆鋒如刀,彷彿一筆一畫都蘊含著千鈞之力。在灰濛濛的天色中,那字跡格外醒目,像是黑夜中的火炬,又像是寒冬中的炭火,灼灼地映在每個人的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