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向遠處胡人軍營的方向,沉聲道:“”恐怕此次赫連寶音親自前來,應該是帶了這三支精銳部隊中的一支和其他兩支中的一部分,狼頭旗已現,來的至少是狼師。”
肖強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抹銳利的光芒:“走,咱們親自看一看去。”他們一行人再次悄悄摸上之前的那座山頭,隱蔽在灌木叢中,向胡人大營望去。隻見那胡人大營,已經大變了模樣。
原本空蕩蕩的營地中央,一座巨大的帳篷拔地而起,異常高大雄偉,通體用白色氈布覆蓋,頂部裝飾著五彩的幡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帳篷前豎著幾根長長的旗杆,最中間的那根最高,上麵掛著一麵黑底白狼的大旗,旗麵上那隻仰天長嘯的巨狼栩栩如生,彷彿隨時會撲下來一般。旗杆頂端,粗壯的犛牛尾迎風飄蕩,平添了幾分威嚴氣勢。
大營中人聲鼎沸,來來往往的胡兵絡繹不絕,有的在搭建新的帳篷,有的在搬運糧草物資,有的在操練列隊。那些新來的胡兵果然與之前所見的不同,個個身材魁梧,衣甲鮮明,腰間佩刀,背上負弓,行走之間步伐整齊,一看便是久經戰陣的精銳。
楊烈凝視良久,緩緩吐出一口氣:“看來不錯,就是胡人太子駕到了。別人不敢擺這麽大的排場。”肖強放下望遠鏡,側頭問道:“大哥,這位太子才能如何”楊烈的臉色愈發凝重,沉默片刻,才沉聲道:“很難對付。”他目光望向遠方,彷彿陷入了回憶:“當初張侯爺奉命率軍北上,與胡人周旋數月,大小數十戰,勝多敗少。後來便是遇到了這位太子,中了人家的圈套,被困在山穀之中,雖然拚死突圍而出,卻受了重傷,最終……不治身亡。”
肖強聞言,眉頭緊緊皺起,望向那麵迎風飄揚的狼頭旗,目光變得深沉起來。“看來。碰上對手了。”他再次舉起望遠鏡,仔細掃視著整座大營,一邊看,一邊喃喃道:“這營中,他們這些新來的人馬又搭建了不少於六百頂帳篷,加上原先的帳篷,按這個規模算……新來的人馬約為一萬三千到一萬五千左右,加上原來的六七千人,現在營中有二萬餘人。”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大營邊緣那些空置的帳篷上:“那些帳篷還空著,應該還有一支兵馬未到。這麽算來……”他放下望遠鏡,聲音低沉,“如果還有一支相似規模的兵馬到此,那至少有三萬五千人。若是再有另一支兵馬,不從此地過,而直接壓到前線的話,再加上在此集結的胡人,那麽胡人援軍總共就有五萬之數。”
此言一出,眾人心中一沉。五萬援軍,加上胡人原先的五六萬人馬,那就是十多萬大軍。看起來胡人是真急了眼。他們的目標很明確,就是趁冬季來臨之前大舉南下,搶掠物資。
虛靜趴在肖強身側,雖然不太明白他們講的具體的兵力對比意味著什麽。但看到楊烈、龍彪等人的臉色,也隱約感覺到形勢的嚴峻。她悄悄看向肖強的側臉,隻見他神色平靜,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良久,肖駐收起望遠鏡,轉身道:“走吧,回去再說。”一行人悄然退下山頭,隱沒在密林之中。身後那麵狼頭旗仍在風中獵獵作響,彷彿在宣告著什麽。
一行人。無聲無息的回到山穀中的新營地。氣氛比離開時沉悶了許多。臨時指揮所設在營地中央的一座茅草棚中。棚子搭的簡陋卻足夠遮風擋雨。棚內一側的牆上,掛著一幅地圖。是用羊皮繪製而成,上麵標注著上黨官周邊山川地勢、道路關隘。肖強站在地圖前,雙手抱胸,目光在地圖上緩緩移動,久久不語。楊烈、龍彪、張立強,三人分立兩側,虛靜也站在角落裏,安靜的聽著。
“說說看,”肖強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胡人援軍到達前線之後,會怎樣動作?”龍彪率先開口:“我覺得,胡人兵馬就位之後,應當會大舉進攻。”他走到地圖前,伸手指向上黨關的位置:“主公您看,如今已是深秋,馬上快要入冬了。胡人遠道而來,糧草補給本就困難,若再等下去,一旦天降大雪,道路封堵,他們就徹底沒戲了。所以他們必會趁著天氣尚可,集中兵力猛攻上黨關,爭取在入冬前破關而入。”
“我覺得也是這樣。”張立強副營長點頭附和,“胡人騎兵野戰強悍,但攻城非其所長,上黨關又是險關要隘,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他們若想破關,隻能靠人多勢眾,晝夜猛攻。拖得得越久,對他們越不利。”兩人說完,目光都落在楊烈身上。
楊烈沉默片刻,緩緩搖了搖頭,“我看未必。”“哦?”肖強轉過頭來,“大哥有何高見?”楊烈走到地圖前,伸手點了點胡人軍營的大致位置,又在上黨關周圍畫了一個圈,這才開口:“你們這樣認為,對一般人而言是沒錯。胡人南下,求的是速戰速決,搶在寒冬之前破關擄掠,這是常理。”他頓了頓,目光凝重起來:“但對手是赫連寶音的話,可就難說了。”
“此人在胡人之中可謂是出類拔萃,既有勇猛,又有謀略。”楊烈緩緩道,“而且據我所知,他還特別喜歡我漢家的兵法韜略,曾重金聘請漢人謀士為師,熟讀能蒐集到的各類兵書策論。所以,對此人的判斷,不可以常理推之!”
肖強心中一驚,難怪張侯爺會在這小子手中吃敗仗,原來這家夥還是個偷師的賊一一一學了漢家的兵法,回過頭來對付漢人,這手段不可謂不狠辣。他目光閃動,沉吟片刻,轉身看向楊烈:”大哥,你對這個太子,還有哪些瞭解?不管是軍事上的,還是生活中的,總之什麽事都可以說,越詳細越好。”
楊烈點點頭,坐在了一塊石頭上,理了理思緒,緩緩道來:“赫連寶音今年大約三十出頭。他是大可汗的長子,母親是大可汗的正妻,出身胡人最顯赫的部落,所以他自幼便被立為太子。此人從小便與眾不同,別的胡人貴族子弟隻知道騎馬射獵、飲酒作樂,他卻喜歡讀書識字。據說他十二歲那年,隨父汗南下劫掠,在一座破廟裏撿到半本算不上兵書的軍旅劄記,從此便著了迷。”
楊烈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後來他派人潛入中原,重金求購各種兵書典籍,暗中又收留了不少落魄的漢人書生,拜為老師,日夜請教。十幾年下來,此人對漢家兵法的熟悉程度,恐怕不亞於你我。”龍彪聽得眉頭緊皺:“這胡人太子,倒是個有心人。”
“不隻有心”,楊烈繼續道。“此人用兵極為詭詐,善於設伏、用間、佯動。當初張侯爺與他交戰,起初連勝數場,便有些輕敵。結果赫連寶音故意敗退,一路丟棄輜重糧草,引張侯爺深入。張侯爺追到一處山穀時,他突然伏兵四起,將張侯爺困在穀中三日三夜。”
說到這裏,楊烈的聲音低沉下來:“張侯爺拚死突圍,身中三箭,仍力戰不退,最終殺出重圍。但那三箭傷了根本,回到關內後便臥床不起,拖了兩個月,終究……沒能熬過去。”
棚中一片沉默。虛靜站在角落裏,聽得入神,眼中閃過一抹不忍。肖強麵色沉靜,看不出喜怒,隻是微微點了點頭,“還有呢?”
“還有……”楊烈想了想,“此人生活上倒不算奢靡,不貪酒色,每日早起練武,白天處理軍務,晚上讀書習字,作息極有規律。他的大帳裏常年擺著漢人的書籍和地圖,據說他還親自繪製了一幅中原山川地形圖,比許多漢人將領的還要精細。”
“地圖?”肖強詫異得問。”對,是地圖!另外,”楊烈補充道,“此人極重軍紀。他麾下的鷹師、狼師、豹師,號稱胡人三大精銳,軍紀森嚴,令行禁止。他曾下令凡入中原擄掠者,不得濫殺無辜,不得焚毀房屋書籍,違令者斬。據說有一回他手下一員將領屠了一個村子,被他當眾斬首,懸首示眾。從此之後,他的部隊所過之處,雖然仍免不了擄掠,但確實比其他胡人部隊收斂許多。”
肖強聽到這裏,眼中閃終於閃過一絲波動:“約束軍紀,收買民心。這是想長治久安啊。”“正是!”楊烈點頭,“所以我說此人不可小覷。他圖的不是一時擄掠,而是……”他沒有說下去,但在場之人都明白。他圖的是這中原江山。
肖強轉過身,再次望向牆上的地圖,目光落在上黨關的位置,久久不動。棚外傳來幾聲鳥鳴,山穀中一片寧靜。但這份寧靜之下,卻壓著沉甸甸的思慮。良久,肖強緩緩開口。“此人既然是勁敵,那咱們就不能按常理出牌了。”他轉過身,眼中閃過銳利的光芒:“他熟讀兵法,目前咱們也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不過,從目前形勢來看,我們似乎是占著上風,拖得越久,我們越有利。所以,我們隻要是以靜製動,著急的是他們,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誰能沉得住氣。”
眾人紛紛點頭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