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故發生在去年初秋。那天，掌門派十二名弟子下山，去山腳下的小鎮上采辦些糧食、鹽巴、還有過冬要用的布料。十二個年輕道姑背著竹簍，說說笑笑下了山。臨走時還和同門約好，回來時要帶鎮子上王婆子家的桂花糕。她們走了一整天，傍晚時分還沒有回來。起初大家沒有在意，以為是在鎮子上耽擱了。可到了第二天仍然杳無音信。第三天到了日上三竿還是不見人回來。掌門趕忙派了人趕緊下山尋找。當下山尋找的人走到山腳下時，見上山的路上有一名道姑渾身是血地趴在地上，已經暈了過去。她們趕緊上前一看，正是那天十二名下山采買的弟子中的一人，名叫妙言。
她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指甲翻裂，膝蓋磨得露出骨頭，嘴唇幹裂的滲出血來。她們趕快將妙言揹回山上。師太親手把她抱進殿裏，療傷喂藥，她這才緩了一口氣。然後她哭著說出了那天的遭遇。
那天她們十二個人到了鎮上，發現整個鎮上空無一人，正納悶時，一隊胡人騎兵從鎮外衝了進來。那些胡人騎著高頭大馬，揮舞著彎刀，狂笑著把她們團團圍住。道姑們拔劍抵抗，但胡人人多勢眾，又都騎著馬，居高臨下。她們的劍剛刺中馬腿，馬上的胡人已經一刀砍了下來。她們想結陣自保，但胡人騎兵一衝就散。她們隻能邊打邊退，有三個師妹當場戰死。混亂中，妙言被一個年長些的師姐一腳踹下陡溝。那師姐踹完她，自己就被胡人的套馬索套住脖子，拖倒在了戰馬的後麵。
妙言摔進溝底，昏了過去。等她醒來，忍著傷痛爬出深溝，順著斑斑血跡找到了鎮上一處胡人所在的院落。她悄悄爬上這所院落旁邊房屋的屋頂，看到了讓她終生難忘的景象。
那八個被抓的師姐，她們被胡人輪番糟蹋，那三個死去的師姐，被胡人開膛破肚，大卸八塊，扔進大鍋中烹煮，煮熟的肉，被胡人用刀叉挑著，大口大口塞進嘴裏，吃得滿嘴流油，哈哈大笑。整整兩天兩夜，那八個師姐，被糟蹋完之後，也先後被殺死烹煮，最後全部被吃掉了。
張佳佳的身子猛地一晃，手中的筆掉在地上，滾了兩圈。
妙言趴在屋頂上，捂著嘴，渾身顫抖，眼淚流幹了，眼睛瞪得血紅。她不敢出聲也不敢動，就那麽趴了兩天兩夜，直到這些胡人從這裏離開，她才爬下屋頂，跌跌撞撞往山門走。但由於她已是遍體鱗傷，又受了驚嚇，走了沒多遠便再無力氣，癱軟在地，隻能慢慢往回爬，直到暈了過去。
清風說到此處，聲音已經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來。清月緊緊抱著姐姐，眼淚無聲的滑落。屋內一片死寂。龍彪的拳頭捏的咯咯作響，臉上的肌肉抽搐著，眼睛裏像要噴出火來。雷大勇低著頭，牙關緊咬，額頭上青筋暴起。肖強一動不動地站著，麵色沉得像鐵，隻有微微顫抖的手指，泄露了他心底的怒火。
良久，肖強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卻帶著一股讓人心寒的冷意：“後來呢？”清風擦了擦眼淚，繼續說下去。虛靜師太聽完妙言的哭訴，當場拍碎了身邊的香案。當夜，她帶著幾位長老和十餘名修為最高的弟子，悄悄下山。拂曉時分，她們摸到胡人兵營，大開殺戒，殺了胡人一個措手不及。師太元嬰期的修為全力出手，劍氣縱橫，她一個人一口氣砍了二十多個胡人的腦袋。可是胡人營中有五十多人，又都是騎兵，混亂中，還是有些胡人騎馬逃了出去。此戰，師太等人共斬殺胡人四十餘名。師太又一把火燒了胡人兵營，帶著能找到的糧食回到了山上。從那以後，紫衣門封了上山的路，再不讓弟子下山。所有人都知道胡人不會善罷甘休。果然沒過多久，大隊胡人騎兵就圍住了東台山，就這樣，東台山的圍困持續了一年。
山上的存糧吃完了，就吃野菜，野菜挖光了，就剝樹皮。樹皮剝光了，就隻能餓著。有的人餓得受不了，想下山投降，被師太親手斬殺，她說：胡人不是人，是畜牲！落到畜牲手裏，比死還難受。在這一年之中，胡人發動了幾次攻山。弟子們用石頭砸，用弓箭射，用劍砍，打退了一次又一次胡人的進攻。但紫衣門的人也越打越少。現在隻剩下三百多人了。
清風清月是被師太派出來求援的。師太讓她們去雁山找靈虛觀虛清大長老，向他們求援。她們兩個趁著夜色被師太從後山懸崖縋下來，走了十多天，不敢走大路，專挑沒人的山間小徑。沒有吃的，她們一路靠野菜野果充饑。後來又碰到了禿頭那幫山匪，她們兩個拔劍抵抗，但體力太弱，很快就身受重傷。就在她們準備用劍自盡之時，被肖強救下。
說完最後一個字，清風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彷彿把壓在心底的巨石吐了出來。她看著肖強，目光裏帶著期盼，也帶著決絕：“肖門主，我們要說的，都說完了。”肖強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頭。“清風、清月，你們從東台山來到這裏，好像沒有走官道，走的是另一條小路，是嗎？”“嗯，我們沒敢走大路，怕碰上胡人，都是走的沒人的小路。”清風答道。“那麽，這條路可以騎馬走嗎？”“可以。不過路不太平整，有些地方是亂石灘，有些地方要過溪澗，馬可能跑不快。”
肖強點了點頭，若有所思，“不要緊，不管怎樣，馬總比人走得快。對了，”他看向兩人，“你們身體怎麽樣？可以騎馬嗎？”清風清月異口同聲，聲音清脆而堅定：“沒關係！隻要能救門中姐妹，死了也值了！隻是……我們不會騎馬……”肖了看著她們，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卻讓人莫名地心安。
“好！”他轉過身看向身旁的這些將領。“都聽見了！”眾人齊聲應道：“聽見了！”“龍彪，特戰營準備的如何？”“回主公，兄弟們都在睡覺，養精蓄銳。馬匹鞍具武器彈藥已檢查了三遍，兵刃也都磨的錚亮，就等主公一聲令下！”
肖強走到門口，掀開門簾，外麵已經大亮。晨光灑進院子，落在他的肩頭，落在他腰間的劍柄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他回頭，看一下屋內那兩個瘦弱的道姑，又看向自己麾下殺氣騰騰的將領，聲音不高，卻清晰的傳入每個人耳中：“準備好糧食、衣物、藥品等，午時一到，立刻出發。”
臨時指揮所內氣氛凝重而肅穆。肖強站在簡陋的沙盤前，目光如炬掃視著眼前幾位得力幹將。“雷大校、苗通。”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主公。”倆人齊聲應道，身體微微前傾，等待著最後的指令。肖強的手指點在沙盤上的上黨關位置：“你們兩人主持南撤的大隊人馬，一定要安安全全地進入上黨關。路上不可急躁，前後照應，謹防胡人小股騎兵襲擾。”他頓了頓，“入關之後，可根據士卒與百姓疲憊程度，或休整三日，或繼續南撤，具體事宜你們自行決斷。壺口關有白如冰鎮守，此人沉穩可靠，你們盡管放心前往。”
他的手指又移向沙盤東側：“”東邊與齊國交界的幾處關口，有步三團鎮守。雖然目前兩國相安無事，但也不可掉以輕心。齊國人表麵上守規矩，骨子裏也是喜歡占小便宜的。告訴步三團胡生團長，關口巡查不可懈怠，每日早晚兩次，必須親力親為。”
雷大校重重點頭：“主公放心，我們一定安排好！”肖強轉向一直安靜站立在旁的雷大勇，眼神中多了幾分溫和：“大勇，你們之前的仗打得不錯！”雷大勇咧嘴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告訴官兵們，”肖強的聲音漸漸提高，“仗就得這樣打！賠本買賣咱不能做，多動腦筋才能減少傷亡！每個戰士都是寶貝，都是父母生養的，戰士們的生命比什麽都重要！”他說到最後一句時，拳頭不自覺攥緊，指節泛白。
楊烈聽到這話，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他帶兵多年，何曾聽過統帥如此看重士卒性命的話？苗通則默默點頭，若有所思。肖強平複了一下情緒，繼續道：“你回去之後，還是要看好胡人動向。我估計胡人新統帥馬上就要到了，而且極有可能帶來新的兵力。你們的任務主要有兩個方麵。”他豎起一根手指，“第一，摸清胡人新統帥是何人，性情如何，用兵習慣怎樣，身邊有哪些謀士將領？這些都要打探清楚，好為今後對其用兵有所參考。”
他又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如果胡人南進，可采用冷箭之法，盡力射殺胡人斥候。繼續在道路險要處設陷阱、埋暗繩給胡人以殺傷。要讓胡人感覺草木皆兵，非有大隊人馬，不敢輕易出動。總之一一一”他目光如電，“不能讓胡人順順當當地南下。咱們的目的是耗，就是把胡人耗到冬天來臨，讓胡人竹籃打水一場空，什麽也得不到！胡人遠道而來，糧草補給不易，隻要拖下去，急的是他們。”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雷大勇的肩膀，“當然，這一切的前提，還是那句話一一一賠本買賣不能做。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撤，儲存實力最要緊。明白了嗎？”“是！明白了！”雷大勇挺直腰板，咧嘴笑道，眼中滿是信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