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強很忙。
“抗胡軍政大學”的籌辦事宜千頭萬緒，選址、聘請教員、擬定章程、選拔首批學員，樁樁件件都需要他點頭。但他深知培養人才絕非一日之功，也絕非一人之力可成。於是，他索性將此事全權交給了心思縝密、條理清晰的劉兵，以及熟悉本地人情地理，善與三教九流打交道的張朗。
“大方向我定了，具體事物，你們商量著辦。記住三條：其一，學員首重品德心性，家世背景次之；其二，課程要務實，戰法、策論、民政、輿圖，皆不可偏廢；其三，大學是熔爐，要練出真金，莫搞成清水衙門。”肖強交代完，便放手讓他們去施展。
秋糧保衛戰的佈置更是刻不容緩。胡人秋冬之際常來劫掠。，今年形勢尤緊。肖強將防禦與搶收的總體方略交給沉穩的白如冰和銳氣的雷大校共同負責。“你們一個是盾，一個是矛，互相配合，自己磨合。我要的不僅是糧食安全入庫，還要藉此機會錘煉各部協同作戰之能。”他知道未來的硬仗惡仗，終究要靠這些中層骨幹去扛。
剛處理完幾份加急軍報，院外便傳來熟悉的輕盈腳步聲。張佳佳今日穿了件鵝黃色的襦裙，外罩半舊藕色比甲，頭發利落地綰關起，額角帶著細密的汗珠，眼神卻亮晶晶的，沒了往日深閨女兒的嬌怯，到添了幾分幹練的神采。
“肖門主，”她微微拂了一禮，語速比往常快了些，“報社的人手初步齊備了。我自己尋訪招募了九人，皆是家世清白略通文墨、心思活絡的年輕人，有男有女。虞先生那邊派來了四人，其中兩位是江南來的門中弟子。另兩位是本地投效的寒門士子，文筆頗佳。連我在內，現下共有十四人。”
她頓了頓，略顯期待又有些忐忑的看著肖強：“”我想，是不是可以先聚集起來，請您培訓一番，定下章程，然後邊做邊學。第一期我們的內容已經全部準備就緒，如果可以，我們便開始試刊發行。”
肖強聞言，連日緊繃的眉宇不由得舒展開來一股由衷的喜悅湧上心頭。這張佳佳行動力竟如此之強，短短數日，不僅拉起了一個班子，思路也清晰務實。“好！你這工作效率遠超我預期。”他站起身來，“走，我們現在就去看看大家。”
報社是天道門總部兩個倉庫臨時改成的，新的報社正選址另建。當肖強踏入大門時，隻見十幾名青年男女。或坐或立，正談論著什麽。見肖強進來，神眾人神色一緊，連忙行禮，眼神中充滿了好奇、敬畏還有一絲掩不住的激動。
肖強擺擺手，示意大家不必多禮。他目光掃過這一張張年輕的麵孔，有本地商家出身機靈的少年，有衣著樸素卻目光清正的寒門女子，有虞先生挑來的氣質沉穩的男女弟子。還有一位年紀稍長、眉宇間帶著書卷氣卻也有關切世情神色的士人，再就是，咦？那不是……肖強的目光忽然在一張沉靜的麵孔上停住了一一一唐平。肖強不由得微微一愣，“唐先生，沒想到虞先生把你也派來了，那些孩子們呢？”
唐平拱手答道：“回門主，虞先生新招了兩位老童生，接啟蒙課業。先生說，報社初立，需有真正通曉民間疾苦、筆下能帶泥土氣的人。在下不才，願效微勞。”他說話依舊帶著讀書人的文氣，但眼神裏沒了昔日的鬱憤，多了些沉靜務實的光。
“好，好。”肖強連連點頭，心中瞭然。虞先生知人善任，唐平經曆過冤獄、家破，又在底層教了這麽久的孩子，對普通百姓的所思所想、所苦所盼，理解恐怕比許多讀書人都深。他的文筆或許不夠華麗，但用來寫“要讓識字的人看得明白，不識字的人聽得懂”的文章，在合適不過。
張佳佳適時上前，遞過一份名單，“門主，這是目前十四人的名單和暫擬的分工。唐先生來了之後，幫我們梳理了不少想法。”
肖強接過，快速瀏覽。名單上除了張佳佳，王林芳、李修然和於先生派來的幾人，其餘多是郡城及附近家境普通但讀過書，年紀輕輕的男女，有落魄書生，有商鋪記賬夥計，甚至還有一位常在茶樓說書、自己也能寫點話本的先生。
分工初步擬了采訪、編錄、校勘、印務等幾組，唐平的名字旁寫著“編錄主筆，兼察民情”。
“諸位，”肖強開口，聲音平和卻自帶一股讓人凝神的力量，“今日我們聚集於此，不為功名，不為利祿，隻為了一件事：用我們手中的筆，喚醒更多的人心，凝聚更多的力量，去保護我們的家園，去爭取一個更好的世道。”
他走到前麵一塊黑板前，拿起粉筆。”辦報，尤其是我們這樣的報紙，首要在於''真''與''實''。真，是真相，是不加粉飾的記述；實，是實在，讓識字不多的鄉親也能聽懂看懂。我們的筆，要對著胡人的暴行，也要對著我們自己的不足；要記錄將士的英勇，也要反映民間的疾苦與期盼。”
他頓了頓，繼續道：“其次，要明白我們的立場。天道軍不是天上的神仙，我們是和北地千萬百姓站在一起的。報紙，就是我們的喉舌，也是百姓的傳聲筒。我們要說人話，辦人事。”
接著，肖強開始簡要講解報社的初步架構：負責外出探訪記錄的“采風組”，負責整理編輯、核實校驗的“編校組”，負責排版設計、聯係印刷的“印製組”，以及負責收集反饋、籌劃發行的“發行組”。他讓眾人根據各自興趣與特長進行選擇，又根據實際情況略做調整。
“張姑娘統籌全域性，兼領編校。”肖強看向張佳佳，後者用力點了點頭，眼神堅定。”具體事務，你們多商量。遇到難處，隨時可來尋我，或請教虞先生。從明日開始，采風組可分批前往軍營、田間、市井，聽聽將士、農夫、商賈都在想什麽、說什麽；編校組開始構思第二期的主打文章，除了戰事政令，可增辟一小塊，專錄市井趣聞、農事節氣，乃至識字歌謠，務必生動貼地氣。”
年輕的報社成員們聽得入神，有的飛快記錄，有的若有所思。肖強又道：“我們時間緊迫，胡人不會等我們。第一期是投石問路，第二期，第三期就要見真章，要真正能凝聚人心，鼓舞士氣。諸位，筆墨亦是刀槍，諸位亦是戰士，是一種新型的戰士一一一是文藝戰士！”
“大家還有什麽想說的，想問的，不妨說說看。”肖強微笑著看向大家。
唐平沉陰片刻，道：“門主，在下以為，如果要讓這報紙貼地氣，可從小處著眼。譬如，近日郡府組織修葺被胡騎毀壞的北城水渠，征發民夫，每日管兩餐，另有微薄工錢。此事可派人去渠邊，記錄民夫幾時上工、餐食內容、閑談話語、家中因這份工錢有了何種盼頭？又譬如，新頒的減賦令到了鄉裏，裏正如何宣讀，農戶第一反應是喜是疑，往年此時在為何事發愁，今年是否稍緩……將這些如實記下，不加藻飾，其利或不下於一篇雄文。”
“不錯！”肖強讚許，“”見微知著。政策好壞，最終要看落到百姓頭上是什麽滋味。我們不但要記，還要持續記，過一個月、三個月再去看，去問變化。”他轉向眾人，“你們中可能有人覺得，這些瑣碎小事，無關宏旨。但我要說，我們天道軍為何而戰？就是為了讓這些普通人能安心修渠、能因減賦而露出笑臉。把這些記錄下來，傳閱出去，就是讓我們所有人，包括前線的將士，都記住我們奮鬥的目標是什麽？也讓更多人相信，我們所言不虛。”
年輕人們的眼睛，亮晶晶的，紛紛點頭。
又看向那位說書先生：“周先生是吧？聽說您擅講故事。我們的報紙，以後可以辟一個小角落，請您將一些前線英勇事跡、鄉間好人好事，甚至一些淺顯的道理，編成三五百字的小故事、小歌謠。要生動，要讓人記得住，願意講給旁人聽。”
周先生有些激動的搓著手，“門主放心，這個在下能行！定叫它老少鹹宜，口口相傳！”
接著，肖強又回答了眾人一些關於采訪技巧、如何核實訊息來源的疑問，並提醒他們注意安全，尤其是若將來派人前往靠近前線或情況複雜的區域時。
沒有長篇大論，沒有空泛勉勵。但肖強自來到這裏，所說所講的這些習務實而充滿信任的話語，卻讓在場十四顆年輕的心瞬間被點燃，彷彿看到了手中筆杆，所能承載的千斤重量與萬丈光芒。
肖強離開這裏時，天色已近昏黑。張佳佳和唐平送他出來。“唐先生，”肖強在門口停下，“你經曆的苦難，是我們的損失，卻也成了你的財富。把你看到的、感受到的，真實的寫出來，便是對這片土地最好的報答。”
唐平深深一揖：“平，定不負門主與虞先生所托，不負這手中之筆。”
張住佳也輕聲道：“門主放心，我們會盡快將第一份正式報紙做出來。”
肖強點點頭，看著眼前這兩位氣質迥異，卻同樣認真的負責人，心中對報社的期待又多了幾分。這支剛剛拚湊起來的，帶著生澀卻充滿熱忱的小隊伍，或許真能成為一把意想不到的利刃，刺破迷霧，聚攏人心。
他轉身走入漸濃的暮色，秋糧保衛戰的佈置需要他最後把關，軍政大學的選址也等著他定奪，但此刻，他的腳步卻比來時更輕快了些。後方這一塊重要的拚圖，正在悄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