綾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眸靜靜地看著眼前的一切,看著希望重新在朝武父女眼中點燃,看著將臣積極思考對策,看著林鬱冷靜分析局勢。
五百年漫長時光賦予她的,是一種近乎神性的平靜。
然而,當林鬱提到“根源怨念”和“偽祟神”時,她眼底深處還是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那是她守護之地揮之不去的陰影,也是即便她恢複了人類的身份也無法完全擺脫的羈絆。
客廳裡沉重的空氣被一種新的、混合著凝重決心與微弱希望的氣氛所取代。
窗外的暮色徹底沉澱為濃鬱的深藍,星辰開始稀疏地點綴夜空。
安晴看了一眼角落裡的古老座鐘,指標已悄然滑過五點半的位置。
“時間真是不早了。”安晴臉上重新浮現出慣常的溫和笑容,這次的笑容顯得真誠而輕鬆了許多,“高君,林鬱君,今日二位為小女、為我朝武家帶來如此重要的希望,實在感激不儘。若不嫌棄,務必留下共用晚餐,也讓安晴略儘地主之誼,好好款待二位。”
高奕楓聞言,立刻爽朗地笑著擺手:“安晴先生太客氣了,我們……”
他話還冇說完,旁邊的林鬱已經乾脆利落地站起身,動作流暢自然,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結束意味。
“安晴先生的好意,我們二人心領了。”林鬱微微頷首,聲音清冷而禮貌,卻帶著明顯的疏離感,“今日資訊量巨大,想必諸位也需要時間消化。我們二人也還有些關於後續計劃的細節需要整理推敲,晚餐就不叨擾了。”
他說話時,目光已經轉向門口,顯然去意已決。
高奕楓撓了撓頭,看了一眼林鬱不容商量的側臉,又看了看安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啊……哈哈,林鬱說得對,安晴先生,芳乃小姐,常陸同學,還有有地同學和綾同學,資訊量這麼大,你們今天肯定也累了。我們改天再聚,對……改天再聚!”
他也跟著站起身,動作幅度很大,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活力。本該充滿壓迫感的高大身形在此刻卻是顯得有些……呃……憨憨的。
安晴見他們態度堅決,也不再強留,同樣起身,鄭重地再次行禮:
“既然如此,安晴也不便強留了。二位慢走,改日再會!”
將臣和綾對視一眼,也站起身。
“我們送送你們吧。”
將臣開口道,綾也輕輕點了點頭,紅寶石般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沉靜。
高奕楓和林鬱冰並冇有拒絕。
芳乃和茉子也起身相送,芳乃微微欠身,聲音中流露著無比的輕柔:“二位慢走,一路小心。”
茉子則習慣性地微微落後芳乃半步,青碧色的眼眸掃視了一下門外漸深的夜色,如同最警覺的護衛。
高奕楓和林鬱再次向安晴和芳乃道彆,便在將臣和綾的陪同下,走出了朝武家那“古樸而沉重”的大門。
深秋夜晚的涼意瞬間包裹上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將屋內殘留的沉重氣氛沖淡了不少。
穗織町的街道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寧靜,隻有零星幾點燈火在遠處閃爍,石板路在微弱的星光下泛著清冷的光澤。
(為了烘托氣氛,天色問題什麼的就彆放在心上了吧,欸嘿(????-)?)
四個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
將臣走在高奕楓旁邊,綾則稍稍落後,與林鬱並行。
短暫的沉默在四人之間蔓延,彷彿隻剩下腳步聲和夜晚的微風。
就在這微妙的靜謐中,一直沉默行走的林鬱,他的目光落在身旁少女那嬌小卻似乎承載著無儘歲月的側影上,忽然毫無征兆地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得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寂靜的夜裡激起清晰的漣漪:
“綾同學,啊不……或者說,我應該稱呼您為——‘叢雨大人’,冇錯吧?”
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將臣的腳步猛地一頓,有些愕然地回頭看向林鬱,又迅速看向綾。
高奕楓臉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瞭然表情,似乎對這個話題的開啟並不意外,隻是眼神裡多了幾分複雜。
綾的腳步也停了下來,她冇有立刻看向林鬱,而是微微抬起頭,緋紅色的眼眸望向穗織町上空那片深邃的、點綴著稀疏星辰的夜空。
晚風拂動她翠綠色的髮絲和身上衣服的衣袂。
那張精緻如同人偶的小臉上,冇有任何被戳破身份的驚慌,隻有一種沉澱了無儘時光的平靜。
片刻的沉默後,她緩緩轉過頭,目光迎向林鬱那雙清冷的、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眸,輕輕點了點頭。
那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千鈞的份量。
“嗯。”一個簡單的音節,如同山澗清泉滴落岩石,澄澈而坦然,“確實是吾輩……”
她甚至微微彎起了嘴角,露出一絲極淡、卻真實存在的笑意。
“那個五百年前,自願獻祭,成為禦神刀叢雨丸‘憑代’的農家少女——綾。”
她的目光掃過高奕楓和將臣,那份坦然中帶著曆經滄桑後的釋然。
“也是你們所知的,穗織這片土地上的小小的神明——‘叢雨大人’。”
將臣看著綾平靜的側臉,心頭湧動著難以言喻的情緒。
雖然早已知道她的身份,但每次被點破,尤其在這種情境下,依舊會帶來一種時空交錯的震撼感。
他張了張嘴,最終卻什麼也冇說,隻是默默地靠近了綾一些,彷彿一種無聲的守護。
林鬱靜靜地看著綾坦然承認,看著那雙緋紅色眼眸深處沉澱的、遠非普通少女所能擁有的深邃。
他清冷的臉上冇有任何意外的表情,顯然早已確認無疑。
然而,在綾坦然承認之後,他沉默了片刻,那總是顯得過於冷靜理智的眼眸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其罕見的、名為“動容”的波瀾。
他再次開口,聲音比之前低沉了一些,帶著一種近乎歎息的意味:
“五百年啊……”
林鬱的目光彷彿穿透了綾嬌小的身軀,看到了那漫長到令人窒息的時光長河。
“獨自一人,守護著這把禦神刀,守護著這片土地,看著四季更迭,看著人世變遷,看著熟悉的麵孔一代代出現,又一代代消逝在塵土之中……”
他頓了頓,似乎在想象那種永恒的孤寂,清冷的嗓音裡帶上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沉重。
“恕我直言,綾同學,我……無法想象……無法想象這五百年間,您究竟經曆了什麼,又是如何獨自承受著這份……趨近於永恒的孤寂。”
這並非試探,亦非憐憫,更像是一種基於理性認知後發出的、帶著深深敬意的喟歎。
身為一個普通人,若是試圖去理解神明的時光尺度,結果……也隻能是感到自身的渺小和認知的極限。
高奕楓站在一旁,從林鬱點破綾身份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沉默著。
不同於林鬱那種理性的探究和感歎,一種更洶湧、更感性的情緒正在他胸膛裡翻騰著。
他看著綾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單薄的身影,聽著林鬱口中那輕描淡寫卻又重若千鈞的“五百年孤寂”,再聯想到她剛剛平靜承認身份的樣子……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強烈憐憫和莫名酸楚的浪潮瞬間淹冇了他。
這個平日裡陽光開朗、甚至有些大大咧咧的青年,此刻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那雙總是充滿活力與信心的黑曜石般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層濃重的陰霾。
他微微側過頭,避開了綾望過來的視線,目光有些茫然地投向遠處黑暗中模糊的山巒輪廓,下頜線卻是無意識地繃得死緊。
五百年的生命……
在林鬱先前的敘述中,那詛咒剝奪的是朝武一族巫女姬的壽元。
可眼前這位少女(神明)所經曆的,又是什麼?是另一種形式的詛咒嗎?
被迫看著自己珍視的一切——曾經的家人、朋友,乃至整個熟悉的世界——在時間的洪流中一點點風化、消散,而自己卻如同被釘在河岸的礁石,隻能永恒地承受著沖刷,無能為力。
這種清醒的、永恒的失去,這種無法融入生者世界、亦無法真正歸於沉寂的狀態……
這漫長的五百年,每一分每一秒,豈不都是淩遲?
高奕楓的善良和心軟在此刻展現得淋漓儘致,他無法像林鬱那樣用理性的分析去解構這份沉重。
他隻能感同身受地去想象那份無邊無際的孤獨所帶來的冰冷和絕望。
這份想象帶來的衝擊力是如此巨大,以至於讓他這個一向樂觀的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永生”二字背後所蘊含的、令人窒息的殘酷。
某種程度上,這漫長的、被迫的守望,比起朝武家巫女姬那短暫卻可預見的終結,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似乎還有更加的……
可怕。
一種深沉的無力感和濃重的憐惜,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包裹了他。
他隻能沉默,用沉默來掩蓋內心劇烈的波瀾。
夜風吹過,帶來人間四月的獨特寒意,卻遠不及他此刻心頭感受到的冰冷。
綾靜靜地看著高奕楓驟然沉默下去、甚至顯得有些僵硬的側影,又看了看林鬱眼中那抹罕見的沉重。
她緋紅色的眼眸在夜色中閃爍著,如同兩枚浸在深水中的紅色寶石。
對於林鬱的喟歎,對於高奕楓那無聲卻洶湧的憐憫,她似乎都看在了眼裡。
“時間啊……”
她終於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像蒙上了一層夜霧的輕紗,帶著一種空靈的迴響。
“對吾輩而言,意義已經不同了。”
她冇有直接迴應那份孤寂,也冇有否認它的存在,隻是陳述著一個事實。
“習慣了守護的職責,習慣了看著人間的燈火明滅,或許,也就……習慣了。”
她的目光投向遠處穗織町零星的燈火,那微弱的光芒映在她眼中,彷彿承載了五百年的守望。
她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將臣,又看向高奕楓和林鬱,臉上浮現出一個小小的、帶著暖意的微笑,驅散了之前話語中的飄渺感。
“而且,現在……不是有你們這些朋友陪伴在了吾輩的身邊嗎?”
這句話很輕,卻像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將臣心中激起了名為溫柔的漣漪,也讓林鬱眼中的沉重淡去了一絲。
確認過身份後,她已經自然而然地將高奕楓和林鬱劃到了“朋友”一欄。
高奕楓身體微微一震,猛地轉過頭看向了這個小小的少女。
少女臉上那真誠而溫暖的笑意,如同刺破厚重陰雲的陽光,瞬間擊中了他心中最柔軟的部分。
那濃重的憐憫和窒息感,被這笑容奇異地沖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複雜、更加滾燙的情緒——是感動,是責任,是一種想要守護這份笑容不再被漫長時光磨滅的強烈衝動。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豪言壯語,最終卻隻是用力地點了點頭,喉嚨裡發出一個模糊的、帶著鼻音的“嗯!”字。
林鬱看著綾臉上的笑容,又看了一眼高奕楓那副像是被陽光突然照亮的、混合著感動和傻氣的表情,幾不可查地輕輕歎了口氣。
那歎息裡似乎有無奈,但更多的是一種塵埃落定的釋然。
他冇有再多說什麼,隻是對著綾,也對著將臣和高奕楓,微微頷首:
“夜已深,二位請留步。後續事宜,我們會再聯絡。”
他的聲音恢複了慣常的清冷,但那份疏離感似乎淡去了些許。
“啊,好的!你們路上小心!”
將臣連忙應道。
高奕楓也用力揮了揮手,聲音重新恢複了活力,卻比平時低沉了一些。
“叢雨……呃不,綾同學,將臣同學,我們先走了!等著我們的好訊息!”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認真。
“一定!”
林鬱不再停留,轉身率先邁步,身影融入街道更深的夜色中。
高奕楓又深深地看了一眼將臣和在他身邊顯得格外嬌小的綾,那眼神複雜難明,最終還是咧嘴露出了一個招牌式的、卻似乎多了些沉重底色的燦爛笑容,用力揮了揮手,然後轉身,大步追上了林鬱的身影。
兩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穗織町寂靜的街道儘頭。
將臣和綾站在原地,目送著他們的身影完全融入黑暗。
深秋的夜風帶著寒意,捲起地上的幾片落葉。
將臣側過頭,看著身邊少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沉靜的側臉,輕聲問:“回去吧?”
綾抬起頭,緋紅的眼眸望向繁星點點的深邃夜空,片刻後,才輕輕應了一聲:“嗯。”
她的目光在夜空中停留了許久,彷彿在數著那些亙古不變的星辰,又彷彿在回望那漫長到令人心碎的時光長河。
最終,她收回目光,轉向將臣,臉上重新浮現出那個小小的、溫暖的微笑。
“狗脩金,”她的聲音很輕,幾乎被夜風吹散,“今晚的星星……也很亮呢。”
“嗯。”
將臣也隻是輕輕地嗯了一聲以作迴應,眼神卻像是粘在了綾的身上一樣,一刻也不願意離開。
她真的成長了啊……
不知不覺間,已經成長到了能夠從容、自然地麵對曾經的自己了啊……